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權衡

  軍令如山。

  人可以有自己的思想，但軍隊不能有自己的思想。

  因為軍隊是一把刀，握刀的人是不會希望刀有自己的想法。

  接到軍令的南宮毅並沒有像溫平一樣有太多的想法。

  盜匪也好，地方豪強也罷。

  這些都不是他應該關心的事情，他需要關心的是如何解決他們。

  尤其南宮毅還是初次領兵，他可不想讓上面失望。

  儘管天氣依舊寒冷，但樹木枝頭卻悄然生出了綠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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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冬春交替之際的自然景象，要不了多久，春回大地，萬物都將迎來全面的復甦。

  南宮毅負責清剿的地方名為銅山縣一帶。

  銅山縣，顧名思義。

  這是一個擁有銅山的地方。

  自古以來銅都是非常昂貴的金屬，也是鍛造錢幣的主要材料。

  因此銅山縣自誕生以來便是京畿最富庶的地方之一，並且歷來都受到朝廷的重視。

  但隨著京城連逢大亂，地方秩序崩壞。

  結果導致銅山縣都漸漸脫離了朝廷的掌控，最後大權都旁落於當地大族彭家手裡。

  彭家祖輩曾是大魏開國功臣，後代都接連在朝廷當過大官。

  只是後來捲入到皇位之爭才讓彭家在朝中徹底失勢。

  可朝中失勢不代表彭家在地方上也失了勢。

  事實上在經過多年的經營下，彭家都早已成為了銅山縣最大的家族。

  甚至當地銅礦的開採冶煉都完全需要看彭家的臉色。

  因為無論採礦的礦工還是冶煉的工人基本都與彭家息息相關。

  即便朝廷想要對付彭家都需要仔細掂量斟酌。

  畢竟一旦彭家鬧起事來，礦山停擺事小，上萬礦工作亂事大！

  要知道礦工可是非常悍勇且能吃苦的。

  如果上萬礦工作亂起來，少說都要派遣數萬訓練有序的大軍才能鎮壓。

  薛雲會派兵前往銅山縣的原因倒是簡單。

  一來是彭家取代官府成為銅山縣的掌權者後便主動切斷了與朝廷的聯繫。

  當初叛軍首腦龍飛派出使者前往銅山縣，結果全部都沒了音訊。

  據說龍飛要求彭家只要按時繳納賦稅銅錠便能放任彭家不理。

  誰知道彭家連這點面子都不給龍飛。

  偏偏龍飛拿彭家一點辦法都沒有。

  二來是彭家占據銅山縣後竟然開始向外擴張勢力，並派遣私兵不知擄掠了多少百姓為奴。

  真可謂囂張跋扈無法無天！

  「曾經以為我們在老家已經算悽慘了，沒想到天子腳下的百姓比我們還慘。」

  途經一處滿是殘垣斷壁的小鎮。

  向來性子跳脫的溫平都難得沉默了下來。

  道路旁邊都是掛著人頭的木桿子，一眼望去顯得異常滲人。

  原本是黃土的地面都已經染成了黑褐色，也不知道當初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鮮血才會把道路都給染成這個顏色。

  森森白骨更是隨處可見，基本都已經支離破碎，看上去還有牙齒咬過的痕跡。

  不出意外應該是遭到了野狗之類的啃咬。

  小鎮不算大。

  城門城樓早都燒成了灰燼，連帶著低矮的夯土城牆都斑駁不堪。

  「今晚便在這裡休整吧。」

  眼看時間已經不早，抬頭望了眼天的南宮毅都不由做出了這個決定。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

