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章 出城
半夜,顧知夏換上一身黑色男裝,與楊志安一同,從後門悄然出去,直奔南門。
此次與他們接頭的,是一名副將,原先在勻州東林關抵禦外敵的時候,就在楊志安手底下做事,為人忠厚剛正,辦事牢靠,原本昨夜是他當值,今天可休息,但為了接應顧知夏出城,便特意與人換了班值前來。
到得南門前不遠處的一座涼棚里,楊志安和顧知夏下得馬來,見有個身影早已等候在此,楊志安上前去,拱手道:「賀將軍。」
副將拱手回禮:「大人,一切都已準備妥當,半個時辰後末將會帶一隊人出城巡視,到時請夫人換上戎裝,混在隊伍之末,不要做聲,可保萬無一失。」
接著,便從身後的桌上拿了一套軍服遞給顧知夏。
顧知夏頷首道:「多謝了。」而後拐進裡面換衣。
楊志安低聲與副將道:「這次多虧你了,來日若是成功剿除叛賊,楊某必定不忘大恩,竭誠報答。」
「大人這是說哪裡話來?」副將嘆了一口氣,「末將人微言輕,雖知三皇子謀反,乃是大逆不道,應當討伐,奈何身邊儘是耳目,不敢聲張,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在心裡干著急,如今能相助兩位大人,盡些綿薄之力,是末將的職責,更是榮幸。」
「難得你有這滿腔的忠心。」楊志安頗感欣慰,「只是,今夜你私自放人出城,萬一事情泄露,必定會招來滅頂之災,我也不願連累你,若真到那時候,你只管將我供出來,把一切責任往我身上推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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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將驚道:「末將豈是那樣沒骨氣的人?我堂堂七尺男兒,怎是貪生怕死之輩?」
楊志安見他反應這麼大,連忙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教你自保,像你這樣的忠義之士,現而今不多了,不要白白送死。」
「大人乃國之重臣,德高望重,還帶著家眷,尚且能捨生忘死,顧大人身為女兒家,能冒險出城調兵,不畏生死,末將豈能龜縮?」副將挺直脊背,語氣堅定道:「大人不必多言,倘若事情當真敗露,末將也當自行承擔,不會牽連大人,在此危急存亡時候,大人活著比末將活著更有用。」
聞言,楊志安那原本被朝堂上那群軟骨頭澆得涼透的心漸漸回暖,眼裡忽然看到了希望。
像這樣的忠義之士或許還很多,只是他不知道而已,大榮還是有救的。
正想著,顧知夏已經換好甲衣,捧著盔走了出來。
她身形單薄,比男子略矮,甲衣穿在身上,顯得十分消瘦,像是在軍中受了虧待,而營養不良的小士兵,只是一臉凝重,眸光清亮並夾帶著一抹凌厲,又與普通士兵不同。
楊志安心頭抱愧,娘子生完孩子還不到三個月,就要奔波遠行,一路還不知要吃多少苦,記得當年剛來帝都,初入官場之時,他還想著等在朝中立穩腳跟,就做娘子堅強的後盾,讓她安安穩穩地過一生,如今近十年過去,他卻依舊沒能做到。
「娘子,你一路上,定要多多保重。」
「放心吧,我不是第一次獨行了,從帝都往西這條路,我已走過多回,沒問題的。」
一旁的副將道:「大人不必擔憂,末將會派一名士兵與顧大人同行,一路保護她的安全。」
楊志安點點頭:「如此,就拜託了。」
副將走出涼棚去等,顧知夏握住楊志安的手,低聲道:「你在帝都要處處小心,既要護好家人,也不要忘了珍重自己,三皇子他若要登基,你也別再跟他爭鋒相對,讓他登基便是,反正這皇位他也做不了幾天,眼下保住性命是要緊,明白嗎?」
「嗯,我知道。」
楊志安生性耿直,遇到見不慣的人和事,總忍不住要提出來,說教兩句,雖說這些年變得圓滑很多,但遇到大事,他就容易失控,就像那天在金殿上,正面與三皇子衝突,那樣的情況,他自己也不敢確定會不會再上演一次,只是為了安顧知夏的心,才點這個頭。
夜色下,顧知夏跟在賀將軍後面,大步離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楊志安卻並沒有立刻離去,而是一直等在涼棚里,直到城門打開,見一隊人出去,城門又合上,見並無異常,又在原地怔愣了半天,這才回過神,原路返回楊府。
翌日清晨,楊志安去向楊張氏說明顧知夏的去向,並叮囑她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這段期間,對外便謊稱顧知夏臥病在床,吹不得風,除了平時貼身照顧顧知夏的那幾個丫鬟之外,誰也不准進寢院,就連糰子也得瞞著。
