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有血

  「最近街上可不太平靜,你居然還敢出來喝酒?」

  幽都府一處偏僻冷清的酒肆。

  屋外寒風凜冽,屋內凍手凍腳。

  燃燒的火盆上架著一口鍋,而鍋里則燉煮著牛羊下水。

  尤林拎著一壇酒跛著腳來到火盆鍋前,漫不經心地朝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吳成說了句。

  「你還不是一樣,大冬天的都沒什麼客人,不見你關了酒肆在家裡舒舒服服躺在熱炕頭上摟著妻子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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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成沒好氣地撇了撇嘴。

  本來他在幽都府便沒什麼朋友,尤其是劉三隨軍出征後,有事沒事他都喜歡來酒肆與尤林閒聊扯淡,時間長了彼此關係都變得非常熟稔。

  「因為我擔心自己哪天懶下來的話,人都要真正廢了。」

  尤林聳了聳肩,並且拍了下自己受傷殘疾的大腿。

  他確實可以閒下來,單單是軍隊的撫恤賞賜便能讓他安穩過完下半輩子。

  只是他不想也不願意這麼做,無非是他心裡清楚。

  一旦閒下來無所事事的話。

  人都會變得空虛迷茫。

  反倒是給強迫給自己找點事情做還能感受到生活的滋味。

  「不說這個了,喝酒喝酒!」

  吳成端起酒碗與尤林碰了下,隨後痛快地一飲而盡,盡情感受著酒水灼熱著喉嚨腸胃,身體都變得暖乎乎的。

  陪著鍋里熬煮的牛羊下水下酒。

  幾輪酒後,臉色都紅潤起來的吳成打了個酒嗝,說話都漸漸放開了顧忌。

  「最近城裡的氣氛真是令人壓抑不安,不說到處巡邏的士卒,甚至時不時都聽說哪個大戶人家給查抄了,也不知道上面究竟在做什麼。」

  「上面不都已經張貼告示了嗎?清查奸細叛徒啊!」

  尤林不以為然道,「你看啊,那些遭殃的哪一個不是幽都府有權有勢的人家,而我們這些小門小戶的壓根都無人問津。」

  「誰說沒有的,昨晚與我相鄰一條街的老畢便讓人上門帶走了,要不然我今天也不會特意找你來喝酒。」

  吳成面露憂色地嘆了口氣。

  「老畢?還有這回事?」

  尤林聽後都終於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因為他也認識老畢。

  和他們一樣,老畢也是受傷從軍隊裡退下來的老卒。


  偶爾對方還會來他這裡喝上兩盅聊上幾句。

  在他的印象里。

  老畢似乎沒什麼家人朋友,平常都是獨來獨往。

  據說上面賞賜的戎人女人都找人換成了錢財,住也是一個人住,更沒聽說和誰有恩怨之類的。

  所以他被抓走著實令人有些想不通。

  「是的,我今早還去老畢街坊打聽了一下,結果你猜老畢是以什麼名義帶走的?」

  吳成壓低了聲音道。

  「什麼名義?」

  「通敵!」

  「通敵?」尤林抿了一口酒,皺緊眉頭道,「他從軍隊裡離開前不過是個小什長,就他能通什麼敵啊?」

  「是啊,所以我也想不明白。」

  吳成神色凝重道,「我都懷疑他之前是不是在軍隊裡得罪了什麼人,然後讓人借著通敵的名義給打擊報復了。」

  「……我還是相信上面不會無緣無故帶走老畢的。」

  尤林沉默了片刻道。

  「但願如此吧。」

  對此吳成也不好說什麼。

  畢竟他們都是從軍隊裡退下來的,比起常人都了解軍隊內部的情況。

  正常情況下。

  老畢這樣的小人物還不配驚動軍隊親自出手抓人。

  咚咚咚——

  突然。

  酒肆關緊的房門敲響,旋即門外傳來了一個嚴肅渾厚的聲音。

  「掌柜,開門!」

  「嗯?」

  尤林吳成聞言紛紛一怔,彼此下意識對視了一眼,都從各自眼神里看到了緊張與警惕。

  「來了來了!」

  身為掌柜的尤林抬手示意吳成稍安勿躁,一邊喊著一邊走向了門口。

  來到門前,透過門縫看到屋外的人後,他的心都跌到了谷底。

  因為對方穿著軍隊的黑色戎服!

