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三章 榻前
楊瀾淚眼氤氳地看著床榻上,還在昏睡不醒的李亮,想起當日離別之際,他對自己說過的話,不由惱恨,哽咽著責備道:「還說什麼一定會安然無恙地回來見我,當時多麼自信?我還真相信你了呢,結果弄得半死不活,這可倒好,我連罵你,你都聽不見,讓我如何撒氣?」
可不管她說再多的話,李亮依舊沒有反應。
沉寂一陣,楊瀾又說:「我告訴你,你要是能醒就最好,要是醒不了,等你斷了氣,姑奶奶叫人將你的屍體扔到林子裡去餵狼,讓你連個全屍都得不到,你信不信?」
「另外,你那位嬌滴滴的表妹日後也只能嫁給旁人,重新過窮苦人的生活,被人欺負,你在帝都的府邸也會被人侵占,你的家產全部充公,世上再沒有人記得你李亮的名字!」
她正罵得起勁,猛不丁聽得床上傳來有氣無力的話聲:「你不用罵得這麼狠毒吧?」
楊瀾猛地一驚,抬頭看過去,果然見李亮已經睜開眼睛,醒了過來,可能因為身上傷口疼得厲害,一張臉都皺成了一團,表情看上去十分痛苦。
「你醒了?」
「本來還想多睡一會兒的,結果讓人給吵醒了,」李亮轉頭看過來,一臉哀怨,「也不知是哪個沒良心的,竟然咒我死無全屍,你說我能不氣醒過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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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沒良心的?」楊瀾喜極而泣,但偏偏又要故作高冷,板著臉覷他,「我這叫做激將法,不罵得難聽一點,你能聽得進去?」
「那我還得謝謝你了?」
李亮扯開嘴角,噗地一下笑出聲來,但因笑得太用力了,牽動傷口,立即又疼得齜牙咧嘴。
「別笑了,別笑了,要是傷口又裂開,軍醫們的努力就都白費了。」楊瀾制止兩句,轉頭欲喚人進來,「還是讓軍醫過來給你瞧瞧。」
「不,不用。」李亮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是涼的,「我想與你說說話,能否再陪我坐會兒?」
見他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目光殷切,加上說話又無力,臉色蒼白,十足一副招人心疼的模樣,楊瀾也不忍心拒絕,只得點了頭。
「你想說什麼呢?」
李亮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很不要臉地問:「我不在的時候,你是不是每天都很想念我呢?」
雖然是事實,但楊瀾自然不可能承認,一把抽出手來,沒好氣道:「別自戀了,誰會想你?」
「你不想我嗎?」李亮垂眸嘆氣,「那真是太傷我心了,我走後,可是時時刻刻都念著你呢,看來真是我一廂情願了。」
「你有想念我?」楊瀾挑眉看過去,臉上分明寫著「我不信」三個字。
李亮嚴肅道:「當然了,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心掏出來給你看看。」
「呸!誰稀罕看你的心?掏出來都是黑的,噁心死了!」楊瀾表示很嫌棄,嘴角卻不知不覺微微上揚。
「我滿腔赤誠,懷著的乃是一顆赤子之心,怎會是黑的?」李亮捕捉到她嘴邊的一絲笑意,愈發開懷地與她說起笑來,「你能說出這等沒良心的話來,看來才是真的黑心。」
楊瀾冷冷地橫他一眼,「讓我留下來陪你說話,就是為了拿話氣我吧?老娘不跟你聊了,走人。」
「哎,別走啊。」李亮一激動,掙扎著要起身,結果又牽動傷口,疼得額上出汗,嘴角還滲出血絲,「咳咳咳……」
楊瀾見狀大驚失色,又急又氣:「你這人怎麼就不知道輕重呢?傷成這樣是能隨便動的嗎?難道當真是嫌命長了不成?」
可惜她自己也是個半身不遂的,無法起身去照料,也只能幹著急。
李亮小心地挪動著身子躺回去,抬手擦去嘴角的血,勉力一笑:「我沒事,吐了點血後,反而舒服點了,不用擔心,如果你能多陪我一陣子,我就好的更快了。」
這人,真是欠扁!
