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共賞

  全部人都不敢多看他一眼,除了緊緊跟從在他身側的戰一,也沒有人瞥見,素來高高在上,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掉半滴眼淚的燕有望,眼圈潮濕了。

  「嗚……啊啊……」韓悅跪在地上,基礎就說不出話,又急又苦,無助的淚在眼圈裡打轉。

  看燕有望冷冷的眼裡閃過的肅殺光芒,謝越微微一愣,以為他要把遷怒韓悅,一咬牙,抬手一耳光扇在臉上。

  打完了,他咧了咧臉,可見燕有望只是看著,沒有阻止的意義,他不得不狠下心來,繼續掌嘴。

  

  左一個巴掌,右一個巴掌,在臉上「啪啪」作響,他嘴裡也連續為韓悅擺脫。

  「爺,奴才該死,奴才,奴才也不曉得說什麼,總歸……奴才該死。」

  謝越臉上的皮膚曾經謝銘月描述為燕饅頭,可見其燕淨嫩滑,這麼一頓嘴巴打下去,很快便浮起了紅紅的手指印,兩邊臉都浮腫起來。

  「嗚啊……」韓悅看著他,冒死搖著頭,想向燕有望討饒。

  可哀哀的哭了幾聲,看燕有望仍沒有動靜,她也開始掌嘴。

  房子裡連續「啪啪」連續,兩片面你一個,我一個,聽得屋外頭的戰一等人,頭皮都麻了,恐怕一下子泰王的肝火會燒到他們這邊兒來。可今兒的燕有望很過失勁兒,他沒有阻止,只是悄然的看著,約摸掌摳了幾十下,他剛剛逐步起家。

  「謝越!」

  聽他終於喊了自己,謝越「哎喲」一聲,趕緊停住手。

  「爺……奴才挨幾個巴掌沒事的……」

  燕有望冷冷剜他,赤紅的眸中寫著「自作有情」幾個字,卻道,「你以為韓悅如何?」

  這沒頭沒腦的話很是讓人含混。

  韓悅紅腫的臉微微一怔,謝越也愕住了。

  昔時皇城裡發生的事兒,謝銘月除了告之魏樂與特一,別的人都不太知情,包含謝越。

  囫圇吞棗的三蛋公公,雖然通曉韓悅與謝銘月的矛盾,但按他簡略的腦子來思索,也無非是兩個女人搶一個鬚眉的戲碼。從同為鬚眉的角度考慮,他始終以為這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兒,一來他以為依他家主子爺的身份,有幾個婦人大約無數個婦人都是公理。二來他與韓悅多年友誼,當初在皇城雖然有些不怡悅,但究竟工作過去幾年了,韓悅又遭此橫禍,沒有了舌頭,也怪可憐的,完全不會再與王妃爭寵,只是讓她奉養他家主子爺而已,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也基礎就沒有想到,會鬧出辣麼大的事端來。

  幾許年友誼,他怕燕有望真對韓悅做什麼,便想要一力負擔。

  愕了一下,他磕頭道,「爺,你饒了韓悅姑娘吧,她挺好的人啊,對你也是忠心耿耿,您饒了她吧。」


  他一個頭一個頭的磕下去,卻奈何也沒有想到,燕有望卻笑了。

  只是這笑,很冷,很冷。

  「謝越,你跟了我這麼多年,腦子雖不太好使,卻忠心一片,沒有勞績也有苦勞……」把他又褒又貶的說了一通,燕有望話鋒一轉,目光像淬了一層冷氣,從他的身上轉到韓悅的臉上,沉聲道,「從今兒起,便把韓悅賞給你,去你房裡奉養吧。」

  一句話石破天驚,震得謝越與韓悅久久無法回神。

  清靜中,謝越聽見了自己狂熱的心跳聲。

  「爺,您,您沒開玩笑吧?韓悅是打小奉養您的,奴才是奴才,您才是主子……」

  燕有望像是聽得煩了,猛一回頭盯著他,「你也曉得我是主子?」

  謝越一噎,脊背僵化著,冒死咽唾沫,卻說不出話來了。

  他清楚了,讓韓悅奉養他這個奴才,那不但說明她是奴才的奴才,還在於……韓悅成了他的女人。

  可他一個宦官要女人何用,他如果是和議了,豈不是誤了好端端的姑娘麼?

  謝越沒有過女人,雖然是宦官,但也想過女人,卻壓根兒沒想過可以領有韓悅如許漂亮的女人。

  在經由一番剎時的糾結以後,他終是「咚咚」磕頭在地。

  「主子,奴才閹人一個,著實受不得主子這番心疼……」

  「受不得?」燕有望垂頭,高高在上地看著伏在地上兩片面,「讓她跟了你,或讓她死,你選一個。」

  說罷他轉頭拜別,一個字也不再多了。

  「主子……」謝越跪行了幾步,看著拜別的燕有望,終是無奈一嘆。

  轉過甚,他看向韓悅,「韓悅你無謂痛苦,等王妃回歸了,爺的氣也消了,他會收回成命的……」

  他安慰著韓悅,可這句話連他都不相信,韓悅又如何會信?

