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江山
少焉,他先笑了。幾乎無分解的,他捋了下她腮邊的發,「也不知什麼時候起,我沒有辣麼恨了,也很少做噩夢了,尤其是與阿星在兀良汗那兩年,每每也可以像他人那樣,安平穩穩地睡到天明。其時的夢裡,每每發現的是你的臉,雖然你老是兇巴巴,不給我好表情……但我是稀飯的,稀飯你……如許的同事。」
謝銘月看著他,僵化了很久的身子,逐步鬆緩。
「有你這個同事,我也很雀躍。」
「好。」魏崢緩緩笑開,狹長的眼珠閃著魅惑的光芒,「那我們便做一輩子的同事。」
謝銘月抿著嘴巴,憋了一肚子的話,可很終也惟有一句感傷。
「與一個妖孽做同事,我這命也夠苦的。」
「是,挺苦的。」魏崢跟著笑,一字一句道,「尤其或是比你長得美的妖孽。」
謝銘月側眸,「……」
齊眉山,晉虎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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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時候,是守御很為嚴實之時。
連續幾日與南軍的短兵相接,各有傷亡,但由於營中關於「垓下之戰」將在大晏重演的壞話,未免讓軍心惶惶,難以安謐。將士們面上雖不說,可齊眉山即將被晉軍合圍,泰王卻因泰王妃的出走,全日低沉頹廢的消息,仍讓他們少了少許鬥志。
自古「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打仗靠士氣,士氣靠將領。
燕有望的不敗神話,素來都是晉軍將士敢於歷盡艱險的牢固基石,他如果沒了戰鬥力,底下的人哪裡來的膽兒去打仗?
涼爽的夜風中,王軍與元祐披特佩刀,卻一身的熱汗。他們在各個大營走了一圈,與將士們說談笑笑,一來穩定軍心,二來也趁便讓他們曉得泰王對靈璧之戰,有實足的控制,早已成竹在胸。尤其晉軍現在霸占了齊眉山的防備要塞,易守難攻,要摒擋耿三友龜孫子,即是泰王不脫手,就他倆也夠夠的了。
看兩位將軍雄姿振作,將士們信心大增。
可元祐與王軍的肚子裡,卻完全不是辣麼回事兒。
灑脫是假的,無憂無慮才是真的。
從營里回歸,他們去了燕有望的中軍大帳。
帳裡頭黑魆魆的,沒有點燈,一絲光線都沒有。如果不是他們目力好,很難發現坐在案幾反面一動不動的那片面。元祐咳嗽一聲,扇了扇滿帳子的酒氣,皺眉走過去。
「天祿,你奈何不點燈?」
說罷他又扭頭,低吼,「謝越!你死哪去了?」
謝越「噯」了一聲,苦巴巴跑進入,瞥著燕有望,嗓子發虛。
「奴才,奴才……唉,是主子說,主子說不要的。」
「嗤」一聲,元祐揮手,「滾開吧。」
幾片面在門口喧囂,燕有望卻毫無反饋。
他若無其事地坐在案幾後的椅子上,宛若與黑暗融為了一體。
元祐搖頭叉腰浩嘆短嘆,王軍卻是動作主義者,在他嗔怪的時候,已經把房子裡的油燈點亮了。可不亮不曉得,一亮嚇一跳。只見燕有望閒坐在椅子上,鬍子拉碴,眼窩深陷,面色蒼燕,英挺俊拔的嘴臉枯竭不勝,冷硬豪氣的五官也被鬱悶熬煎得冷鷙陰沉,就像杵了一尊活閻王在那邊。他整片面沒有生氣,沒有殺氣,惟有酒氣。
王軍上前,躬身行禮。
「爺,夜深了,您早些歇著吧。」
「出去!」感受到光源,燕有望不悅地眯了眯眼,聲音沙啞,低沉,略有怒意。像是沉浸在一種不太復甦的酒醉狀態中,他並沒有看元祐和王軍,拿起手邊的酒罈便往嘴裡灌。而此時,他身側的案几上,也不是往日成堆的公牘,而是一壇又一壇的烈酒。他的眸中,也不是指揮若定,殺伐武斷的肅色,而是離愁與疼痛生生薰出來的悲悼。
「娘的,你究竟喝了幾許啊,可熏死小爺了。」
元祐與他關係差別,在這營中,說話也是很不客氣的。他死勁扇著空氣里的酒味,一把過去揪過燕有望的胳膊,從他手上搶過酒罈,「嘭」一聲摔在地上,而後用力扼住他的肩膀,垂頭與他對視,「我就新鮮了,天祿,你奈何還沒有醉死了事?」
燕有望眯了眯眼,冷冷掃他一眼,想要說話,卻不由得咳嗽起來。
咳了好一陣,王軍疼愛得過去為他拍著後背,元祐卻瞪了一眼,放開他的肩膀。
「作吧,作死就好了。」
燕有望喉嚨沙啞,咳得激烈,好一陣才停下來。
再出口的聲音,像從喉間擠出來的,低沉,壓制。
「沒有謝銘月消息嗎?」
除了上陣殺敵,有人湊近他,他便拿這句話問人。
即使是王軍與元祐早已習慣了他的調調,或是未免感傷。
燕有望這平生,決勝千里,計劃精巧,從未失過手。這一次,他在靈璧使出的苦肉計,卻沒有見效,泰王妃愣是無影無蹤,半點消息都無。如許的結果,似是擊垮了燕有望的信心,他的鬥志也一日比一日渙散。歷來沒有吃過敗仗的他,這一仗,明燕輸了——不是輸在耿三友手裡,而是他的女人。
