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猶疑

  呂望這是在兩頭下注麼?

  薛雲自然不會完全相信對方的說辭。

  誰知道這裡面是否有詐。

  萬一這是呂望配合戎人故意演的戲碼,目的便是為了引誘他率兵出城。

  到時候薛雲勢必凶多吉少,連帶著東山府都很大可能會失守。

  雖說如此,但他也從呂望轉述的話里得到了不少重要的情報。

  比如戎人內部的矛盾,大軍的構成與數量,何時能兵臨東山府。

  這都是現階段斥候難以打探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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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管事,不是我不信呂長史,而是此事事關重大,我還需要上報給郡丞大人再做決議。」

  薛雲沉思半晌才緩緩開口。

  「這是應該的,只是懇請將軍能儘快答覆,家主大人還在等著老奴的消息。」

  初來乍到。

  呂豐並不知道郡丞郭守孝早已讓薛雲架空成了傀儡,還以為他是正常的照章辦事。

  「放心吧,一有消息我便會派人前去通知你。」

  薛雲點點頭語氣平靜道。

  「老奴如今住在永和大道的福來客棧,將軍有事可派人前往這裡尋老奴。」

  呂豐連忙報上了自己落腳的地方,深怕薛雲找不到自己一樣。

  「好,若無其他要事的話,你便暫且退下吧。」

  薛雲當即下了逐客令。

  「那麼老奴便不打擾將軍休息了。」

  呂豐頓時識趣地行禮告退離開。

  當廳堂里只剩薛雲一個人後,他坐在椅子上思索了片刻,旋即朝著門外的守衛喊了句。

  「來人。」

  「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門外的守衛立刻走進來半跪行禮無比恭敬嚴肅道。

  「去軍營告訴衛超校尉一聲,我想請他吃個晚膳。」

  薛雲看了眼門外的天色,距離夜晚還早著。

  「順便讓廚房晚上準備得豐盛一點。」

  「屬下遵命!」

  守衛領命離開,薛雲也起身走向了軟禁郭守孝的院子。

  在他看來。

  郭守孝和呂望大致上是一類人。

  他們都有自己的家族,而且家族勢力在當地都非常強大。


  他們忠於朝廷,但又不完全忠誠。

  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他們都不會選擇投降戎人。

  所以薛雲想通過郭守孝來側面了解呂望的為人與想法。

  至於他會喊衛超過來吃飯,自然也是想知道他是如何看待呂望的。

  兩兩交叉印證。

  他才能判斷呂望是否所言其實。

  不一會兒。

  薛雲來到了小院,但院子裡卻沒有看到他的人影,曾經下棋喝茶的石桌上都布滿了枯黃的落葉,一看便知道他這些天都沒有心情下棋喝茶。

  院子裡廂房的房門是敞開的。

  薛雲大步走進去後,立刻注意到了不遠處埋首於案牘的郭守孝。

  「老夫先把手頭上的文書處理了,還請稍等片刻。」

  郭守孝在他進屋後頭也不抬地便說了句。

  他想都不用想便知道來者便是薛雲。

  因為也只有他才會招呼都不打一聲便直接闖進來。

  薛雲聞言沒有打擾對方,直接在屋子的桌前坐下,拿起上面的茶壺便給自己倒了一杯。

  嗯。

  這回的茶不苦,反而有些清甜。

  「抱歉,處理得久了一點。」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響起了郭守孝略帶疲憊的聲音。