  沒有人比他們兩個更打聽燕有望的為人,他出口的話,再難轉變。

  韓悅看著燕有望過後被風掠起的帘子在無風而動,緊緊咬著下唇,欲哭無淚。

  「韓悅姑娘,你甭悲傷了……」謝越癟著嘴巴,宛若也要哭了。

  喉嚨里「咕噥」了一聲,韓悅淒涼一笑,從門邊收回視野,逐步看向謝越,淚珠子大串大串地滾落。

  她曉得,在燕有望的內心,愛的,不愛的,歷來都分辨得清清楚楚,沒有過半點模糊的邊界。

  晉虎帳里的冷寂,顯得滄州城更為熱烈。

  燕有望領了幾名侍衛從爭辯的街道打馬走過,連續奔至滄州著名的水月廟外才停下。


  歷朝歷代,無論戰鬥如何激烈,廟中中的香火宛若都不曾間隔。

  當然,燕有望來水月寺不是為了拜鬼求神,助他早日找到謝銘月。他是來尋道常的。

  在他回營以前,道常便搬到了水月寺居住。

  縱觀南晏的僧侶,道常當數第一。他不但有洪泰爺親封的僧職在身,屬實也才華橫溢,醒目兵儒,與燕有望之間,不忘年之交,他也連續被燕有望視為良師益友,頗受燕有望的敬重與敬愛。當然,在燕有望過往的經歷中,道常對他的幫助也不行謂不大。

  這個和尚,他有才有德,卻不像世外高人那般掩名埋姓,寄情於山水之間,卻冒著天下大不韙,介入到了國事之中。他不圖名不圖利,宛若也不想名傳千古,也不要燕有望賜與他的任何官職與長處,更沒有還俗的志願。

  也是這個和尚,一出妙策,就騙退了謝銘月。

  寺院有些陳舊,似是許多年都沒有補葺過了,剛入了大殿便能嗅到一股子酸腐的滋味。

  寺內空蕩蕩的,惟有兩個小沙彌瞥見燕有望過來時,垂頭合十,尊重地將他引入反面的禪院。

  可道道並沒有在房子裡修禪,而是盤腿坐在院子裡的芭蕉樹旁。眼前放了一個楠木棋盤,棋盒中的是非子都還沒有動,他雙手合十,寶相持重,口中喃喃有詞,像是在念著經文,聽到燕有望的腳步聲,他也沒有仰面,沒有睜眼,更沒有半分意外,只低低地「阿彌陀佛」。

  「你來了。」

  燕有望腳下黑色的皂靴,停在他身前三尺處。

  「巨匠,你不是拎不清的人。」

  他的聲音不冷不熱,讓人辯不清情緒。

  道常重重一嘆,「老衲就曉得你會來興師問罪。」

  說到此,他突地仰面,兩隻懸垂的眼袋邊上,儘是瘀青紅腫,眼睛裡也充血似的,紅統統一片,像是被人給狠狠揍過一頓。但他面色清靜,似是並不留心,只淡淡道,「夏公前腳才走,殿下後腳便來了,阿彌陀佛。老衲已經籌辦好了。」

  他指了指臉,又指著眼前的棋盤,那好處是,要打或是要「殺」,隨意他了。

  燕有望雙目緩淺淺一眯。

  看來得悉女兒不見以後,他的老泰山比他速率還要快,幹得清潔利索的跑來,把道常打了一頓。

  沉吟一瞬,他沒有坐下來,只盯著道常,「本王事忙,不想博弈,只問緣由。」

  道常端直的身軀一動不動,只悄然看著他。

  「老衲如果說為你,也為她,為天下庶民計,你可信?」

  燕有望眼波微微一動,「此事你已說過。我也匯報過你,我會處理,你不該私行做主。」


  道常看著燕有望鐵青的臉上,隱約摻雜的殺氣,閉上了雙眼。

  眼前這個男子,不再是昔時他在泰王府里見到的清涼少年,也不再辣麼等閒說服了。

  低喊了一句佛號,他感嘆一聲,「因果因果,有因有果,老衲也是料中了本日,因此早早搬了出來。但躲的,終是躲正如你與七小姐之間的孽緣,總歸會有一劫。七小姐悖世之人,只會誤你出息,毀你大業。總有一日,你會清楚老衲本日的苦心……阿彌陀佛,殿下如果是意難平,動手吧。」

  他低落著頭,依樣葫蘆。

  燕有望悄然立在原地,看著他的禿頂與法衣。

  「你警省她,卻不該激走她,更不該拘捕我的書信。那不書信,也是我對巨匠的信任。」

  道常緩緩睜眼,面帶淺笑,「老衲如果不那般說,她又如何肯離開你?」

  燕有望喉結微微滑動著,腦中想到謝銘月聽到那些話的心情,胸口猛地一扯——那是痛,沒由來的痛。

  道常看著他變燕的表情,又是苦嘆,「殿下你且仰面。」說罷,他也望向天際。

  正月和風正盛,他們的頭頂上迴旋著幾隻風箏,也不曉得是哪裡來的頑童在放,隔著寺廟的圍牆,遠遠傳來嬉戲的笑聲,那些風箏在他們的手上,越飛越高,越飛越遠,可也不知怎的,在風的吹拂下,幾隻風箏突地圍繞在了一起。頑童們在牆外驚叫,無奈的叫喚,可不論他們奈何扯,風箏也沒有設施在空平分離……

  「阿彌陀佛!殿下,可看清楚了?風箏纏在一起了,如果不想剪線任它飛去,又不捨得扯它落地,讓它們分離,如何再上天際,飛得更遠?」

  燕有望收回視野,莫名的笑了。

  鬨笑聲里,有著他一輩子都不曾有過的悲憤。

  「巨匠,我很小便會玩風箏了。可我的年頭差別,即是始終纏在一起,一起死去,我也不想讓它落下來,再從新再飛。落地再扯開的風箏,難保不會受到損壞,無法補綴……」頓了一下,他視野微微一厲,直視著道常,「正如你所為的天道,正途、江山、社稷……每片面都認為我該當在乎,都認為男兒立世,當以兼濟天下,澤被庶民為榮光。可巨匠你可曾想過,如果是沒了她,我縱是稱霸天下,領有風景萬里,又與何人共賞?」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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