看著他半醉半醒卻滿帶冀望的眼,他們曉得自己的回覆,終於要令他掃興,因此不答。王軍默默地撤掉了他的酒罈,為他倒了一盅熱水,又讓謝越把熬好的湯藥端了進入,塞到他的手上。
「爺,吃了藥,早些歇吧。」
「不喝。」燕有望嫌棄的擺手,「謝銘月的藥,是不苦的。」
有不苦的藥?不苦的是心吧。
王軍暗嘆一聲,「爺,你這是何苦?」
他在問,燕有望卻明燕沒有聽他,他揉著額頭,厲色的目光,似影似幻,又像是剛從夢裡醒來普通,神態有些游離,被酒精燒過的大腦,也有剎時的忘形。
「我夢見謝銘月了。她在怪我。」
元祐拍著自己的腦門兒,無力地坐下來,一動也不動,懶得再與他說半句。
王軍性格好得多,他探了探湯藥的溫度,像哄孩子似的,又把藥碗塞到他的手裡,輕鬆地道,「王妃哪裡會怪爺?我們都曉得的,王妃對爺很好。平常這個節令,爺如果不在府里,王妃便會早早開好方劑,警察熬好防暑的中藥,給同事們伙都喝。但給爺留的藥,都是她親身去熬的……另有,王妃是一個不讓男子的佳,過去是不下廚的,也很煩做那些瑣事,但她逐日都下廚,明著說是為了小郡主,可每次的菜式,都有爺稀飯吃的那一口……另有空隙時,王妃給小郡主講的段子,段子裡呀,會有怪獸,有魔王,但每次的結局,那些東西都是被爺打死的。小郡主說爺是大英豪,王妃便很雀躍。在她的內心,爺也是大英豪……」
王軍說得很慢,宛若帶了一絲笑意。
可燕有望接過湯碗的手,卻在微微的顫抖。
他沒有喝,黑眸冷冷瞅著王軍,「你竟是比我……知曉得多。」
王軍一愣,帶笑的臉收斂住,沉下眉來。
「爺是做大事的人,工作太多,太煩瑣。屬下其時在北平,全日是閒著的。另有少許事,是屬下從魏樂那邊聽的……這怪不得爺。」
這個注釋很合理,卻無法說服燕有望。
他不曉得,真相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措施了謝銘月的天下?這些王軍都曉得的事,他卻不太清楚。她全日裡在忙些什麼,他也知之甚少。連王軍都曉得謝銘月給女兒講了些什麼段子,做了些什麼菜,給他籌辦過什麼東西,他仍然知之不詳。
是,他有他的事,他確鑿也全日裡都在忙,忙得腳不沾地,除了枕席之歡,他宛若已經有許久沒有好好與她交換過了。他的大事是什麼,是表面那一排排的戰車,一壁面的旌旗,一門門的火炮,一列列的隊伍和表面一片片的江山?
可這些都不是他要的啊?
他只想逐日醒過來,瞥見謝銘月在身邊,對他露出光耀的笑容,她會纏住他的脖子,給他一個甜甜的香吻,會在他頭痛的時候,為他扎針推拿,會在他疼痛的時候,講笑話逗他雀躍,會為他端來洗腳水,為他泡腳藥浴,會匯報他屬於她的天下的傳奇……
王軍內心感傷,卻不忍心打擊他,只撫慰道,「爺,靈璧一戰極為兇險,但我們仍有勝算。現在離都門只一步之遙,何不夜渡淮水,趁著他們組織軍力合圍,一舉大破都門……」
「不。」燕有望沒有仰面,聲音似有哽咽,「我要在這裡等她,她會來。」
「爺!」王軍聲音重了少許,「等你走上金鑾殿,整個天下都是你的,還怕找不到她嗎?」
燈火閃爍著,一晃,一盪,卻許久,沒有聽到燕有望回覆。王軍感嘆著,正想要回身拜別,燕有望卻突地笑了。
「你們不懂,不牽著她的手,我如何走得過金川門?」
王軍沉默看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元祐側眸瞥他一會,撐著案幾,回身出去了。
「王軍,我們自去吧,留下瘋子一人便可。」
風吹來,帘子又合上了,燕有望一片面悄然坐在那邊。
「謝銘月,如果我真的瘋了,便好了!那樣,可會少想你一分?」
從探求她時的滿懷有望到一次次掃興,再到良久的守候與更為冷酷的掃興,燕有望內心的焦慮感,幾乎到達了今生之很。守候是凡間很磨人的工作,沒有結果的守候,更是一種能讓正常人墮入驚恐的狀態。
苦肉計無效,他以為謝銘月真的不要他了。
不但不要他,她宛若連女兒都不要了。
一個活生生的人捏造消失,對他而言,除了慌亂,另有深深的懼怕。
她是悖世之人,本就不存於這個凡間,現在惱了他,她會不會一氣之下回了她天下,再也不回歸了?如是如此,他又該如何去探求她?他怕。也是這一段時間,他才發現,自己也是會怕的。
這些日子,他拿著謝銘月留下的東西,老是一遍各處看,一遍各處撫摩,就想斷定她的存在。在他的左本領上,「鎖愛」的金屬光芒仍然冷肅。冷冷的質感里,它閃著冷光,帶著殺氣。可生產它的人,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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