第108章 等待是為了更好的重逢
趙予書躲在暗處,並不準備露面。
但她在偷看的時候,厲瀾塵卻敏銳無比,目光倏然看向她藏身的位置。
趙予書立時後退,躲回了牆壁後。
然而躲閃時的裙帶一閃,還是讓厲瀾塵抓了個正著。
「什麼人鬼鬼祟祟?」
眼底厲色一閃,厲瀾塵從袖中掏出一塊玉佩,扔向汪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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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不是強取豪奪之人,這塊玉佩你且收著,就當是抵押今日這些棉衣的銀兩,日後本王周轉過來,還會把它贖回去!」
飛身便追到了趙予書所在之地。
趙予書倉促之間,還在朝著遠方跑。
「站住!」厲瀾塵腳下輕點,騰空而起,再落地時,已經穩穩落在趙予書面前。
鐵掌用力扣住她的肩膀:「你是何人,為何見了本王就跑?」
趙予書驚慌回頭,露出一整張受驚的面孔。
少女桃花粉面,星眸含水,神情之中,帶著一絲絲驚訝與無辜。
厲瀾塵一怔,與她對視的那一刻,心臟處驟然傳來一陣緊縮的抽痛。
「你……」臉上一瞬間褪去血色,他悶哼了一聲,腰身因劇痛而佝僂起來。
放在她肩上的手卻怎麼都不肯收回,明明疼得已經使不上力,卻還是緊緊地握著。
仿佛如果此時鬆開了手,就會失去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你到底……是何人……」
這女子,他確信自己是第一次見,卻莫名對她有些熟悉之感。
「我……」趙予書遲疑了下,發現他狀態似乎不對。
「你怎麼了?你在生病?」
幾乎是刻在潛意識的本能,趙予書扣住了他的手腕,開始號脈。
厲瀾塵的眼中再次掠過一抹震驚,這個女子,竟然懂醫?
「奇怪,脈象沒問題啊……」
趙予書疑惑地看向厲瀾塵,厲瀾塵這時已經疼得連她的肩膀都抓不穩了。
心臟難受得像要炸開。
到底是怎麼回事?
眼前這個人究竟是誰?
為什麼,為什麼靠近她,會讓他如此的痛苦?
厲瀾塵眼前忽然一黑,雙目閉合,一頭栽倒下去。
他失去了意識,卻又仿佛進入了一個離奇的夢境。
猩紅,從他腳下不斷向四周蔓延開的猩紅。
屍體,一具具屍體,像是肉身的瓷磚,把四周的土地鋪滿。
他提著刀,從屍山血海中走出來,身後是曾經威風赫赫的皇城,此時那裡面已經變成了一片滾燙的火海。
悽厲的尖叫聲,哀嚎聲,烈火炙燒皮肉的灼灼聲,從火海中不斷地傳出。
曾經高高在上,視眾生為螻蟻的皇族,權貴,就這樣在一場史無前例的屠殺中,以最殘酷悽厲的方式葬身火海。
他們既是他的親人,又是他的仇人。
他親手生擒了他們,又放了這一把火。
此時聽著他們瀕死時的痛苦和絕望,很奇怪,他的心中既沒有悲傷,也沒有痛快。
厲瀾塵提著刀,慢慢地往前走,往前走著。
他身邊空無一人。
「阿彌陀佛。」
不知何時,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和尚來到了他的身邊。
他的袈裟不知穿了多少年,已經破舊不堪。
可他的眉眼中卻充滿了佛性,有著悲天憫人的慈悲。
「施主,老衲跟隨你多日,你連屠了三座城,如今又親手滅了所有皇族,之後又打算去往何處?」
厲瀾塵提著刀,稜角冰冷的容顏,已被肅殺覆蓋:
「我去找人。」
「你要找何人?」
「找一個,能夠打敗我,讓我心甘情願,死在他手中的人。」
老和尚眼中的悲憫之色更加濃重:
「你殺了這麼多人,難道就是為了讓別人殺你?」
厲瀾塵繼續往前走,他身上也帶了大大小小許多的傷,每走一步,地上都會留下一個殷紅的腳印。
誰都能看得出來,此刻的他已經是強弩之末,可他手中的刀,卻一直沒有放下。
「廢話這麼多,難道你也想跟我比劃比劃?」
「阿彌陀佛,貧僧乃出家人,只渡化,不殺生?」
寒光一閃,血跡未乾的長刀已經橫在了他的脖子上。
厲瀾塵滿臉肅殺地看著他:「老東西,你要如何渡化我?」
危在旦夕,老和尚卻依舊滿臉慈悲,眼含憐憫:
「施主身上背負了成千上萬的人命債,難道還要再造殺孽嗎?」
厲瀾塵眼底猩紅,笑得有些癲狂:「他們死了,是他們技不如人,他們活該,與我何干?」
「可施主身上,還背負著一個女子,和一個嬰靈的因果。」
橫在他脖頸上的刀倏然一顫,咣地一聲,長刀落地。
厲瀾塵緊緊抓住這和尚的肩膀,逼人的眼神灼灼看著他,快聲追問:
「你都看到了什麼,她和那個孩子如今如何了,你快說。」
老和尚嘆道:「世間萬物,皆有因果,施主,先帝對不起你和你娘,死在你手中,是他的報應,你殺孽過重,你愛的人和你的血脈因你而死,這是你的報應。」
「不!本王做事,惡果便應該由本王一人承擔,和她有什麼關係?」厲瀾塵忽然重重往老和尚面前一跪:「大師,你既然知道這麼多,一定也能有辦法改變她的結果對不對?」
「前半生是我被仇恨迷了眼睛,所有的過錯都是我造成的,她雖然跟在我身邊,可她天性善良,從沒有主動做過一件壞事,都是我逼她的,因果要懲罰,也是該懲罰我,她是無辜的
