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京觀

  身為呂家三房的管事，呂豐對呂望的了解卻相當有限。

  畢竟他又不經常在對方身邊服侍，有時候甚至幾個月都見不到一回。

  雖說如此。

  但他也比外面的人更了解呂望。

  

  根據呂豐的描述。

  呂望今年三十有六，自幼聰慧過人，才華橫溢，且為人寬宏大度，沉穩睿智。

  十七歲的時候，呂望便考取了功名。

  他先在朝堂觀政了三年，後外放為縣令，一步步升遷到了幽都府長史之職。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任職期滿，呂望便會調入朝堂，指不定能成為九卿之一。

  可惜魏帝親征導致的這場大敗徹底改變了所有人的命運。

  大軍覆沒，北境淪陷。

  魏帝不知所蹤，呂望身陷囹圄。

  總的來說，呂望完全屬於有背景有能力有人脈，前途一片光明的人中龍鳳。

  像是這樣的大人物，放在以往薛雲根本連接觸都接觸不到，更不要說有書信上的來往。

  至於現在。

  身為東山郡實際掌權者又手握重兵的薛雲反而成為了對方需要認真對待的人。

  從呂豐口中了解到呂望的大致情況後，薛雲只是當做了一個參考。

  不管怎麼說，呂望都是呂豐的家主，不可能保持中立客觀的態度，下意識便會給呂望說不少好說，往往薛雲都要挑挑揀揀來甄別其中有用的信息。

  其實這些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呂望的立場和態度。

  書信中有寫到郡守為代表的文官們都是投降派，神捷龍驤兩軍主帥是堅定的主戰派。

  偏偏其中刻意忽略了呂望的立場。

  考慮到他的背景與地位，基本上他倒向哪派，哪派便能占據絕對的上風。

  從目前來看，幽都府一直尚未陷落，足以說明呂望是站在主戰派這一邊的。

  問題在於立場是可以隨時改變的。

  尤其是信中著重強調了一點。

  城內糧食短缺，神捷龍驤軍心不穩。

  這意味著幽都府已經岌岌可危，如果遲遲未有解決的辦法。

  出於自保呂望勢必會徹底倒向投降派。

  從某種程度上而言。

  呂望和郭守孝是一類人。

  不到萬不得已的地步，他們是不會選擇投降。

  誠然。

  投降戎人後能保全自己的家族權勢，甚至戎人出於統治需要還會扶持他們這些當地的豪強大族。

  問題在於。

  投降戎人也意味著徹底與大魏切割，一旦朝廷收服北境，他們這些豪強大族必然會遭到清算。

  何況官位愈高，愈是清楚大魏深厚的底蘊。

  不客氣的說。

  只要能順利解決內患，大魏朝廷便能抽出手來重組大軍北伐。

  要知道在正面戰場上大魏對北戎從來都是勝多負少。

  倘若不是國內楚王謀反作亂的話，率軍親征的魏帝早都橫掃了北戎，哪裡會有今日耀武揚威肆虐北境的戎人。

  正因為如此，所以無論呂望還是郭守孝在投降問題上都顯得異常慎重。

  「都尉，如果山陽的晉王最後都沒有馳援幽都府該怎麼辦？」

  揮退下呂豐後，眼看四下無人，徐虎都忍不住悄悄問了一句。

  雖然他不怎麼聰明，可是也認得清形勢。

  眼下唯一能解救幽都府的只有山陽的晉王，萬一晉王拒絕出兵，他們又該如何是好？

  「還能怎麼辦？到時候我們只能退守東山郡拼死抵抗戎人的入侵。」

  事實上薛雲也沒有什麼辦法。

  彼此兵力太過懸殊，大軍壓境下，除了死戰他們別無出路。

  由於需要隨時和幽都府保持聯繫，以至於薛雲他們都不得不駐留在上幽縣。

  接下來數天裡。

  薛雲每天都和幽都府保持著通信。

  青鳥早上飛來，寫好書信放回，傍晚又會綁著新的書信過來。

  等到回信後，青鳥便會準時在翌日清晨到來。

  一來二去。

  薛雲和幽都府都知曉了對方的身份情況以及面臨的處境，同時他也確定和自己通信的人便是呂望以及神捷龍驤兩軍的主帥，衛宣與賀師古。

  當他們得知薛雲派人持陛下密詔前往山陽向晉王求援後，立刻表示無論如何都會堅守上半個月的時間。

  不出意外。

  呂望確實是站在衛宣與賀師古這一邊的人。