  小鎮確實是個合適休整的地方。

  「鎮裡的屍體需要處理一下嗎？」

  跟在南宮毅身旁率領著軍隊浩浩蕩蕩地進入小鎮後，看著鎮子內滿目瘡痍的景象，溫平都忍不住皺了下眉頭。

  主要是一路下來到處都能看到死相悽慘的屍體。

  有的燒成了黑漆漆的乾屍，有的慘遭開膛破肚，斷手斷腳。

  由於寒冷的天氣，導致這些屍體保存得還算完好，若是氣溫上來後，腐爛的臭味都能刺激得人嘔吐出來。

  「晚點我會派人集中起來燒毀，免得開春後引發瘟疫。」

  南宮毅神情沉重地點了點頭。「有時間查查，這個小鎮到底發生了什麼？看看鎮裡以及周邊還有沒有活人。」

  「是！」

  溫平語氣低沉道。

  就算南宮毅不說他都準備這麼做！

  當夜幕降臨後，小鎮裡的臨時營地里都生起了一個個火堆。

  有士兵圍在火堆前取暖，有士兵在烤著食物燒著水。

  溫平掀開帳篷的帘子走了進來，伸手摘下腦袋上的頭盔，隨後來到火盆邊上烤起了有些凍僵的雙手。

  白天和晚上的溫度是截然不同的。

  從外面調查一趟回來，別說雙手了，連臉都凍紅了。

  「毅哥，事情查清楚了。」

  「說說看吧，這座小鎮到底發生了什麼。」

  「事情是這樣的……」

  溫平沒有藏著掖著，很快將他調查的經過結果一一告訴了南宮毅。

  他的運氣還算不錯。

  出去調查的時候意外撞到了一個獵戶。

  獵戶並非小鎮的人，而是來自更偏僻的鄉野。

  據他所言，約莫在兩個多月前，一夥數十人組成的馬賊襲擊了小鎮。

  誰知小鎮鎮民非常勇敢頑強，不僅擊退了這伙馬賊，並且大半馬賊都死在了鎮民手裡。

  結果又過了半個月，馬賊集結了數百人前來報復。

  小鎮鎮民終究不是馬賊對手，最終小鎮鎮民慘遭屠殺。

  獵戶會知道這些的原因很簡單。

  馬賊攻破小鎮後有少數鎮民拼死逃了出來，其中便有兩個鎮民逃到了獵戶所在的村子。

  可惜他們當時受了重傷，沒撐住幾天便死了。

  而這些事情都是他們告訴獵戶的。

  除此之外。

  鎮民還告訴獵戶。

  這些馬賊聽口音來自銅山縣一帶，可此前小鎮從未聽說銅山縣有什麼馬賊。

  所以鎮民懷疑，這些馬賊很大可能不是真正的強盜，而是當地大族的私兵。

  「……這裡離銅山縣還有多遠？」

  南宮毅聽後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這個問題需要詢問胡鋒，他才是最清楚的人。」

  溫平直接搖頭表示。

  主要他和南宮毅對京畿都人生地不熟的，就算有地圖一時間也很難清楚這些。

  而胡鋒是余貴派來協助他們的嚮導，同時也肩負著偵查方面的任務。

  「來人，把胡鋒喊來。」

  南宮毅二話不說便朝著帳外的親兵喊道。

  「是！」

  沒過多久。

  身材消瘦眼睛卻格外有神的胡鋒走入帳篷，神情恭敬地朝著南宮毅行禮問候道，「不知道南宮校尉喚卑職前來有何要事吩咐？」

  「胡隊長，不知道眼下我們距離銅山縣還有多遠才能抵達？」

  南宮毅對待胡鋒的態度相當客氣。

  畢竟他曾經也出身於斥候，而且彼此又分屬不同，並非他真正的手下。

  「回南宮校尉，此地離銅山縣已經不足三百里，按照大軍目前的行軍速度，預計六天後便能抵達。」

  胡鋒想都沒想便給出了回答。

  「不到三百里嗎？」

  南宮毅聽後頓時忍不住皺了下眉頭。

  「南宮校尉，敢問有什麼問題嗎？」

  胡鋒面露疑惑道。

  「沒有，麻煩胡隊長了。」

  南宮毅搖了搖頭。

  「如果南宮校尉沒有其他吩咐的話，那麼卑職先行退下了。」

  「好！」

  等到胡鋒離開帳篷，南宮毅才抬手揉了揉眉心道，「溫平，如果屠戮小鎮的馬賊真的是銅山彭家的人，你說他們到底是為了什麼不遠數百里襲擊小鎮。」

  「獵戶不是說了嗎？馬賊是出於報復才屠戮了小鎮。」

  溫平直接道。

  「我知道，問題是最早的時候，馬賊為何要襲擊這座小鎮？」

  南宮毅看似在自言自語道，「要說為了錢財吧，小鎮算不得富裕，要說為了人口吧，小鎮更談不上人多……」

  總而言之一句話。

  不值當！

  「誰知道呢，反正到時候大軍上門直接逼問清楚就好了。」

  溫平的想法倒是簡單粗暴。

  「你說得對，是我想得太複雜了。」

  南宮毅深吸口氣沉聲道，「不過小鎮的事情也能成為我們光明正大對付彭家的一個理由！」

  ……

  薛雲發動剿匪作戰後一次性出動了大量的軍隊，只留下了萬人坐鎮京城。

  這個冬天下來。

  他可是詳細了解了京畿地方上每個值得重視的豪強大族。

