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 不舍
由於楊志安這次身體受損太過嚴重,回到帝都後,經過太醫診治,被嚴格要求臥床休養,不得有半點操勞,除了每日坐著輪椅出房間曬曬太陽之外,基本上連屋子也不准踏出。
為防止楊志安趁自己不在,偷偷過問政務,顧知夏索性將所有的公文都搬到書房去,並且將書房的門給鎖上,自己保管鑰匙,就這樣她還不放心,還叮囑糰子沒事的時候就過去監督,堅決不准他過問任何事。
糰子很盡責,每日從學堂回來,就來守著父親,時刻不忘自己的使命。
這樣一來,楊志安就徹底成了個閒人,每天只能待在院子裡,除去吃飯喝藥之外,就是發呆和睡覺。
然而,楊志安的兩條腿實在傷得太過嚴重了,回帝都之前又沒能得到良好的治療,還在縣衙大牢里呆了幾天,受了寒,雪上加霜,導致骨頭總也長不好,饒是被照顧得體貼周到,也沒見有多大的起色。
顧知夏私下裡專門找太醫問過,太醫說楊志安至少得休養個半年甚至一年才能痊癒,而且是否留下後遺症還說不定,所以一定要做好心理準備。
聽了太醫的話之後,顧知夏頓時心涼了半截,要是真留下後遺症,以後楊志安行路有什麼問題的話,該怎麼辦?他自尊心那樣強的人,能接受得了別人異樣的目光嗎?
顧及到楊志安的心情,顧知夏並沒有把太醫的話告訴他,甚至也沒有表現出丁點的擔憂,每次都對楊志安說,只要好好休養,按時上藥喝藥,便很快就能好起來。
她以為這樣就能把實際情況瞞住,然而事實上,楊志安很清楚自己的情形。
最近他常常感到雙腿骨節處疼痛難當,尤其是半夜裡,幾乎每晚都能痛醒,為不讓顧知夏發現,他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只能咬牙忍著,總是整夜難眠,氣色越來越差。
經過幾次追問,太醫說了實話,說他的腿很可能無法完全恢復成原樣了。
剛開始聽到這個噩耗的時候,楊志安受到很大的打擊,意志接連消沉了好幾天,是後來看到家裡人都努力照顧他遷就他,他才逐漸找回了鬥志,慢慢振作起來。
這幾天裡,他也想開了,那日他從那樣高懸崖上跳下,還能撿回一條命已是上蒼恩賜,能與家人團聚,陪在妻子兒女身邊,還有什麼可求的呢?最壞的情況,頂多就是一輩子坐輪椅罷了,比起丟掉性命,幸運多了。
想開之後,他臉上可見得多了些笑容。
顧知夏並不知道他經歷過這麼多的內心掙扎,一來是他偽裝得太好,二來則是,顧知夏整日忙於朝政,既要在官署辦公,又經常要進宮面見太后跟小皇帝,早出晚歸,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來顧及別的。
對於楊志安來說,這樣也好,顧知夏不常在家裡,他忍痛也不必那麼辛苦。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轉眼又到了來年夏天。
糰子從國子監回來,剛放下書冊喝了幾口水,便拿著劍來到院子裡耍。
這一年裡,李亮偶爾會過來一趟,教她練劍,她是個聰慧的,學得很快,加上又勤奮,基本上用不著師父多操心,每次李亮來都要驚嘆於小丫頭的進步。
於是他經常笑眯眯地調侃道:「你要是這樣練下去,出不了兩年,只怕就要青出於藍了,到時整個大榮的男人都打不過你,怕是沒人敢娶你啦!」
前半句還讓糰子得意地笑開懷,後半句就讓她的臉比鍋底還黑。
「本姑娘還不願意嫁呢,咱們大榮雖然人口多,但真正優秀的一個也沒有,我還看不上呢。」
李亮只是笑著搖搖頭,不再惹她。
這日黃昏,糰子剛練完一套劍法,就見李亮走了進來,眯著一雙桃花眼道:「小丫頭,你這幾天又進步很多啊,不錯,不錯!」說著,還用力地在她肩頭拍了兩下。
糰子沒好氣道:「那當然,本姑娘這麼聰明,自然每天都在進步了。」
「喲呵,還挺驕傲!」李亮挑起眉頭,隨即擺出長者的姿態,教育道:「須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世上比你優秀的大有人在呢,這麼自負可不好,做人得虛心。」
「你還好意思教訓我?」糰子撇嘴,「我見過最自負的人就是你了,還虛心,你可算了吧!」
李亮不服,他明明是個很虛心的人。
算了,跟個小丫頭爭辯什麼?左右他今天是為道別而來。
「行,我不教訓你,我還不想浪費口舌呢。」
「那你今天來做什麼?」糰子故作不耐煩的樣子問。
「我是來跟你告別的,」李亮擺正神色,直起腰道:「過幾日我就要回邊關去了。」
糰子倏地一怔,張開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又是這樣,臨到要走了,他才跟她說。
「這次又要走多久?」
「這可不一定,」李亮搖了搖頭,「戍守邊境若無特殊情況,少說也要幾年,多的說不定要幾十年。」
糰子大驚,走個幾十年,那她不就有可能這輩子也見不到他了?
