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可憐的人
秀越府地處大靖國的南端，冬天比一般的地方要溫暖一些，但也僅僅只是一些，雖然不會下雪，但濕冷的寒潮過來，便是無邊無際的陰冷，仿佛沒有盡頭，穿著單薄的衣衫冷得能讓人絕望。
整個冬天，幾乎很難見到太陽的影子，即便是晴天，太陽也早早的落山，隨後便是北風肆虐，路上街頭再難覓行人的蹤跡，店鋪早早的關門，就連鶯歌燕舞之地，入了夜也要比平常更冷清一些。
蘭桂坊的姑娘們穿著單薄的紗衣，立在花樓的廊下抱著手縮著脖子，濃妝艷抹的臉被凍得發青，看不到如花的笑顏。
「這麼冷的鬼天氣，哪裡有客人上門，姐妹們還不如進屋裡躲躲呢！」有一個年紀大了些的姑娘沖裡屋撇了撇嘴，但也只是小聲的嘀咕。
像她這樣過了氣的青樓女子，在樓里最大的作用便是站在外面招攬人客，以她的年老色衰，也不過就是湊湊熱鬧而已，真若是連這點作用都沒有了，便會像塊破舊抹布一樣的被丟掉，最終只能腐爛在淤泥堆里。
即使是再冷，她這也只是隨口的抱怨，比起不堪的下場，這樣已經算好了。
「是啊，可誰讓這是咱們的本份呢？」站在她旁邊的姐妹同病相憐。
這簡短的對話到此便算結束了，她們都怕言多必失，真被老鴇聽了去，下場會很慘。其實她們都知道，蘭桂坊在秀越府這個鐘靈毓秀，美人輩出的江南水鄉之地，早已經是昨日黃花。
「要是咱們蘭桂坊里也能招攬來一兩個漂亮姑娘，或許又會風光起來的。」談論起以往的輝煌，兩個過氣了的老姑娘倒是有很多往昔可以追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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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早年，她們還青春貌美，蘭桂坊也是闊過的，來往的恩客無不揮金如土，只為一親芳澤。
「只可惜城裡興起的如煙閣早搶盡了風頭……」
「兩個小賤蹄子，不趕緊的招攬客人在嚼什麼舌根呢？」或許是如煙閣這個名字太敏感，一直沒有注意到她們的老鴇突然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一下就抓住了她們兩人不盡職盡責的實證。
「奴家知錯了，請媽媽贖罪！」兩人幾乎同時福身領罪，雖然聲音已不復當年嬌婉，但柔柔的低沉的嗓音仍可見不俗，想來，當年也應該是艷名遠播的名角。
老鴇不知是看在倆人認錯態度良好的份上，還是想到了倆人曾經為樓里賺錢出力的功勞，倒也豁達，只抬頭蔑視了一眼再附著冷哼一聲，便拂袖離去。
兩個老姑娘後怕的撫了撫自己的胸口，再不敢有絲毫的懈怠，忙伸出雪白的藕臂，沖樓下過往的行人拋撒媚眼，留下一地嗲聲嗲氣的召喚。
只可惜僅有的幾個行人也是行色匆匆，她們花費的力氣全都扔給了瞎子。
就在兩人又冷又累，聲音漸歇的時候，突然一長身玉立的身形在蘭桂坊門前被大紅燈籠映紅的青石地面上站定！
有客來？
兩名老姑娘的眸子不由得一亮。
小哥哥長，小哥哥短一迭事的呼喚中，那人終於抬起了頭，雪白的斗篷帽子滑落，露出一張國色天香般的面孔。
……
「你是說，你要自賣自身，進咱們蘭桂坊？」蘭桂坊的老鴇雖然僅年過三旬，卻有著脂粉都無法掩藏的疲憊，但這一刻，臉上那些細小的皺紋全部像吸足了水份，竟相膨脹起來，讓她整個人看著都明艷起來。
這老鴇早些年也是樓里的當紅姑娘，一直沒尋著合適的人從良，後來年紀大了也歇了那份心思，再後來拿著全部的積蓄從上一任老鴇手裡接手了蘭桂坊，自己做起了生意。
「哎喲我說姑娘，我不得不誇你一句，你實在太有眼光了！」
「你去打聽打聽，咱們蘭桂坊在秀越府的名氣，那是響噹噹啊，你若是早來幾年，還有機會見識一下秀越四絕色呢，那可都是咱們樓里的姑娘……」
也不知道這些話老鴇對別人說過多少回了，誇耀的詞不要錢似的信口拈來，中途連半點停頓都沒有。細數出來的名角，從蘭桂坊開坊之日起的都算上，也絕對出不了那麼多，只是這時候沒人會去拆她的台。
只是對面的冷清姑娘也不知道聽清楚了沒有，總之她冷冷的一言不發。
就像高山上的雪蓮，美艷卻不妖，清麗又不俗，正是令人一見難忘的人物。老鴇越看越心喜，越心喜這心裡卻是越沒底。
這麼漂亮難得的姑娘就這麼直接撞到她的門前來了？她不會是作夢的吧？