  他甚至明確告訴薛雲，一旦晉王援軍未至，不管是出於保全家族還是城內百姓，他們都會開城向戎人投降。

  「大人，我們在三四十里外連續發現了數支戎人游騎。」

  這天。

  臨近中午的時候，余貴急急忙忙地找上了薛雲匯報導。

  「這些戎人游騎現在身在何處？」意識到事情嚴重性的薛雲神情凝重道。

  「他們有的北上，有的往西邊去了，看樣子似乎在搜查我們的下落。」

  自從突襲了鹿津的戎人大營，余貴便知道事後戎人肯定會展開報復。

  果不其然。

  當戎人游騎開始成隊出現巡查，意味著戎人大軍方面已經知曉了鹿津遇襲的事情。

  「每支戎人游騎大概有多少人？」

  薛雲想了想，別看這些戎人游騎沒有前來上幽縣偵查，可四下搜尋無果後，遲早都會瞄上他們這裡。

  「回稟大人，每支戎人游騎都在兩百上下，和我們的人數差不多，這明顯是有備而來」

  光從人數上余貴已經意識到了問題。

  「才兩百人？沒想到戎人方面還挺自信的。」

  薛雲聞言不由冷笑一聲。

  「大人，以我們的實力想要全殲一支戎人游騎不難，難的是殺死他們後，我們便必須轉移地方避免暴露。」

  余貴語氣略顯沉重。

  他當然知道這些天薛雲一直在和幽都府方面進行聯絡。

  如果有戎人游騎來到了上幽縣，他們不可能無動於衷。

  但動手殺死他們後，無疑會暴露他們的位置。

  到時候出於安全考量，他們都需要轉移地方，偏偏轉移地方後他們便會斷去與幽都府的聯繫。

  無他。

  誰讓送信的青鳥只認上幽縣這處豪宅。

  「我知道了，繼續保持偵查與警戒吧。」

  薛雲揮退下余貴後便陷入了沉思。

  他當然清楚上幽縣並非久留之地，遲早戎人都會發現這裡。

  可誰讓他與幽都府搭上了線，以至於影響了後續的行動。

  「徐虎！」

  突然。

  他猛然想到一個辦法，直接朝恭候在旁的徐虎道，「通知底下的弟兄們，明日我們便離開上幽縣。」

  「遵命！」

  徐虎沒有詢問緣由，直接領命離開。

  當天傍晚。

  青鳥按時到來，薛雲給幽都府回了一封信。

  明言戎人游騎在搜查他們，為了避免暴露導致失聯。

  他決定率軍離開，但每隔三日他都會重新返回上幽縣，以此來混淆視聽，避免戎人的注意。

  為了以防意外，薛雲還特意喚來了呂豐，告知對方他們準備離開，而戎人隨時可能會前來這裡搜查。

  若無必要的話，最好切勿輕易外出活動。

  第二天一早。

  青鳥果然沒有飛來。

  而提前收到命令的騎兵們都早已準備就緒。

  「走！我們去西和鎮。」

  隨著余貴偵查回來，確認方圓三十里外暫時沒有發現戎人的蹤跡後。

  全副武裝的薛雲大手一揮，直接率領著騎兵們浩浩蕩蕩地離開了上幽縣。

  至於他們準備前往的西河鎮同樣是一處偏僻隱蔽的縣城。

  嚴騰竇和躲避戎人追殺的時候便曾經前往過這裡。

  據他所說。

  西河鎮相當貧窮，屬於戎人都懶得來第二次的窮苦地方。

  主要是西河鎮附近的土地都是鹽鹼地，根本種不了什麼糧食，以至於鎮上的人口連一千人都沒有，且大多都依靠捕撈販賣魚蝦為生。

  西河鎮位於上幽縣西南方向，彼此相隔五六十里，基本上半天時間便能抵達。

  配合著余貴的偵查，薛雲他們一路上並未碰到搜查他們的戎人游騎，還算順利地抵達了西河鎮。

  西河鎮不大，圍起來的城牆都才三米來高。

  由於靠近幽都府周邊一帶，這裡都不可避免地遭到了戎人的洗劫。

  也不知道是不是西河鎮太窮的緣故。

  薛雲他們進入西河鎮的時候意外發現城內並未遭到太多破壞的痕跡，甚至連火都沒有放。

  所以鎮裡低矮破舊的房屋都保存得相當完整，只是土黃凹凸的地面時不時都能看到一灘染成黑色的血跡。

  鎮裡沒有人。

  不過來到鎮子中央的時候。

  眼前呈現出來的畫面卻讓薛雲爆發出了強烈的殺意。

  因為——

  他看到了一具具男女老幼屍體堆積起來的京觀。

  這些屍體還沒有完全腐爛，可以清晰看到他們死前驚恐滲人的模樣。

  不止是薛雲，凡是看到面前京觀的騎兵們都陷入了沉默。

  「都尉，要找地方埋了他們嗎？」

  後來徐虎實在沒有忍住，眼睛通紅地開口問道。

  「我們不能浪費多餘的力氣時間，放火燒了他們吧。」

