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無間

  薛雲很忙碌。

  尤其是攻占的地方越多，他便越是忙碌。

  因為他不僅僅需要處理軍事人事上的調動與安排，還要考慮到當地百姓的民生與治理問題。

  如果放任不理的話，各種小問題都會逐漸堆積成大問題。

  在攻下河陽府的時候，他便已經派人前往京城通知呂望調遣大量官員到中原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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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從中原大亂開始，各地官員基本都死的死，逃的逃，

  不少縣城衙門乾脆沒了人，全靠地方有名望的豪族維持秩序，權力算是徹底旁落。

  等到薛雲拿下這些地方後，他不可能任由豪族繼續掌握地方權力。

  否則他不是白占領這些地方了？

  只是礙於官員數量的不足，一些名聲尚可的地方豪族還能延後處理，可重要的郡縣都需要自己人牢牢把控。

  從薛雲獨攬朝堂大權後，他便真正體會到了治國的難度。

  很多事情不是簡單粗暴地亂殺一通便能解決的。

  若非有呂望幫忙分擔梳理朝政，光憑他自己恐怕早都搞得一團糟。

  畢竟打天下和坐天下完全是兩碼事。

  打天下他只需要考慮打打殺殺攻城略地就好了，可坐天下就要考慮得多了。

  在掌握朝廷大義的名分下陸續收復中原後，薛雲所在的督軍衙門一時間都成為了天底下最熱鬧的地方。

  凡是明眼人都能看出。

  隨著東海城全面退出中原收縮防線，楚王軍於泰河府外慘敗給薛雲。

  這意味著薛雲已經徹底成勢，再也沒有人能夠阻擋他平定天下的腳步。

  哪怕他在豪強大族間臭名昭著都無法阻擋他們紛紛來投。

  豪強世家們又不是傻子。

  薛雲確實非常針對他們不假，但不代表沒有給他們留條活路。

  只要他們肯捨得手裡的利益，薛雲自然會放他們一馬。

  如今京畿地區還活得好好的豪強大族便是表率，甚至還能受到徵辟入朝為官。

  所以凡是有遠見的豪強大族都不會和薛雲繼續作對。

  田地奴僕家財沒了就沒了，至少未來有天還能再獲取回來。

  但人沒了就真沒了。

  世上最廉價也最寶貴的便是人。

  而廉價寶貴與否則完全取決於一個人的價值。

  相較於大量平民百姓，受過良好教育與培養的豪強世家子弟的價值顯然更高，且更有機會在未來獲取地位權利。

  這是薛雲都無法否認改變的一個客觀事實。

  輕徭薄賦，休養生息是他未來需要執行很長一段的政策。

  除此之外便是大力推廣普及教育，改革吏治等等。

  一切都是為了更多平民百姓擁有上升的渠道，從而對抗豪強世家代表的舊勢力。

  他親手打造的軍功貴族集團只能壓制他們，但卻無法替代他們。

  「大人，剛收到探子傳來的消息，司馬令已經攻破楚王都城，楚王在殺死妻兒後便自刎了……」

  夜幕降臨後，薛雲的書房裡依舊亮著燈光。

  匆匆趕來的余貴連忙匯報了最新得到的消息。