老和尚沉重道:
「她無辜,天下百姓又何嘗不無辜?你為泄一人之憤,接連屠戮三座城池,連剛出生的嬰兒都不放過,便是此時有心悔過,也已為時太晚。」
顯王假借厲瀾塵的名義,殺死了趙予書,連帶著害死了她腹中沒出世的孩子。
厲瀾塵趕去時已經晚了,見到的只有屍體。
強大的仇恨,讓他的心中只剩下殺戮。
厲瀾塵帶人屠了顯王府滿門,不僅殺了顯王和他所有的姬妾,府上剛出世的嬰兒也被活生生摔死。
後面又以連坐之罪,屠殺了顯王和他親眷所在之地,以火攻之法,連滅三座城池。
如此大的孽障,縱然他身有帝王命格,也無法抵消壓制。
厲瀾塵道:「大師既然來了,便一定是有化解之法。」
老和尚又是長長一聲嘆息:
「若是有一次重來的機會,但需要此刻的你以死謝罪,且來世不可以再與那個被你連累的女子相見,若是強行見面,每見一次,你便會受一次萬箭穿心之苦,你可願意?」
厲瀾塵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第一次見到這個老和尚,可他對這個人,就是情不自禁地信服,願意相信他所說的話。
「好!」眼中掠過一抹果決,厲瀾塵再次拿起長刀,在手中握緊:「我可以以死謝罪,只要她能活過來,我做什麼都行。」
說罷,長刀翻卷,挽了個刀花,光影停下之時,長刀已經調轉了方向,刀刃直直刺穿他的心口。
「噗。」厲瀾塵吐出一口鮮血,脫力地倒在了地上,雙眼靜靜望著天空,嘴邊卻勾勒出了一絲笑:「她……要如何才能回來?」
「阿彌陀佛,施主日後自會知曉。」
帝王命格無法承擔萬人殺孽。
一個荒蕪的塵世,卻也無法承受帝王星的隕落。
萬事萬物,自有因果,帝王星死而不落,便是重開一個輪迴。
「那她……還會不會與我相遇?」
厲瀾塵問完這一句,便徹底心脈盡斷,閉上了眼睛。
老和尚嘆息一聲,脫下袈裟,蓋在了他的臉上。
「相見,不如不見啊。」
晉王府邸,昏迷中的男子眉頭緊鎖,似乎承擔著極大的痛苦。
「到底是怎麼回事?」鐵鷹黑臉,質問當時負責保護在晉王身邊的暗衛。
「那女子到底是何人,她對王爺做了什麼?」
當時他忙著在成衣鋪搬東西,根本沒想到厲瀾塵會出事。
等發現時已經晚了,厲瀾塵已經昏迷不醒。
暗衛道:「我們看的清清楚楚,那女子只是和王爺說了幾句話,什麼都沒做,王爺就突然倒下了。」
「什麼都沒做?是不是她用了毒?」
「這……」
「快去把神醫歸九齡請來!快去!」
暗衛們手忙腳亂,匆匆往出跑。
成衣鋪不遠處街道,不引人注意的小巷子裡,趙予書也在憂心。
「脈象正常,無病無災,為什麼他會那麼痛苦?」
難道是她學藝不精,以她目前的醫術,還不足以看出厲瀾塵的病症?
可上一世她到他身邊時,沒聽說他還有這種怪病啊。
趙予書一直覺得既然這一世她有了靠著自己就能安身立命的本事,那她就不該再和厲瀾塵產生糾葛。
可當她看到他在她面前難受,看到他慘白的臉色,她發現自己還是無法做到對這個人無動於衷。
他如今如何了?要不要想辦法去看看他?
趙予書糾結著。
與此同時,晉王府,去請神醫的暗衛還沒回來。
躺在床上的厲瀾塵卻猛然睜開雙眼,眼底一片猩紅,仇恨,懺悔,悲痛,希冀,種種情緒從眼底一閃而過。
厲瀾塵猛地坐起身,口中噴出一口血來。
「主子!」鐵鷹大驚失色,撲到他床邊。
晉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語氣緊迫:「快去把方才和我見面的那個女子帶回來!快去!」
鐵鷹愣了一下,又看了他兩眼,確定了他現在無事後才道:「好!」
他轉身快步就走,厲瀾塵卻又忽然把他叫住:「等一等!」
鐵鷹立即停住腳步。
厲瀾塵低著頭,臉上的神色不斷地變化著。
如今才是他起勢的開始,邊界契丹,京城顯王,種種勢力錯綜複雜,都在盯著他,都在想方設法尋找他的軟肋。
如果這時他把趙予書帶回來,就算能護得了她一時,難道還能護得了她一世?
老虎還有打盹的時候,若是上輩子的慘劇再次重演,他……
不,不行!
對一個軟肋最好的保護方式,是讓她變得強大,和他一樣強大,甚至是比他更強大。
當所有人都覺得,對付他這個軟肋,要比對付他本人還難時。
那麼,他才是真正做到了,永遠不再為她的安危而憂心。
「算了,先別去,等一等,再等一等吧。」
厲瀾塵眼中掠過一絲深深的思念,又很快隱沒在了隱忍和克制之中。
「去找她,但不需要把她帶回來,派些人暗中保護她。對她的事不需要你們插手,你們只需要負責讓她安全就好。」
現在的他還不夠強大,她也是一樣。
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團聚,而是兩人先強大起來。
等他們真的到了任何人都不再能把一方視為弱小的那一天,自有相見之時。
等待,是為了更好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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