  他深吸口氣取下門栓,打開門的瞬間都露出了熱情的笑容。

  「各位都是來喝酒的嗎?快請進來吧。」

  門一打開便能感受到刺骨的寒風襲來,而尤林卻表現出一副正常掌柜招待客人的姿態。

  「我們不是來喝酒的,而是來問你一些事情的。」

  門外,為首的人毫不客氣地帶著兩個人走進了屋子。


  對方先是下意識掃視了眼空蕩的酒肆,在看到吳成的時候僅僅只是頓了一下,旋即注意力都放在了面前跛腳的尤林身上。

  「敢問各位是?」

  尤林看似明知故問道。

  「虎衛營的,你以前也出身軍隊,應該知道我們。」

  為首之人掏出枚木質令牌在尤林面前亮了一下。

  「原來是自家兄弟,要不先坐下喝兩杯吧?」

  一聽到虎衛營,尤林心裡都咯噔了一下,臉上卻沒有表現出絲毫異狀。

  「不用了,問完問題我們就走了。」

  為首之人神情冷漠道,「你認識畢江吧?」

  「認識。」

  「他上次來你這裡是什麼時候?」

  「我想想,好像在一個月前吧。」

  「一個人來的?」

  「是的。」

  「你確定?」

  「我確定?」

  「那麼他在你這裡的時候,和誰喝過酒,又或者和誰接觸過?」

  「這個,我有點記不清了。」

  「我希望你能仔細想想。」

  「……等等,我想起來了,上回他喝酒的時候,途中有人和他拼了桌,兩人聊了幾句後,畢江便突然離開了。」

  「那個人是誰?」

  「不認識,但我大概知道他長什麼樣……」

  等到描述完對方的長相情況,問話的人都點了點頭,「如果下次再碰到他的話,記得第一時間通知我們。」

  說完。

  他們便直接轉身離開了酒肆。

  直到目送他們徹底消失在眼帘後,尤林才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緊接著立刻重新關緊了房門。

  「老尤,你還好吧?」

  吳成第一時間便走了過來神情緊張道。

  「沒事,回去喝酒壓壓驚先。」

  尤林長舒口氣,拍了拍吳成的肩膀便返回到了他們的桌位。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看到尤林一口乾完了碗裡的酒,吳成都忍不住說了句。

  「看樣子老畢確實有問題,不然也不會驚動虎衛營的人來走訪調查。」

  尤林抹了抹嘴巴的酒漬,緩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

  凡是在軍隊裡待過的人都知道虎衛營的特殊性。


  因為這是專門負責衛戍幽都府的部隊,並且只聽命於將軍大人。

  而虎衛營的統領叫徐虎,據說是將軍的同鄉,也是最早追隨將軍的人,忠誠完全毋庸置疑。

  通常情況下。

  虎衛營基本鮮少出動,但一出動便意味著幽都府有大事發生。

  所以得知前來問話的是虎衛營的人後,深知事情嚴重性的尤林都表現得非常配合。

  「難不成老畢還真是奸細叛徒?」

  吳成仍舊有些不敢置信。

  主要是他實在想不懂當奸細叛徒有什麼好處?

  難道將軍給予他們的待遇賞賜還不夠優厚嗎?