「你一定要去?就不能換別人去,或是再過幾年去?」
李亮不明白她為何有此一問,只覺孩子就是孩子,總說天真的話。
「我身為大榮的將軍,保家衛國乃是職責,不可推脫,怎能讓別人去?自己留在帝都享福呢?」
「我也明白,可是……」糰子話說到一半,聲音越來越小,小到連自己都聽不清。
「怎麼了?」李亮俯身看著她,勾唇笑道:「小丫頭,你該不會是捨不得為師吧?」
他本是開玩笑,卻不料正好說中了糰子的心思,小姑娘抬頭看他,神情似嗔又似怨,眸中含了淚,斜陽照射過來,淚光如星辰一般閃耀。
李亮的心突然一震,收起嬉笑的姿態,正色道:「我不過是去收關而已,又不是打仗,沒什麼危險,還有,方才我是逗你的,不用多長時間,頂多一兩年我就回來了,到時候為師可要測驗你武功進步多少的,所以,千萬別偷懶哦。」
糰子扭過下巴,抹去淚水道:「誰管你多久回來?我才不在乎呢,你最好下半輩子都呆在那兒了,見不到你我以後才舒心。」
這丫頭怎麼這麼愛口是心非?李亮深感無奈,又是一頓搖頭嘆氣。
「既然如此,我就隨你心愿好了,以後就老死在邊關,再也不回來礙你的眼睛。」
「你……」糰子登時又急又氣,眼淚又涌了出來,哪怕咬緊牙關強忍,淚水還是奪眶而出。
李亮心頭一軟,也不敢再跟她鬥嘴,輕輕為她擦乾淚水,笑著說:「放心吧,我將來肯定會有機會回來的,到時咱們再聚,別哭了。」
「誰哭了?我是眼睛進沙子了。」糰子依舊嘴硬,抓著他的衣袖自顧自抹淚,李亮了解小丫頭的性子,也不再招惹她,大方地把袖子借給她。
過了半晌,糰子忽然啞著嗓子問:「對了,之前我送你的那根劍穗呢?怎麼不見你用,你該不會是已經扔掉了吧?」
「怎麼可能?我像是這麼不知好歹的人嗎?」李亮解釋道,「我是怕自己平時粗心,不慎將它弄壞或弄丟了,所以把它收藏了起來,很少拿出來用而已。」
聽他這麼說,糰子心間湧入一陣喜悅,小臉露出了笑容。
「這還差不多,你記住啊,我送你的東西,你必須收好了,要是讓我知道你弄丟了,我就跟你絕交。」
「嚯喲,你還想跟我絕交?」李亮忍不住笑了,伸手捏捏小丫頭的臉蛋,打趣道:「要背叛師門嗎?為師可沒這麼好說話的哦。」
糰子最討厭被人捏臉,或是摸頭,因為這樣顯得自己還小,被人當做孩子,尤其是不喜歡李亮這麼做,一把打掉他的手,瞪圓眼睛道:「都跟你說過多少回了,別捏我臉,你就是不長記性對吧?」
李亮不懂小姑娘的心思,還自覺十分委屈:「捏捏怎麼了?又不會少一塊肉。」於是又捏了兩下。
「你……」糰子氣得跳腳,「不跟你玩了!」
扔了劍跑進屋去,嘭的一聲,將門關上。
李亮覺得莫名其妙,但也沒有過多計較,眼看著天就要黑了,他撿起劍放到石桌上,朝屋內道:「我要走了,來日再見!」
沒走幾步,聽得身後傳來小姑娘悶悶的話聲:「到了邊關處處小心,多保重!」
李亮沒有回頭,倒是笑開了懷:「你也保重。」
半個月後,李亮領兵返回勻州,糰子鬱悶得幾天都沒好好吃飯。
顧知夏看得出來女兒是在為李亮而煩心,卻沒去勸慰,一來,她覺得這不過是小女孩初次心動產生的一些懵懂情感,很快就會消散,無需擔心。
二來,她實在太忙,也沒時間管這些事。
楊志安的腿傷早已好了,雖每到雨天還會疼,但好歹平時跟常人沒太大區別,算是沒什麼遺症,也已回到朝堂,每天在兵部官署忙上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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