  「楚王死了嗎？真是人事無常啊。」

  薛雲放下手中的文書，望著桌前搖曳的燈火忍不住搖了搖頭。

  對於楚王的死他還是非常有感觸的。

  不客氣地說。

  大魏能變成如今這副模樣的始作俑者便是當初楚王突然在後方謀反作亂。

  從而迫使魏帝不得不緊急撤軍，最終導致大軍慘敗於戎人之手，使得天下震盪，局勢崩壞。

  若非如此。

  興許魏帝真能力挽狂瀾，多給大魏續上幾十年的命。

  可惜世上沒有如果。

  曾幾何時。

  楚王還是天底下實力最強的諸侯，一度占據了大半個中原。

  而薛雲還在北境苦哈哈地對付戎人。

  孰能想到時過境遷。

  南征失利引發的連鎖反應使得楚王損失慘重，甚至還徹底丟掉了中原。

  最後的反撲如同迴光返照一樣輸掉了所有。

  或許唯一令人遺憾的是薛雲始終都沒有見過對方。

  「楚王死後，司馬令並沒有在都城停留太久，很快便發兵北上，不出意外的話，對方到時候必然會與郭將軍兵戎相見。」

  余貴繼續稟報說明。

  「司馬令率領了多少大軍北上？」

  薛雲神色平靜道。

  「約莫五萬人，其中步卒占據多數，騎兵僅有八千。」余貴毫不猶豫道。

  「郭韶呢？他現在到哪了？」

  薛雲頓時起身來到地圖前。

  「柳郡。」

  余貴默默跟在薛雲身後道，「三天前郭將軍攻下柳郡後便在此休整起了兵馬。」

  「柳郡麼？郭韶確實沒有令我失望。」

  薛雲的目光迅速鎖定了地圖上柳郡的位置。

  柳郡位於中原南部，毗鄰楚王藩地，乃是南北交界的重要城鎮。

  無論北上還是南下都必須經由柳郡之地。

  收復柳郡，意味著中原南方都已經盡收囊中。

  不得不說郭韶確實學到了他的戰術精髓，突出一個兵貴神速。

  他會留在柳郡休整並沒有讓人感到意外。

  畢竟臨行前，薛雲可是叮囑過對方小心司馬令，可試探不可孤軍深入。

  估摸著郭韶的斥候已經偵查到了司馬令大軍的行蹤位置，這才選擇在柳郡休整沒有貿然出動。

  「大人，司馬令來勢洶洶，不可不防啊！」

  余貴神情有些沉重道。

  不是他對郭韶沒有信心，而是司馬令確實非同尋常。

  通過兵變上位的他初戰便一舉擊敗了如日中天的楚王，隨後以雷霆手段鎮壓境內叛亂穩定了偽朝局勢。

  當楚王和東海城爭奪中原陷入鏖戰的時候。

  司馬令卻沒有趁虛而入，反倒是和薛雲一樣沉下心發展內政。

  甚至於這三年下來依舊和北境保持著海上的貿易往來。

  其中最主要的大宗貨物便是戰馬毛皮等軍需物品。

  根據偽朝內的探子匯報。

  司馬令一直在厲兵秣馬整頓軍隊，期間還淘汰了許多不合格的士卒轉為輔兵。

  由此都能看出對方絕對不是一個安分的人，完全有別於境內傾向偏安一隅的世家大族們。

  如今對方更是敏銳抓住戰機一舉滅亡了楚王。

  無論個人聲望還是兵鋒都達到了頂點。

  他會有擔憂都實屬正常。

  「不必太過擔心，我們在防著司馬令，司馬令又何嘗不是在防著我們。」

  薛雲反倒顯得異常淡定道，「何況你還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司馬令的補給線拉得太長了，就算他能突破郭韶都不敢繼續深入中原。」

