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饒命

  北平府的初春猶寒,都門的新綠卻已鋪滿了大地。一庭的綠樹在風中搖盪,朱紅的宮牆圍著深深的孤冷。冷風入殿,燕綿澤攏了攏身上的龍袍,接過張四哈新泡的雨前龍井,輕嘬一口,蹙起了眉頭。

  「下次沏茶,勿用滾沸之水。」

  張四哈手一抖,「撲通」跪倒在地。

  「奴才知錯,奴才知錯。」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何承安沒有了,這一年來,他連續在埋頭學,卻老是被皇帝橫挑鼻子豎挑眼兒,里里外外都不是人。總算感受到了什麼叫做「伴君如伴虎」。尤其是晉王北上就藩以後,這年輕皇帝的性格更是陰晴未必。在野堂上,他或是溫文爾雅,宅心仁厚,可到了私底下獨處之時,惟有張四哈如許的近身跑堂才曉得,那的確即是滿身泛寒,一欠妥心就得挨板子。

  可今兒他茶沒泡好,已經做好屁股開花的有望了,燕綿澤卻擺了擺手,饒了他。

  「下去,朕靜一靜。」

  張四哈如逢大赦,躬著身子落後著下去了。

  燕綿澤揉了一下額頭,看了一眼眼前聚積如山的奏疏,嘆口吻,拿過御案上那一對夏楚手捏的泥娃娃來,放開在手內心,目光逐步飄遠。

  搖盪的燭光中,他有些累了,趴在了御案上。半睡半醒中,他腦子裡表現出一個身影,她似真似幻,宛若就在眼前,又宛若浮在半空中。

  「陛下,臣妾來伺候你……」

  她的腳步聲傳入了耳朵,她逐步的,走到他的眼前,她的臉上始終噙著笑,襯得臉頰上的梨渦淺淺,越發可人嬌媚,她身上的宮裝長長的迤邐在地上,走了過來,走到御案的邊上,逐步蹲下身,小手握成拳頭,輕輕捶在他的腿上,當心翼翼地奉養著他。

  「小七……」

  燕綿澤身子僵化著,像是不忍毀壞如許好的夢境,連續連結著做作的姿勢,任由她捶著腿,一動未動,嘴上也惟有一聲感嘆。

  「你終於捨得入夢來了。」

  那雙手的主人微微一怔,抬起頭來。

  「陛下,是臣妾……」

  那黃鶯兒一樣的聲音,婉轉低回,甚是動聽,卻把燕綿澤飄走的思緒拉了回歸,他猛地一驚,從御案上抬起頭來,看著她,生出了惱意。

  「誰讓你進入的?」

  烏蘭明珠咬著下唇,紅著眼圈兒看他,樣子頗為委屈。她哪裡曉得自己打攪了皇帝的南柯一夢?只是覺眼前的帝王,不復往昔溫情,樣子有些駭人。

  「回陛下的話,臣妾聽聞陛下即日為國事勞累,數日未臨幸後宮,逐日也只能熟睡三兩個時分,臣妾……甚是心疼。這才專門燉了滋補的湯,想過來為陛下解憂。」


  她儘量把聲音放小,放軟,儘量展示出女性的柔情來,只想搏君一笑。可座中的君王眉頭越蹙燕緊,卻有些不耐性,但倒底他或是忍了性格,聽她說完才按在她的肩膀上,要她起來。

  「愛妃的心思,朕已知。去吧。」

  烏蘭明珠瞧出他情緒欠好,換平居,她該當乖乖退下,不會惹惱了他。可一來仗著他平昔的痛愛,二來他先前嘴裡吐出的一聲「小七」刺痛了她的心,讓她的腳再也邁不動。

  她是一個女人,是一個從小被寵大的公主,也是一個渴望戀愛,渴望獲取夫婿心疼的女人。現在闔宮崎嶇,妃嬪無數,人人都想獲取帝寵,她逐日惶惑不安,太需求一顆定心丸——帝王相待於己的「不一樣」。

  遲疑一瞬,她緩緩跪下,雙臂緊緊抱住他的腿。

  「陛下,臣妾大膽,有一言相問。」

  燕綿澤看著她,目光淺淺一眯。

  「說。」

  聽見他情緒平復了很多,烏蘭明珠內心一緩,抱住他的腿就把臉貼了過去,擱在他的膝蓋上,輕輕遲滯著,語氣柔情了許多。

  「陛下痛愛臣妾,是臣妾的福澤……但臣妾想曉得,陛下的痛愛里,可有一分,不是與姐妹們一樣的痛愛,而是夫婿那般的愛?」

  燕綿澤僵化著身子看她,眸光頗深。

  很久,他才托起趴在他膝上的女人。

  「你很大膽。」

  烏蘭明珠屬實很大膽。作為一個普通妃嬪,而非大晏皇后,她竟向他要夫婿一樣的愛,不大膽,而是超禮法的僭越之舉。

  現在大晏中宮空懸,皇后「故去」了,按理燕綿澤該當再立新後。可他卻連續沒有動靜兒,朝中有女兒和孫女為后妃的大臣們,暗流滂沱的鬥了一陣,可皇帝宛若對誰都未有留意,也就不再相爭了。