  其中最令他在意的莫過於銅山縣的彭家。

  彭家並非所有豪強大族裡實力最強的，但彭家卻是最有威脅的。

  因為掌控銅山的彭家麾下擁有上萬礦工，一旦武裝起來的話勢必會非常棘手。

  為了以防萬一。

  派去銅山縣的兵馬都有萬人，其中大半都還是來自北境最為精銳的老卒。

  「大將軍，其實您這次剿匪真正的目標是京畿地方的豪強大族們吧？」

  書房內。

  前來求見的衛超顯得格外疲憊，不是身體累的，而是來自心神的憔悴。

  「有些事情不必擺在檯面上說出來，心裡知道就好了。」

  薛雲瞥了眼衛超。

  原來印象里神采飛揚的年輕校尉都好像忽然老了十歲一樣。

  「大將軍，屬下知道，但屬下還是想要說一句，以往在北境的時候，您可以憑藉強大的兵鋒肆無忌憚地解決這些地方豪強大族，但是京畿不一樣！

  京畿的豪強大族們論及實力以及聲望都遠在北境的豪強之上，一旦對付他們勢必會引來全天下士族們的反彈！」

  衛超眼睛有些通紅地凝視著薛雲道。

  「我知道。」

  薛雲反應卻非常平淡。

  「您知道？」

  衛超聞言一怔，「既然您知道，為何還要這麼做？」

  「沉疴下猛藥，亂世用重典，如果想要讓奄奄一息的大魏重新煥發生機，那麼便必須剷除這些地方上的頑疾！」

  薛雲起身來到一幅遼闊的地圖前背負雙手道，「其實大魏會變成如今的模樣，出身於將門世家的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原因。」

  「……但大將軍不怕失敗嗎？不怕冠上殘暴之名嗎？」

  衛超沉默了很久。

  沒有永恆的王朝，只有永恆的世家。

  多少年了。

  這片土地上建立了不知多少王朝，最後都淹沒在了歷史之下。

  唯獨地方上的世家望族們卻一代又傳承了一代，直到今天依然有傳承千年的家族。

  每逢亂世，像是他這樣出身世家的子弟都會擇取不同的明主效忠。

  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家族的傳承。

  家族會衰敗，但永遠不會滅亡。

  「我死後哪管他洪水滔天！」

  薛雲聽後不由輕笑出聲，旋即轉身看向衛超道，「這世間的人都是趨利避害的，只要我殺得夠狠，殺得夠多，最後真正敢於抵抗的人都會自己消失，同時還會有人主動為我說話！」

  「你，後悔了？」

  「……屬下確實有些後悔了。」

  衛超這回沉默得很久，但還是鼓起勇氣咬牙苦笑出聲，「但我更清楚，自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剿匪作戰之後，你就安心前去鎮守北境吧。」

  薛雲微微頷首，似乎了解了對方想要表達的意思。「遠離中原，遠離中樞，對你對我都是一件好事，至少你不用像現在般飽受煎熬了。」

  「屬下遵命！」

  衛超嘆了口氣，最後什麼都沒說便主動告辭離開了書房。

  「大人，剛收到消息，東海城和楚王終於打起來了。」

  沒過多久，余貴匆匆趕來帶來了一個消息。

  「目前戰況如何？」

  薛雲心想著可算打起來了。

  「根據目前所掌握的情報，楚王方面的攻勢非常兇猛，看情況東海城未必能扛得住。」

  余貴趕忙回答。

  「剛經歷了一場大敗的楚王居然還有如此實力？」

  薛雲不免感到了意外。

  南征偽朝一戰，楚王可謂是損失慘重。

  兵馬損失了還能補回來，但丟掉的中原三鎮想要重新奪回來便難了。

  「是的，畢竟楚王底蘊深厚，麾下還有不少能臣猛將，尤其是中原的地方大族們都心向楚王，敵視東海城，如此一來，東海城扛不住也實屬正常。」

  余貴還是了解一定的形勢。

  「確實，認真說起來，楚王才是最符合中原大族們效忠的對象。」

  薛雲忍不住笑了笑。

  由於出身的關係，中原地方上的豪強大族都非常鄙夷東海城以及薛雲。

  尤其東海城和薛雲對待他們的態度都異常惡劣，但凡敢不聽話都會毫不猶豫地舉起屠刀。

  但楚王不同。

  楚王對待地方豪強大族都非常友好，甚至是根本不管他們在自己地方上的所作所為，只需要按時繳納一定的賦稅即可。

  可以說楚王給予了他們非常大的自由。

  豪強大族都是各自地方上的土皇帝，如果可以的話，他們當然希望能將這一套持續下去。

  東海城與薛雲不能滿足，楚王能滿足。

  那麼他們會選擇誰都不言而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