楊瀾氣憤地瞪著他,卻不敢再走,更不忍心再罵他,只得陪在一旁,說:「那你就好好躺著,別再亂動了。」
「好。」李亮喘息著應了句,又伸出手去,「你的手拿來。」
「幹什麼?」楊瀾不解。
「拿來。」
楊瀾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手遞了過去,結果一下就被他握進掌心,放在胸口。
「盡會占人便宜,放開。」楊瀾佯裝惱怒,低斥一聲,心裡頭卻有一股莫名的暖意在蔓延。
李亮一貫賴皮,抓著手就不肯鬆開:「不放。」
楊瀾試著將手抽離,沒能成功,又念及這人身上有傷,不敢太用力,最後只好任由他握著手,索性不掙扎了。
「真好啊,還能活著見到你,握著你的手,就在倒下的那一瞬,我幾乎要以為真要對你食言了。」李亮閉上眼,後又睜開,嘴裡喃喃道。
說起這個,楊瀾就又心疼又惱火,撇嘴說:「你本來就食言了。」
「我哪有?」李亮睜大眼睛反駁,「不是說好了回來見你,我這不是回來了麼?」
「當初你是怎麼說的?」楊瀾趁他不備,抽開手來,「你說的是安然無恙地回來,結果呢?昨日回來時,只剩下半條命,這還不是食言?」
李亮注視著她,不禁咧嘴笑了。
「你看到我受傷,該是心疼了吧?看你黑眼圈這麼重,肯定是昨夜擔心得睡不著覺,對不對?」
楊瀾覺得,這個人簡直可惡,不對,是可恨!哪有人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
「不對,不是,我一點也沒有擔心,尤其是為你這樣的人,太不值得了。」
聞言,李亮目光一黯,垂下眼眸,嘆道:「是啊,像我這樣沒用的人,活該受苦,哪裡值得有人心疼?反正我從小就是個沒人在乎的,我也習慣了。」
這語氣,聽上去怎麼那麼悲涼?
楊瀾的心不禁為之一揪,連忙緩和語氣:「我也不是這個意思,你受傷昏迷,我當然會擔心了,畢竟,你是為我爹受過,才傷成這樣的。」
李亮看過去,眼裡滿是委屈:「就只是因為代丞相受過,你才擔心的?就沒個人情感緣故?」
想起昨天夜裡,自己躺在床上,腦海里卻滿是李亮那滿身是血的模樣,每時每刻都在煎熬中度過的滋味,楊瀾就覺心焦,下意識答了句:「也有吧。」
「哦?」李亮登時兩眼放光,笑得好不燦爛,「真的有?」
楊瀾抬眸看他,這人眼底透出狡黠的光,臉上哪裡還有適才的半點黯然?
原來先前不過是在賣慘,博同情罷了!
「假的,都是假的。」
李亮再次握住她的手,既無奈又欣慰:「你啊,就是喜歡口是心非,什麼時候能對我說句好聽的話,我就是做夢都能笑醒了。」
楊瀾沒有再推開他,倒是反握住他的手,依然傲嬌道:「那恐怕要等下輩子了吧。」
「對了,」李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問:「你那天不是跟我說過,待我回來,有個事要跟我說嗎?現在我也醒了,能說了不?」
那日離別時,楊瀾一時衝動,就作出決定,想把自己和景天照發生的那件事告訴他,看他是否能接受,若能,再考慮是否與他在一起,若不能,便沒有開始的必要,省得後面傷人傷己。
可現在忽然被問到,楊瀾心裡毫無準備,自是說不出口。
萬一他接受不了,還因此徒增尷尬,導致影響了他們之間的友情,如何是好?
「什麼事啊?我有說過那樣的話嗎?我自己怎麼不記得了?」她開始裝傻充愣,「應該是你那天晚上幻聽了吧?」
李亮愣住,詫異地看著她,耍賴也沒這麼耍的吧?
「我可記得清清楚楚呢,別想跟我賴皮,快說吧,你究竟打算了跟我講什麼事?」
楊瀾鬆開手,自行轉動輪椅,背過身去,依舊不承認:「都說了沒這回事,你記錯了,不跟你說了,還是先讓軍醫給你瞧瞧吧。」
李亮還欲說話,軍醫就挑簾大步走進,顧知夏也隨即出現,剛一進來,她就察覺氣氛不太對,看了看楊瀾,又看看李亮,卻也沒多問。
待軍醫診完脈,顧知夏問道:「軍醫,他情況如何?」
「既然能醒過來,只要之後好生休養,性命便無大礙了,一會兒卑職便給他換藥。」
「那就好。」顧知夏也鬆了一口氣,又看了李亮一眼,推著楊瀾出了軍帳。
到了外面,她才開口問:「你方才,莫不是跟李亮吵架了?」
「跟他吵架?我哪有這閒工夫?」楊瀾不肯認,她和李亮的對話內容,還是別讓母親知道的好。
顧知夏滿眼狐疑,顯然不信。
「既沒吵架,方才的氣氛又為何會那般沉重?你娘我也是過來人了,什麼看不透?別以為可以瞞得住我。」
楊瀾心頭一緊,更加心虛了。
「真沒有,真的,娘,您就別管我的事了,爹那邊怎麼樣?他決定怎麼辦了嗎?」
說起這個,顧知夏就頭疼,李亮回來時,還逮了一個刺客,據那刺客言,正是小皇帝派他們來的。
可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楊志安卻還是不願意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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