「姑娘，姑娘？你有在聽嗎？」
「哦~，不好意思我剛才走神了，媽媽請給我安排住處吧！」好半晌，老鴇都要懷疑自己等不到回應了，才聽得那姑娘慢悠悠的道。
果然是人間絕色，一嘆息，一蹙眉，都是無限的風情，連老鴇都不自覺的放低了聲音，生怕驚擾了美人。「好，姑娘稍待。」
但老鴇此時的內心卻是雀躍的！這姑娘就這麼留下來了？
不僅僅是她，就連樓里其他的偷偷瞄向這邊的姑娘們也全都鬆了口氣！樹大才好乘涼，如今樓里風光不再，自然恩客稀少，她們這些年老色衰的跟著也沒有好日子過。
只要樓里增添了新鮮血液，才能在一眾青樓里聲名雀起，一改被如煙閣碾壓的局面，到時候吃不著肥肉，好歹也能撈碗湯喝！
「多好的姑娘啊，不該上樓里來的。」倒也有多愁善感的，感嘆一句。
「姐妹們，你們說，這姑娘怎麼就想不開會到咱們樓里來呢？要說以她這相貌，怕是進了如煙閣，那也能當頭牌呢！」
「你看她那氣度模樣，怕也是做咱們這行的，多半是被人負了！哎，可憐人喲……」
姑娘們歡喜，可在一旁竊竊私語說什麼的都有，不過都是好奇。
雖然聲音都不高，卻多多少少入了些進若雪的耳朵里。
可她臉上的表情連絲毫的波動都沒有，就好像被人議論的不是她一樣。
淪落風塵的，誰又不是一樣的命？原本以為自己是與眾不同的，結果呢？現實會給你一巴掌，打消所有不切實際的想法。
是的，這個姑娘正是從雲州府城的三生殿逃出去的若雪姑娘！
濃情蜜意時的海誓山盟不過是過眼的雲煙，連一絲煙火氣都留不住，如今能讓她感覺到安全的地方，也僅僅是青樓罷了。
想到這顛沛流離的幾個月，若雪整個人心如死灰，了如生趣了。曾經自己為了一個男人的謊言而放棄三生殿裡超然的地位，現在回過頭來看，自己蠢得就像一個白痴！
只因戀上那一抹別樣的溫柔，她便沒頭沒腦的陷了進去，當那個男人說要帶她遠走高飛，遠避西賊的戰亂時，她完全是義無反顧，打包了自己所有的足以為自己贖身的體己銀子，選擇了逃離而不是光明正大的贖身，只因他說他家道中落，怕她跟著受苦。
結果她頂著逃奴的身份才剛逃出雲州府城，便被他搶奪了財產，又轉手賣了！
要不是她私留的一根髮簪里尚有一張足夠替自己贖身的銀票，這會兒進了魔窟想出來都出不來了。
既然她是這樣的命，那她便認命，自己找到青樓里來重操舊業！
……
可見的人從來都不會只有一個，就在距離蘭桂坊不遠的地方，還有一座金碧輝煌的樓，與寒夜裡蕭瑟的蘭桂坊不同，即便是數九寒冬，這裡依舊笙歌鼎沸、張燈結彩。
一盆盆散發著熱氣的熱水從後廚里傳出來，烘熱了整座樓。
「快點，你個死丫頭又在偷什麼懶？」長得五大三粗的廚娘叉著肥腰，正對爐灶前一個身量不足的單薄小姑娘頤指氣使。
「是，胡三娘子，熱水就來！」小姑娘抹了把眼睛，頂著半邊紅腫的臉急急的又去提木桶。
剛才她一個不小心失手打翻了半桶熱水，才被灶房的管事娘子胡三娘打罵的。那些燒滾開的水有很多直接灌進了她的衣衫里，燙到了她的腿腳，熱辣辣的痛，現在冷風一吹，熱氣散盡只留下濕衣衫的冰冷。
只是她現在顧不得檢查一下自己的傷，也不知道脫皮了沒有。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小姑娘咬緊了牙關，還能沖胡三娘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來。她在心底里一遍又一遍的跟自己說，只有活下去，她才能回家，才能再次見到自己的姐姐和妹妹們！
「磨磨蹭蹭的你是死人嗎？收起你的死人笑臉，老娘還不想半夜做噩夢！」胡三娘被她這一笑嚇得不輕，伸手又要來扯她的耳朵。
「熱水好了沒有，本樓蘭花房的蘭花姑娘都等急了，你們都不想幹了嗎？」好在此時外面突然有龜公催促，胡三娘才把手收了回來。
「好了好了就來，還請盧小哥跟我在蘭花姑娘面前多美言幾句！」胡三娘的臉變幻得極快，由惡狠狠的猙獰面孔變成諂媚討好不過才花了一秒的時間。
「謝謝盧小哥！」小姑娘提了水出來，感激的向門口的龜公道謝。
「三花，你別怕她，若是她下回再為難你，你就叫我！」龜公的年紀不大，身子骨也瘦，一雙手拍著自己單薄胸膛的樣子讓人想笑，不過在小姑娘的眼裡，這副瘦削的身子卻無比的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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