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三章 最後一面
楊志安待在府里「養病」已經快一個月了,每天除了看看書,就是給院子裡的花澆澆水,十分悠閒。
忙碌了十幾年,這次他總算真的閒下來,可以多陪陪母親和妻兒,雖這也並非他願意的,但也算因禍得福,享受了一段時間的天倫之樂。
然而這樣寧靜的生活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為很快宮裡就傳出一個驚人的消息——太后病重了。
這對於楊志安無疑是個很大的打擊,雖然他們從未以母子相稱過,但自從知道自己的身世後,他便將她視作自己的母親,經過這麼多年的接觸,兩人之間的母子親情不說有多深,終究還是有了不淺的感情。
另外,太后也是楊志安在朝堂上最大的靠山,如果她不在了,他的處境將會愈發艱難。
這天夜裡,宮裡來人,將楊志安和顧知夏二人叫進宮去,大概是要見最後一面。
同樣的情況,已經是第二次是經歷了,於他們而言,這種感覺並不陌生,也不再像幾年前先帝駕崩之時那樣忐忑,儘管現如今他們面臨的處境遠比那時更加艱難,只因經歷得多了,不論遇到何種變故,都能冷靜應對了。
「志安,太后若是薨逝,皇上沒了顧慮,肯定會著手對付你,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楊志安端坐著,微微側頭望著外面的夜色,平靜答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吧。」意思也就是說,他沒有反擊的打算。
這是顧知夏料到的,雖然她不太贊同他這種愚忠的做法,卻也不能逼他做什麼,沒再多言。
到了太后的寢宮,兩人被請到內殿。
殿裡燈火通明,寂靜無聲,小皇帝正守在床邊,緊緊握住太后的手,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了很多。
「你們來了,」小皇帝轉頭看了兩人一眼,態度不冷不熱,「先等會兒吧,太后剛睡去。」
楊志安先掃了床上的太后一眼,最後將視線落在小皇帝身上,而對方也正用審視的目光在看著他,兩人儘管沒說話,卻似劍拔弩張,快要交手。
「你們出來,朕有些話要說。」
小皇帝率先出了內殿。
顧知夏與楊志安相視一眼,也跟著出去。
「皇上要說什麼?」
「太后的時間不多了,」小皇帝緩緩道,話中夾著悲傷,「朕不希望她走後,到了天上還不安穩,所以為了避免今後發生悲劇,朕要丞相做一件事。」
楊志安微微蹙眉,問:「皇上請說。」
「辭去相位,離開帝都,再也不要回來。」小皇帝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且口吻強硬,絲毫沒有商量的意思,分明就是在發令。
「這是皇上個人的意思?」
小皇帝頷首:「是,太后看重你,這段時間病中也時刻掛念著你,叫朕不要傷害你,朕也不忍心叫她帶著憂慮走,所以你我各讓一步,朕不殺你,你辭官歸隱,如此,便可兩全其美了。」
這算什麼兩全其美?
顧知夏差點笑出聲來,「這好像做出讓步的,只有丞相吧?皇上讓了哪門子的步?丞相兢兢業業總領朝政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皇上就這麼把他打發走了,不覺得太無情了些?」
況且,她可不信楊志安離開帝都後,小皇帝就會放過他,現在不過是利用太后將死一事,來忽悠楊志安辭官而已。
沒了官位,楊志安拿什麼自保?他打的倒是個好算盤!
顯然楊志安也看穿了小皇帝的把戲,直接拒絕接受這個要求。
「臣不能這麼做,請皇上恕罪。」
「不能?」小皇帝猛地轉過頭來,目光如刀般瞪著他,「是不能,還是不願?」
楊志安與他四目相對,答道:「不能,也是不願,皇上,臣乃先帝定下的託孤之臣,臣的使命就是輔佐你,治理好大榮,答應先帝的事,臣不能食言。」
呵,不能食言?說的倒是好聽!還不就是貪戀權位,不肯辭官?
小皇帝氣憤不已,可偏偏又不能對楊志安如何,只能暗暗咬牙,壓住怒火。
「好,既如此,你就不要怪朕日後翻臉無情了。」
說罷,便拂袖離去。
看著他湮沒在黑夜裡的身影,楊志安不禁嘆了口氣,眸中是無盡的無奈。
顧知夏不禁憂心,看樣子楊志安跟小皇帝的君臣關係已到達冰點,不可能再修復,日後麻煩越來越多,該如何抽身?