  「難說。」

  尤林搖了搖頭,重新給自己的空碗倒滿,「從虎衛營的人問話就能知道了,老畢應該是什麼人安插到軍隊裡的,上面肯定還有接頭的人。」

  「也就是說,上次和老畢拼桌的人便是他的接頭人?」

  吳成略作思索道。

  「誰知道呢,反正只要我們問心無愧肯定不會有事,而心裡有鬼的人才會擔驚受怕。」

  尤林從沸鍋里夾了塊羊雜,沾上蘸料後便放入嘴裡一邊咀嚼一邊含糊不清道。

  「希望如此吧。」

  吳成輕嘆口氣繼續和尤林喝起了酒。

  事實上他們卻沒有想到,一場血腥的清洗才剛剛拉開了帷幕。

  遠在山陽的薛雲自然暫時不知道幽都府發生的事情。

  但他卻在晉王府里搜出了許多私下往來的書信。

  這些書信大多都是有署名的。

  其中一部分書信的主人便來自於幽都府。

  看到上面的名字,薛雲都不禁心中冷笑起來。

  在沒有拿下山陽前,考慮到大局為重他還能睜隻眼閉隻眼。

  可如今山陽都已經落在自己手裡,恰好都能給了他秋後算帳的正當理由。

  除此之外。

  他還發現了來自京城叛軍,楚王,東海城乃至南朝的書信。

  其中最讓薛雲沉默的莫過於來自東海城方面的書信。

  根據相互來往的書信內容。

  晉王曾暗地裡聯繫東海城一道向北境發起進攻。

  事成之後,他承諾東海城會協同京城叛軍兵出鎖龍關夾擊楚王。

  由於兵力都投入到了與楚王的兩府之戰,再加上信不過晉王的關係。


  起初東海城並未答應下來。

  直至晉王表示,如果他順利攻下幽都府,只要東海城願意派遣兵馬幫助自己抵抗住薛雲的反撲,他甚至能割讓南下五關的時候。

  東海城終於答應了下來,前提是晉王成功拿下了幽都府。

  看完這些書信,薛雲並沒有流露出多少憤怒。

  他一直都非常清楚。

  無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還是國與國之間的關係。

  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否則的話。

  他何至於每次出兵都會在幽都府留下重兵看守。

  除了防範內部的敵人外,南邊毗鄰的東海城同樣是他防範的目標。

  尤其在他徹底掃清北面戎人的威脅後,看似貧瘠窮困的北境都已經漸漸成了為東海城不可忽視的一股勢力。

  薛雲更清楚,等到自己攻占山陽的消息傳到東海城。

  彼此的關係都會發生非常大的變化。

  因為擁有北境山陽兩地之後,他都已經具備了能威脅到東海城的實力。

  一旦薛雲集結重兵趁著東海城與楚王鏖戰之際南下。

  那麼東海城出於自保都會選擇撤兵防守,從而徹底輸掉與楚王的兩府之戰。

  所以未來的一年裡。

  薛雲必須慎重處理與東海城之間的關係。

  至少他目前並不想與東海城為敵。

  何況有東海城在前面頂著,他也能避免直面楚王的兵鋒。

  畢竟在沒有消化完山陽這塊地盤之前。

  他還不具備與楚王乃至東海城掰手腕的實力。

  韜光養晦靜觀其變才是最合適的選擇。

  就算又要出兵打仗。

  薛雲都只會打南面占據進京城的叛軍以及北面的戎人。

  「來人,給我帶封信回去幽都府給呂望呂長史。」

  對於如何處理好與東海城的關係,薛雲首先想到了呂望以及長明教。

  他相信呂望比他更清楚北境與東海城的利害關係。

  只要他依舊忠於自己,忠於北境,想必他一定能妥善處理好。

  「屬下遵命!」

  一直候在門外的賈南走進書房,恭敬地接過薛雲剛剛寫好的書信。

  「再去把余貴喊來。」


  賈南退下離開前薛雲都不忘交代了一句。

  沒過多久。

  進城後便一直神出鬼沒的余貴都來到了薛雲面前。

  「最近在山陽摸排得如何了?」

  薛雲自然知道這段時間余貴都在忙碌什麼。

  他交給了對方一個任務,一個排查山陽豪強大族情況的任務。

  唯有仔細了解這些豪強大族,未來他才能更好的進行打擊。

  拉一批,打一批,恩威並施。

  如此才能讓他以最快的速度掌控山陽。

  上次苗鑫來求見自己的時候,薛雲便絕口不提晉王之死,反而是大大稱讚了他一番。

  甚至最後還讓他肩負起了重建常捷軍的重任,並且答應他往後便是常捷軍的統帥。

  因為他需要拉攏苗鑫成為自己對付山陽豪強大族的一把刀。

  要知道豪強大族之間也並非是鐵板一塊。

  只要薛雲不親自下場干涉,暗中挑起他們內部的矛盾,再放點好處出來進行引誘。

  他們自己會把自己的狗腦子給打出來。

  「回大人,目前只完成了一小半,恐怕要等來年開春才能完成大人交代的任務了。」

  余貴如實回答道。

  在沒有地頭蛇的幫忙下。

  想要全面摸排山陽的豪強大族無疑是非常艱難。

  他都是費了好大功夫才取得了一些進展。

  「苗鑫那邊呢,查到山陽哪家的大族與他們苗家不對付嗎?」

  薛雲並沒有為難余貴繼續問道。

  「不負大人所託,屬下查到與苗家關係惡劣的大族有兩個,分別是當地的范家與陶家……」

  說到這裡,余貴還解釋了苗家與范陶兩家對立的原因。

  范陶兩家和苗家一樣都是山陽當地的軍功世家。

  但范陶兩家發跡早,為了執掌山陽兵權往往會聯合起來打壓其他冒頭的軍功世家。

  苗家便一直長期受到范陶兩家的打壓。

  直至苗鑫迎娶了常捷軍原主帥的女兒才徹底擺脫了桎梏。

  可惜好景不長。

  隨著晉王開始收攏兵權,范陶兩家寧願將兵權讓給晉王都不想給苗鑫冒頭的機會,直接配合晉王將他再次打壓出局。

  所以苗鑫為代表的苗家怎麼可能不恨范陶兩家。

  偏偏范陶兩家又在薛雲兵臨城下的關鍵時刻直接反水。

  即便事後苗鑫想要報復都找不到合適的藉口。

  畢竟范陶兩家也是立了功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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