楊張氏知道事情的重要性,不敢輕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頷首道:「放心吧,府里就交給娘,我一定不讓任何人知道兒媳的去向。」
眼看著,半個多月就過去,三皇子定下的登基之日到來,滿朝文武都變作了啞巴,沒人敢出聲反對,楊志安本來想寫篇文章,貼遍大街小巷,把三皇子罵一頓,但想起顧知夏臨走時說過的話,顧及到家眷的安危,又打消了念頭。
不過,大典當天,他卻並不打算出席,一早起來,就在府里撥弄花草,像個閒人,那三皇子急著登位,想來也顧不上他。
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辰時剛過,宮裡便來了人,說是奉新帝之命,接他進宮參加登基大典。
來的人正是內侍總管梁公公。
這位梁總管跟了先帝已有幾十年,先帝一直將他視作心腹,很多大事都會交給他去辦,幾十年間更是待他不薄,不僅對他本人賞賜很多,還很照顧他在家鄉的親眷,每年都有糧米銀錢送過去,按理說,他應該報答皇恩才是,可現在卻見風使舵,做起了三皇子身邊的走狗,楊志安打心眼裡就瞧不上這個人。
「梁公公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啊,不知突然到訪,有何貴幹?」
「楊大人安好,我是奉了新帝旨意,前來請大人入宮,這登基大典眼看就要開始了,您不露面可不行。」梁總管以前見了楊志安,總是弓著身子,生怕態度不夠恭敬,此刻卻挺直腰杆,笑眯眯的,說話中氣十足,仿佛在跟自家晚輩說話。
「小太子和太后還被關著呢,哪來的新帝?」楊志安明著裝糊塗,桌上修剪枝葉的剪刀拿起來把玩,嘴角微微翹起,似笑而又非笑。
「未來的新帝只能是李珩太子,梁公公莫不是老糊塗,將先帝的遺言都給忘了?」
梁總管喉頭一梗,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心中惱火,但畢竟要保持應有的風度,便沒有變臉。
「楊大人又何必這麼執著?三皇子繼承皇位,跟太子繼承皇位有什麼區別,終歸不還是李家人的天下麼?將來您繼續做您的兵部尚書,老奴繼續做我的內侍總管,都是效忠大榮效忠皇室,跟從前沒有什麼不同。」
「新帝派人來請你,已是給足了你面子,你要是非要跟他對著幹,吃虧的只會是你自己,你一家老小都在帝都呢,就算不為自己想想,也要為他們打算吶,大人還是趕緊跟我走吧。」
楊志安冷笑一聲,說:「梁總管可真是個豁達之人,但可惜我楊志安沒有你這樣的胸懷,這輩子都不可能跟謀權篡位的卑劣之徒同流合污,更不願給人當走狗。」
「你……」被人一口氣罵了好幾次,梁總管的臉色一陣紅一陣青,異常難看,耐心耗盡,也不打算跟他再客氣下去,惱羞成怒道:「楊大人,你說話可要小心一點,若是被新帝聽見,你有幾顆腦袋可以砍?」
楊志安淡然自若,抬眼覷他:「這裡沒有其他人,別人怎會知道?難不成,梁公公要去三皇子面前告發我麼?」
梁總管沉著臉道:「辱罵聖上,罪該萬死,楊大人若是還想活下去,便與我進宮,否則我可保證不了,你是否能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
「不必了,我是不會去向反賊低頭的,你只管回去告訴三皇子,我楊志安不認他這個新帝。」楊志安說罷,徑直起身,拂袖出了大廳。
梁總管在心裡罵了楊志安幾十遍,氣憤地一拍桌子走人。
楊志安最終是沒去登基大典,三皇子倒也沒再派人來請,之後楊志安更是連朝堂和官署也不去了,本以為三皇子會找自己麻煩,於是一直在府里等著,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好幾天過去,也沒有動靜。
楊府雖然平靜,朝中卻已是一片動盪。
三皇子登位後,給朝堂進行了一次大換血,他把一半以上的大臣降階,或者直接罷免,換上他自己的人,任李太傅為丞相,統領百官,張顯則削去爵位,從一品丞相,降為二品尚書,到了兵部辦事。
然而張顯對軍事一竅不通,到了兵部也只是閒坐著,實事還得由手底下的人做,也就是空有名,沒有實權。
當然,這在先帝的舊臣裡面,是待遇最好的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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