正思量間,宮女從裡面出來,道:「丞相,顧大人,太后請二位進去。」
兩人收整好心情,轉身入內。
太后已經醒了有一會兒了,此時正靠坐在床頭,耷拉著腦袋,眼睛半睜,像是隨時都要睡過去,聽見腳步聲靠近,才抬頭看來,擠出一絲笑意。
「快坐,哀家很久沒與你們說說話了,真想好好聊聊,只可惜我這身體不爭氣,實在沒這精力了。」
顧知夏微笑道:「太后好好養病,會好起來的。」這話她自己都不信,太后的模樣已是油盡燈枯,只怕也就是這兩天的事了。
太后搖搖頭,說:「哀家的情況,哀家自己清楚,其實,哀家也沒什麼放不下的,朝堂有你們兩人在,我相信不會出什麼亂子,只是皇上他年輕氣盛,難免做錯事,讓我擔心。」
說著,她看向楊志安,臉上布滿慈愛的笑。
「志安,你是個忠臣,也是個好兄長,這些年要是沒有你的幫扶與提點,皇上不可能進步這麼大,朝中也早就不知亂成什麼樣了,謝謝你。」
楊志安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別人家的母子倆哪會這般生疏客氣?只有他們是如此。
「這是臣應該做的,臣答應過先帝,一定會看好國家,輔佐皇上,當年的承諾,臣一刻也沒忘。」
太后欣慰一笑:「哀家知道,你一直以國事為先,從不曾存有私心,一片赤膽忠心,可惜皇上不明白,這些年處處防著你,與你作對,甚至還要殺你,這都是哀家之過,哀家沒有教好他。」
「太后不必這般自責,皇上只是暫時迷了心智,以後慢慢會看清的。」楊志安安撫道。
「希望吧。」太后嘆了一聲,說了這麼些話,就已經喘氣了,「知夏,你坐過來。」
顧知夏不明所以,起身坐到床沿,輕握住太后冷得幾乎沒有溫度的手,不由心頭一顫。
「知夏,志安這孩子心腸太好,又總是顧全大局,委屈自己,容易吃虧,今後你要好好幫著他,在關鍵時候推他一把,明白嗎?」
一旁的楊志安聽了這話,瞬間眼眶濕潤,差點落下淚來。
他一直以為太后更多的是把他當成臣子,一把壓制群臣的利劍,而不是兒子,現在才明白,她並非對他感情淺,只是很少表現出來而已。
是啊,天下間又有哪個母親不關心自己的孩子呢?
顧知夏也頗受感動,點頭道:「太后放心,我會看好他的。」
「好,那就好。」太后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復又睜開,「你先出去吧,我幾句話要跟志安單獨說。」
「是,知夏告退。」顧知夏看了楊志安一眼,起身出去。
楊志安行至床邊,忽然心如刀絞,但他終究忍住了即將滾出的眼淚,蹲下身去,喚了聲:「娘。」
太后原本沒奢望有生之年能聽到這聲「娘」,此刻乍一聽得,不由激動得淚落兩行。
「哎……」
她伸手撫上楊志安的臉龐,仿佛又看到了當年剛出生時,還是個嬰孩之時的他,她覺得現在便是死也無憾了。
「珩兒脾氣暴,性子急,做事又太極端,其實並不適合當一國之君,倘若當年繼位的人是你,如今也就沒這麼多麻煩了。」
楊志安道:「我說過,此生不會再回到皇室,更不會當皇帝。」
「是啊,你是這麼說過,我深信不疑,但珩兒不這麼認為。」太后面露倦意,痛心道:「我知道,他幾次差點要了你的命,確實做得太過分,但他年紀還小,你們終究是兄弟,我不希望看見你們自相殘害。」
楊志安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若是日後他逼迫太緊,不知長進,你可以取而代之,但是看在血脈相連的份上,希望你能放他一條生路,這是我對你唯一的要求。」
太后的目光里充滿懇求之意,楊志安根本無法拒絕。
「您放心,臣一定顧好皇上,護住大榮。」
「這樣,我就放心了。」太后露出欣慰的笑,擺了擺手,「你走吧,我累了,要休息了。」
楊志安知道這一走,便是永別,心情沉重地站起身來,扶著太后躺回去,蓋好被褥,再最後看一眼,扭頭離去。
外面,顧知夏正站在夜幕下,仰頭望著天怔愣出神。
聽見楊志安走來,壓低聲音問:「太后是不是要你放皇上一條生路?」
楊志安點了點頭,沒說話。
「如此看來,太后終究還是偏向皇上多一些。」
「這也無可厚非。」
「是啊,確實無可厚非。」顧知夏只是擔心,將來需要被放一條生路的,會是楊志安,而不是小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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