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神通天數
之後一月。
李平安守在楚公公身旁，持續不斷的餵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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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李太醫醫術高明，又或者珍奇藥材效用好，楚公公再沒暈死過去，只是渾身上下浮腫。
本就痴肥的身軀又胖上兩圈，躺在床上仿佛一座肉山。
李平安端著湯藥說道：「爺爺，張嘴，啊——」
楚公公微微張嘴，任由藥液順著喉嚨流進體內。
一連服用三碗，朦朧模糊的雙眼略微恢復，楚公公看清跟前少年，十七歲出落得修長挺拔。
唯獨渾圓如盤的大餅臉，讓少年從俊俏公子哥淪落為路人。
「路人好啊，咱們做奴婢的哪有資格生的俊俏，咱家這大胖臉痴肥身子，可是凸顯了不少貴人俊俏、美貌！」
楚公公動了動手指，李平安立刻會意，攙著他從床上站起來。
過去是假裝腿腳不便讓太監攙扶，現在四肢厥冷，筋骨肌肉顫抖萎縮，沒人扶著根本站立不穩。
小步挪蹭到門口，楚公公望著陰沉天色。
「咱家看這雪還得下，興許十天半月見不到晴。」
「爺爺說的不錯。」
李平安附和一聲，指著院裡的搖椅：「孫兒從御用監取了些木材，給椅子裝了個頂棚，再下雪您就能躺著觀賞了！」
「好玩意兒，咱得趕緊體會體會。」
楚公公嘗試調用丹田真氣，奈何經脈中氣血濃如膏脂，重重阻撓桎梏，十成真氣運轉到雙腿只剩下幾絲。
李平安真氣透體而出，挾裹著楚公公雙腿，一左一右向前邁步。
楚公公艱難爬上搖椅，頂棚擋著仰頭望天的視線，卻也不覺得嫌棄，孫兒孝順可比虛無縹緲的雲彩讓人舒服多了。
「小安子，當年咱家說要死在搖椅上，未曾想一語成讖了。」
李平安寬慰道：「爺爺莫要喪氣，李太醫不是說了麼，他在查閱古籍，定能尋到治療消渴症的方子。」
日日服用御醫開具的方子，非但沒治好，反而症狀一日重過一日。
走路需要人攙扶，說話有氣無力，短短一月功夫，楚公公就從健步如飛變成行將就木。
楚公公喃喃道：「那廝慣會推卸敷衍，哪怕你下一瞬就病死，落他嘴裡都能調理將養。」
李平安問道：「爺爺，藏武閣中有無續命療傷、起死回生的神功秘術，孫兒這就去取來修行。」
楚公公雙目蒙了層薄霧，渾濁模糊，呢喃聲中帶著釋然與不甘。
「這病壓了二十多年，一朝爆發已是神仙難救，咱家不怪李大夫……」
「元妃算個什麼東西，愚蠢蠻婦罷了，等咱家出了冷宮，三兩年就能輔佐新君執掌大權……」
「可惜啊，神通不敵天數，咱家恐怕完不成陛下交代了……」
「娘娘太過護犢子，易怒衝動，恐怕鬥不過元妃，想來陛下會另有布置，老奴無需多慮……」
李平安靜靜的守在躺椅旁，聽著楚公公自言自語。
從武德四十三年末來冷宮至今，前前後後五年互相依靠，從戒備到師徒到爺孫。
說兩人情深似海有些假，但是李平安不會背叛楚公公。
對於太監來說，這已經難能可貴了！
楚公公說著說著，忽然問道：「小安子，你說這世上有命數麼？」
李平安搖搖頭：「不知道。」
「定然是有的，咱家起勢於糖，也死於糖，顯然是老天爺安排好的因果報應。」
楚公公從底層小太監爬到老祖宗位置，中間不知經歷多少生死殺戮，從不相信天數報應。
如今苟延殘喘之際，忽然生出幾分恐懼、敬畏。
李平安尚不知老了、病了是何滋味，自然不會畏懼，哪怕中了老天爺算計，也會選擇重拳出擊。
「爺爺，您這病真是老天爺安排的麼？」
「當然是，必須是，那就是老天爺！」
……
勤政殿。
寒風吹過庭柱，發出嗚咽殘喘。
武德帝蜷縮在龍椅上，望著空蕩蕩的宮殿，眸光幽遠深邃。
「朕多久沒來勤政殿了，十天，還是半月？朕真的老了，什麼事都記不清楚……」
輕輕撫摸龍椅把手，經過武德帝在內四位皇帝，已經變得油潤光滑。
「朕第一回坐龍椅是什麼時候？三十二還是三十三歲，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年五哥戰死北疆，頭顱讓金狼王製成酒器！」
武德帝眼中爆發濃烈恨意，五哥是他一奶同胞的兄長，自幼對他關懷照顧，親自傳授武功指點學業。
亦兄亦父，亦師亦友。
武德帝原本只想做個逍遙王爺，未曾想驍勇善戰、大破蠻族的五哥，竟然死於戰場流失。
「神通不敵天數，神通天數……」
武德帝喃喃自語，愈發覺得天意高深莫測：「朕時日無多，倉促謀劃，不知能成幾分？」
喃喃自語間，身側浮現一道身影。
魏公公低聲說道：「啟稟陛下，淑妃娘娘偶感風寒，不治病逝了。」
武德帝瞬間從混沌迷茫中清醒，沉聲問道：「太醫院可曾仔細診治？」
魏公公回復道：「十餘位御醫接連診治，奈何淑妃娘娘身子單薄，又接連半月風雪不止，無奈藥石無醫。」
武德帝又問道：「淑妃可留下什麼話？」
魏公公從袖口摸出個冊子：「淑妃給齊王殿下留了封信，臣一字不差的謄抄下來，請陛下過目。」
武德帝翻開冊子掃了一眼，信中寫了許多關心趙哲的話，直接略過不看，只盯著其中兩句揣摩。
「吾性柔懦，弗能庇哲兒於幼沖，今反為累。」
「哲承崔氏血胤，可憑江南世胄。然當謹記：汝非崔姓，實趙氏子；非一族之皇嗣，乃天下之皇嗣。」
武德帝將冊子交給魏公公，嘆息道：「淑妃舔犢情深至斯，朕遠不如矣！」
魏公公輕輕一捏，冊子化作飛灰：「陛下胸懷天下，自然顧不得兒女情長。」
「朕第一回聽見，先生竟然也會拍馬屁。」
武德帝從袖口摸出卷聖旨：「將來齊王若要追封淑妃，勞煩先生將這封遺詔交給他，免得名不正言不順。」
魏公公問道：「若殿下不追封呢？」
「那就是朕看錯了他。」
武德帝渾不在意，笑著說道。
「齊王若能騙過朕這雙眸子，反而更加表明，朕沒選錯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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