  事實上司馬令和他的處境非常相識。

  彼此都不敢孤軍深入。

  其中補給線便是重中之重。

  一旦掐斷補給線形成包圍的話，數萬大軍都必然會萬劫不復。

  「如此說來便不用在意了？」

  余貴愣了下。

  「也不是不在意，派人傳令給郭韶，敵不動我不動，地若動我先動。」

  薛雲想了想道。

  「屬下遵命！」

  事情如他所料的一樣。

  司馬令率軍北上後並沒有向中原發動進攻，而是選擇在柳郡三十里外的黃花鎮駐紮了下來。

  除了斥候間的有來有往，兩軍都按兵不動相互對峙了起來。

  只是誰都沒想到。

  過了幾天，司馬令向郭韶派出了使者，表示想要和薛雲見上一面。

  郭韶可不敢擅作主張，第一時間便把消息傳回了泰河府。

  「司馬令想要見我？他想要幹嘛？」

  百忙中收到消息的薛雲都感到了疑惑。

  「回大人，據使者聲稱，司馬令想要和大人締結和約。」

  余貴連忙說明道。

  「締結和約？有意思！」

  薛雲聽後臉上都露出了一抹意外之色。

  「那大人您到底是見還是不見？」余貴試探性問道。

  「見！當然要見！」

  薛雲毫不猶豫道，「畢竟我也想要看看這位偽朝的大將軍具體是個什麼樣的人。」

  「不知大人準備何時去見對方？」余貴又問。

  「回去告訴司馬令，半個月後我便會前往柳郡與他一見。」

  薛雲不假思索地給出了回答。

  「屬下遵命！」

  余貴沒有詢問原因一口應了下來。

  至於為什麼是半個月後？

  原因倒是簡單。

  半個月後，衛超在拿下衛丘府之餘還能收復周邊的郡縣。

  這意味著整個中原都將重新回歸朝廷的懷抱。

  為此薛雲必須在這半個月處理好相關事宜。

  司馬令方面收到薛雲的回覆很快給出了答覆。

  他會在半個月後恭候薛雲的到來。

  接下來的時間裡。

  駐軍柳郡的郭韶依舊在和三十里外黃花鎮的司馬令大軍對峙。

  只是來往交鋒的斥候卻比之前要翻了數倍。

  畢竟薛雲和司馬令都是各自的最高首腦。

  彼此都擔心見面的過程發生意外，自然要拼命進行偵查防備。

  期間相互還仔細商議了見面的具體時辰地方以及各種事宜。

  最終在半個月後。

  雙方商定在柳郡與黃花鎮中間的一個村子見面。

  同時各自只能攜帶三十名護衛，不得攜帶武器，見面前還會相互搜身。

  薛雲和司馬令都沒有意見。

  反倒是下面的人緊張得不行。

  小河村。

  這裡是見面的地點。

  受到戰爭的波及，曾經山清水秀的小河村早已淪為了廢墟，村民更是全都沒了蹤影。

  小河村中央有顆叫不上名字的大樹，並且僥倖沒有遭到戰火的焚毀。

  時值盛夏，枝繁葉茂的大樹如同巨大的傘蓋投下大片陰影。

  而大樹下有兩張相隔數丈的椅子，甚至中間擺放著一排拒馬。

  主要是薛雲的武力太過出眾，可謂聲名赫赫。

  司馬令這邊的部將深怕談判不順，又或者薛雲暴起殺人，這才做了諸多防範措施。

  不多時。

  兩股煙塵於小河村的南北道路上盪起。

  在眾多親衛的簇擁下，薛雲大搖大擺地來到了樹下的椅子前，並且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同時他的目光一直注視著數丈之外的椅子上。

  更準確地說是椅子上的人。

  司馬令！

  他在打量觀察對方的同時，對方同樣在打量觀察著自己。

  司馬令看上去二十七八歲的模樣，身材高大，容貌俊朗，眉宇間都散發著威嚴的氣息。

  「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在下大魏大將軍司馬令見過薛將軍！」

  司馬令看著面前宛如熊羆般充滿壓迫感的薛雲，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你是大魏的大將軍，那麼我又是誰？」

  薛雲聽到他的自我介紹後都忍不住挑了下眉。

  「閣下當然也是大魏的大將軍，只不過薛將軍是北魏的大將軍，而在下是南魏的大將軍。」

  司馬令微笑回答道。

  「什麼北魏南魏，這世上只有一個大魏，也只有一個大將軍。」

  薛雲言語依舊充滿著攻擊性。

  「薛將軍說得沒錯，但我們今日討論的不是誰是大魏的大將軍，而是締結和約的問題。」

  司馬令笑容依舊道。

  「一年吧。」

  薛雲突然來了句，「以一年為限，互不侵犯。」

  「三年。」

  司馬令毫不猶豫道。

  「三年？」

  薛雲搖了搖頭，「我等得了三年，你等得了三年嗎？」

  「沒想到薛將軍竟然如此關心在下，但在下想說，我等得起，並且充滿了信心。」

  司馬令語氣堅定道。

  「……你想用三年的時間解決境內的世家望族？」

  薛雲目光盯視著司馬令那張面帶微笑的臉容，良久後才緩緩說道。

  「不愧是薛將軍，居然能猜到我的意圖。」

  司馬令似乎有些意外。

  「這有什麼難猜的，你我都清楚大魏積重難返，造成這一切惡果的便是地方上掌握了大量資源的世家望族們，如果不解決他們的話，你便沒有抗衡我的實力與底氣。」

  薛雲輕描淡寫道，「尤其南境的世家望族可謂根深蒂固，完全不是一時半會能處理乾淨的。」

  「所以我非常羨慕薛將軍，羨慕薛將軍能肆無忌憚地對他們舉起屠刀。」

  司馬令忍不住輕嘆了口氣。

  「誰讓你出身於他們呢，不客氣地說，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都來自於他們，想要過河拆橋背棄他們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稍有不當便是眾叛親離的下場。」

  薛雲嗤笑出聲。

  他沒有瞧不起司馬令的意思，更多是帶著一種諷刺。

  無非是他打算徹底放棄自身階級家族的立場，刀刃向內。

  奈何他面臨的阻力實在太大了，簡直像在痴人說夢一樣。

  「所以我才打算用三年的時間來解決。」

  司馬令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解釋了原因。「而且這對於薛將軍而言未必是壞事，如果我失敗了，薛將軍都能兵不血刃拿下南境，如果我成功了，一旦薛將軍能擊敗我，那麼到時候都不必再費力掃除他們。」

  「看得出來你非常有信心。」

  薛雲臉色重新變得漠然道，「是因為長明教嗎？」

  「……」

  司馬令聞言一怔，轉瞬便恢復了正常，「看來什麼都瞞不過薛將軍。」

  「畢竟到了我這個位置，世上已經鮮少有我不知道的秘密了，正如聶陵是你的人一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