  回過神望去,明顯能發現他的精神氣色好了不少,一掃往日的頹靡。

  看樣子人到底是不能閒下來。

  「你認識幽都府長史,三幽呂家的呂望麼?」

  薛雲直接開門見山道。

  「……當然,畢竟三幽呂家可是北境赫赫有名的大家族,老夫豈有不認識之理。」

  一說到呂望,郭守孝愣怔了一下,眼裡都閃過一抹不易覺察的複雜之色。

  「不知薛主管怎麼突然提起了他?不是說幽都府陷落後,他已經投降戎人了麼?」

  「還是先說說你和呂望的關係吧。」

  薛雲輕描淡寫地說了句。

  單單從對方剛才微妙的反應便能知道兩人的關係不簡單。

  這難免讓他產生了好奇。

  畢竟上次說起幽都府陷落提及呂望的時候,他都沒有這樣的表現。

  「此事說來話長……」

  郭守孝並沒有隱瞞的意思,僅僅是嘆了口氣便娓娓道來。


  出身於南沛郭家的郭守孝論及家世自然是比不過三幽呂家。

  但彼此都是北境人士,年輕的時候都是一方俊傑。

  何況郭守孝與呂望年齡相仿,多多少少都有交集來往。

  人都有年輕氣盛的時候。

  當時北境最富才華盛名的年輕俊傑非呂望莫屬。

  那會性格高傲自負的郭守孝卻根本不服對方,處處都和對方較勁想要一爭高下。

  可惜現實是殘酷的。

  無愧天才之名的呂望還真的處處壓了郭守孝一頭,這件事情給年少的郭守孝都造成了嚴重的打擊。

  後來呂望離開幽都府前往京城,十七歲便考取了功名,風頭一時無兩。

  而郭守孝的呢?他二十三歲才考取了功名,那時候呂望都已經外放縣令施政了。

  從此往後。

  呂望順風順水步步高升,而郭守孝卻始終落後於對方。

  等到呂望升任為幽都府長史,僅僅是東山府郡丞與他差了三級的郭守孝都徹底心灰意冷,再也不去和對方比較了。

  更可悲的是呂望從來都沒有在意過郭守孝,反倒是郭守孝自己耿耿於懷。

  直至年紀上來了,深刻意識到彼此的差距後才終於放心了心結。

  「不久前,呂望派了一個管事前來見我……」

  薛雲倒是不知道郭守孝還有這樣的一面。

  認真的說,他和呂望僅僅是年輕時相識一場,各奔前程後便沒了多少交集來往。

  很多時候都是郭守孝自己一廂情願地在自我較勁。

  這倒能理解。

  年輕的時候誰都以為自己是世界的主角,認清現實後才會意識到自己的平庸。

  「你懷疑其中有詐?又或者說你不相信呂望?」

  聽完薛雲的講述後,郭守孝瞬間反應了過來。

  「是的,無論如何,他現在都已經投降了戎人,為了確保自己家族的周全與自身的地位,難保會他把我當成投名狀獻給戎人。」

  薛雲非常乾脆地承認道。

  「……其他人的話我不好說,但如果是呂望的話,我覺得他是可以相信的。」

  郭守孝默然良久道。

  「原因?」

  薛雲淡淡道。

  「如果呂望真的企圖對你和東山府不利的話,他是不會採用如此拙劣的方法,更不會向你透露戎人方面的情報,因為以我對他的了解,他從來都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情。」


  郭守孝沒有半點遲疑回答了他的問題。

  「什麼意思?」

  薛雲有些不明所以。

  「呂望會特意派人找上你,這意味著他不看好戎人能攻陷東山府,反過來說,他看好你不僅能擊敗來犯的戎人大軍,甚者是拯救整個北境的唯一希望。」

  郭守孝神情嚴肅道。

  「你確定?」

  薛雲聞言一怔。

  「這只是我根據自己對呂望的了解得出的判斷,至於相不相信完全取決於你。」

  人都是會變的,郭守孝也不敢妄下結論。

  「我明白了,你接著處理公務吧。」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後,薛雲毫不猶豫地起身離開了屋子。