  薛雲深吸口氣道。

  「是！」

  很快。

  眾人開始四處收集柴火，沒有便拆了一些房屋裡的木頭，最後將木頭聚集在京觀處點燃。

  大火漸漸開始燃燒起了京觀的屍體，同時冒起了濃郁的黑煙升騰向了天空。

  「大人，不好了，有兩支戎人游騎朝西河鎮過來了。」

  不多時。

  外出偵查的余貴神色焦急地趕了回來。

  「所有人聽命，隨我一道去宰了這幫狗雜碎！」

  薛雲當然清楚一定是燃起的黑煙吸引了戎人游騎的注意。

  但他不在乎，恰好他需要狠狠發泄心中壓抑的怒火！

  「是！」

  「余貴，這些戎人游騎從什麼地方過來的？」

  翻身上馬握緊馬槊，薛雲面無表情地說道。

  「回大人，他們從東邊過來的，距離我們可能已經不到十里了。」余貴連忙回答。

  「我們走！」

  薛雲二話不說，一馬當先便朝著余貴指示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和他麾下的騎兵們都保持著沉默，但卻像隨時會爆炸的炸藥桶一樣。

  當他們離開西河鎮不久，遠遠便看到了戎人游騎的蹤影。

  「殺！」

  薛雲二話不說，挺起馬槊發起了衝鋒。

  對面的戎人游騎看到薛雲他們朝自己衝來後，短暫的愣怔後便同樣拔出彎刀沖了上來。

  「死！」

  隨著彼此的距離愈來愈近。

  薛雲發現眼前的戎人游騎和以往見到的不一樣。

  因為他們身上穿戴的竟然是魏軍的甲冑，而不是戎人傳統的皮甲！

  這意味著他們的防護能力都完全不一樣，殺起來也更困難。

  但這又如何？

  薛雲操起馬槊，對準最前方衝來的戎人脖子縫隙便捅刺了上去。

  鋒利的馬槊瞬間便捅穿了他的脖頸，緊接著他甩動馬槊奮力揮舞，將脖子捅穿的戎人狠狠砸向了一旁殺來的戎人。

  叮叮噹噹！

  普通的痛刺很難給這幫戎人游騎造成傷害，若想殺死他們，只能通過甲冑的縫隙穿刺過去才能殺死，要麼依靠鈍器的打擊。

  可惜薛雲他們出來的時候卻並未攜帶多少鈍器。

  反倒是雙持金瓜錘的高岳殺得最是兇狠犀利。

  一錘下去。

  管你甲冑有多堅硬都凹陷下去，最後人都直接敲飛下馬。

  而薛雲則將馬槊當作棍使，不斷來回橫掃將戎人給擊落下馬。

  等到薛雲率領手下們鑿穿這兩支戎人騎兵後，和往常不一樣的是他們卻並沒有造成太多的傷亡。

  「多朝著甲冑縫隙砍，隨我殺光他們！」

  薛雲僅僅是大聲提醒了一句，旋即便掉轉馬頭再次殺向了這群戎人游騎。

  馬槊每每揮出，他都能將戎人給擊飛下馬，而一旦落馬，這些戎人往往都要遭到敵我兩方戰馬的踐踏而死。

  通過薛雲和高岳一往無前地衝鋒，儘管他們占據了這場廝殺的上風，可薛雲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倒不是擔心他們會敗給對方，而是他意識到戎人劫掠北境後收穫的不僅僅只有財貨，還有大量的軍需物資。

  其中便包括了最重要的甲冑。

  若是所有戎人騎兵都換上了大魏制式的甲冑，想要擊敗這支最少十萬人的戎人大軍都可謂難如登天。

  不過他也清楚。

  即便放在大魏甲冑都屬於極其珍貴的存在，一個縣城往往也沒有多少副完整精良的甲冑。

  換而言之。

  戎人大軍不可能全部都換上大魏的甲冑。

  可戎人大軍也不需要多，只要有一兩萬副甲冑，他們便能橫掃北境無敵手了。

  這才是薛雲擔心的地方。

  眼前這兩支戎人游騎明顯屬於戎人大軍里的精銳勇士，唯有如此他們才能配得上身上的甲冑。

  但薛雲這邊同樣不是吃素的，他們身上同樣穿戴了最精良的甲冑。

  戎人的彎刀砍在上面，最多留下一道刀痕。

  「大人，有情況，遠處好像又有戎人騎兵殺來了。」

  當薛雲他們連續鑿穿了這支戎人騎兵後，眼看殺得只剩五六十騎，余貴卻忽然臉色一變，連忙上前稟報導。

  「撤！」

  經過一場惡戰，薛雲他們這邊的消耗不小，他和高岳倒是有體能力氣繼續衝殺，但麾下的騎兵們卻未必可以。

  對此薛雲毫不猶豫地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