  傍晚時分。

  衛超按時來到了府上。

  飯後之餘。

  薛雲並未提及呂望派人前來拜會一事,僅僅只是不斷旁敲側擊他對呂望的看法。

  衛超心裡清楚薛雲是不會無緣無故邀請自己吃飯。

  當他敏銳覺察到薛雲在有意打聽呂望的情況後,他也表現得非常配合。

  凡是他知道的基本全部都告訴了薛雲。

  離開的時候。

  衛超注意到薛雲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似乎在思考著什麼事情。

  他沒有打擾對方,默默告退返回了營地。

  「呂望的信譽還真是不錯啊。」

  不知不覺來到一處池塘的薛雲背負雙手,抬頭望著悄悄雲端探出腦袋的月亮,嘴裡喃喃自語了一句。

  他從衛超口裡得知。

  呂望可謂深謀遠慮,才智出眾。

  連他父親衛宣與賀師古將軍都對他非常敬佩。

  早在他們退守幽都府的時候,呂望便曾建議衛宣賀師古保存實力撤往京城。

  一來北境已呈雪崩之勢再也無法抵禦戎人大軍的兵鋒,而幽都府內糧草有限,根本無法久守,一旦陷入戎人包圍,想逃都逃不了了。

  二來大軍慘敗,楚王謀反,朝廷震盪,他們率軍撤回京城都可以暫時穩定住局勢,不至於讓局勢變得愈發惡劣,同時還能作為將來北伐戎人的大軍種子。

  可惜衛宣與賀師古卻沒有聽從這個建議。

  畢竟他們退守幽都府是陛下的命令,說什麼他們都要接應到陛下再離開。


  可惜陛下沒迎來,反而迎來了戎人大軍的包圍。

  堅守幽都府期間,呂望一直肩負著後勤的任務,並且始終站在衛宣賀師古一方,死死壓制著郡守他們意圖投降的文官們。

  即便是最後衛宣賀師古決意突圍都是呂望幫他們掃平了所有阻礙。

  身為衛宣之子,一直跟在衛宣身旁的衛超對呂望的觀感自然是極好的。

  甚至呂望投降戎人後,衛超都只感到了愧疚,並沒有認為他做錯什麼。

  結合郭守孝的回答可以看出。

  彼此對呂望都是非常認可的。

  「徐虎。」

  拋開腦海里的雜念,薛雲忽然朝著無人的池塘周圍喊了句。

  「屬下在。」

  徐虎從陰暗處站了出來。

  「傳我命令,明日起張貼告示,戎人即將來犯,東山府不得不再次戒嚴。」

  想到千里迢迢奉命前來拜會自己傳達消息的呂豐。

  薛雲差點忽略了一件事情。

  呂豐能來,戎人的奸細同樣能潛入東山府。

  何況戎人的先頭部隊再過些天便要兵臨東山府。

  為了以防意外,戒嚴都勢在必行。

  「遵命!」

  徐虎連忙領命,眨眼便消失在黑暗裡。

  自從當了薛雲的親衛統領後,他都變得愈發神出鬼沒。

  「都尉,斥候傳回消息了。」

  翌日清晨。

  薛雲剛吃完早飯,柳何便急匆匆趕了過來。

  「說。」

  「回都尉,戎人的先頭部隊已經離我們不到兩百里,同時我們的人也發現了剛剛抵達三河縣的戎人大軍……」

  柳何迅速開始稟報。「根據斥候的估計,戎人大軍約莫有三四萬,其中有近萬人疑似投降了戎人的魏軍官兵。」

  「看來他沒有騙我。」

  薛雲聽後都忍不住輕聲說道。

  「都尉?不知此話何意?」

  柳何愣了下。

  「忘了告訴你一件事情……」

  薛雲當即把呂望呂豐的事情告訴了柳何。

  「什麼?投降了戎人的幽都府長史打算暗地裡幫助我們?都尉,這裡面不會有詐吧?」

  柳何的第一反應和薛雲一樣,都覺得這裡面可能有詐。


  「我不知道,但從目前來看,他提供的情報是準確的。」

  薛雲搖了搖頭。

  「雖說如此,可屬於寧願相信我們自己,也不願相信一個投靠戎人的話。」

  想到斥候的偵查結果,戎人主力大軍有竟然有三分之一都曾經是戰場上的同袍。

  這更加讓柳何無法相信呂望。

  「但如果我們想要重創乃至於殲滅這支戎人大軍,那麼我們便不能忽視呂望的作用。」

  考慮到雙方實力的差距。

  薛雲已經放棄了在半路上伏擊的打算,免得偷雞不成蝕把米。

  畢竟他們兵力有限,最保險的方法便是堅守東山府。

  可如此一來,他們都難以重創這支戎人大軍。

  畢竟到時候戎人勢必會讓魏軍降卒作為攻城的炮灰,無論死多少戎人都不會心疼。

  而這些降卒無疑能大大消耗薛雲他們的守城力量,戎人大軍最後只需要出來撿便宜就可以了。

  偏偏呂望有辦法讓這支魏軍降卒倒戈,同時和他裡應外合重創戎人大軍。

  任誰都難以拒絕這個誘惑。

  「屬下明白,問題是這其中的風險實在太大了。」

  如果可以的話,柳何又何嘗不想重創殲滅這支戎人大軍。

  奈何考慮到其中的風險,稍有不慎,遭到重創全殲的反而都要變成了他們。

  「這事暫且擱置到一邊吧,接下來還是把注意力都放在守城上面吧,畢竟戎人的先頭部隊再有幾天便能到了。」

  薛雲不再繼續談論這個話題。

  主要是他現在也猶疑不決,到底該不該堵上一切相信呂望。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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