  沒有皇后,反倒成了一種很好的衡量。

  「陛下,臣妾今晚留下來……伺候您可好?」

  燕綿澤笑著瞟他,「你想留下?」

  「臣妾……想要奉養陛下!」

  烏蘭明珠咬著唇,拿很美的姿容對著她,用很美的笑臉看著她,唇上的梨渦在她的笑臉里,淺淺醉人。她曉得他稀飯她如許笑。可只一瞬,她的笑臉就僵住了。

  由於她瞥見了燕綿澤臉上的鬨笑。

  「滾——」

  她微微一愣,「臣妾——」話尚未說完,只見御案上的奏疏突地被燕綿澤拂了開,「噼里啪啦」的聲音里,奏疏倒在了她的身上。

  她內心一凜,尖叫著,嚇得腳都不會邁了。


  「朕叫你滾!」

  頭頂上,又是一聲怒喝!烏蘭明珠入宮如許久,從未見過他發如許大的性格,一時間,嚇得面色慘燕,瑟縮著身子,一張精心妝扮過的臉上儘是驚懼。她張了張嘴,似是像要辯論什麼,可很終或是一字未吐,便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跑了出去。

  夜幕下的皇城甬道上,遠遠走過來一個宮妃。見到烏蘭明珠過來,她屈膝行禮。

  「臣妾叩見惠妃娘娘。」

  烏蘭明珠掩面拭了拭淚,隨後朝他怒目相視。

  「顧朱紫是來看本宮笑話的?」

  顧阿嬌面色一僵,匆急搖頭,「娘娘何出此言?」

  看她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烏蘭明珠冷哼一聲,「你不是匯報本宮說,夏楚與我們的差處所就在於,她膽量大,她膽頂撞陛下,她乃至敢向陛下脫手……」

  顧阿嬌一驚,皺了皺眉頭,便跪了下去。

  「回娘娘話,臣妾打聽到的,確鑿是這般。可臣妾與先皇后雖然走得較近,但對她與陛下之間的事,所知也未幾。沒能幫上娘娘,是臣妾之過,望娘娘恕罪。」

  烏蘭明珠冷冷一哼。

  「你這點出息,真是不嫌丟人!」

  在這宮中的妃嬪里,顧阿嬌是很沒有背景的一個,因此她無論對誰都尊重有禮,乃至有些當心翼翼。烏蘭明珠看不起她,也不屑與於這種空有美貌的女人計較太多。更況且,她作為先皇后的陪嫁入宮,除了陛下醉酒那一夜晚,再未侍寢過,對她素來構不可威逼,烏蘭明珠也不想把她放在眼裡,提拔了她。

  烏蘭明珠抬了抬手,表示她起家,而後道,「顧朱紫,依本宮看,你的看法基礎即是錯的。陛下哪裡是稀飯她頂撞?哪裡是稀飯她的大膽?明燕是陛下心悅於她。因此,她做什麼都是好的。」

  「娘娘說得有理。」

  顧阿嬌恭聲回應著,不敢仰面。烏蘭明珠看她這般慫樣,在燕綿澤那邊受的氣也就消了很多,冷哼一聲徑直拜別了。

  可顧阿嬌的頭卻逐步的抬了起來,她看著遠去的烏蘭明珠,悄然立了少焉,朝御書房的偏向看了一眼,回頭交託身側的女僕小妍。

  「戲看完了,咱也回吧。」

  小妍愣了,「主子,這暗香湯您燉了兩個時分,不給陛下試試嗎?」

  瞥她一眼,顧阿嬌輕輕嬌笑,「無謂了,燉的火候還不敷,恐是入不得陛下尊口。過些日子再說吧。」

  「哦,是。」

  小妍哪裡明燕「火候」是什麼?只是拎著那湯盒隨了顧阿嬌的身後,拜別了。


  御書房裡,紗幔還在輕輕飄飛著,宛若還沒有從先前的「帝王之怒」里回過神來。而御書房的門口,也跪了一地的人,個個叩首不止。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燕綿澤悄然盯著張四哈,「你該當何罪?」

  張四哈哭喪著臉,「陛下說要寧靜一下,奴才就走開了,去……去茅房裡利便了一下,也不知惠妃娘娘,怎地就入了屋。」

  燕綿澤若無其事的看他一眼,又轉頭看向焦玉等一干侍衛,目光仍然悄然的,就像基礎沒有生氣普通,語氣柔順萬分。

  「那你們呢?」

  焦玉抬起頭來,只看他一眼,又垂了下去。

  「屬下該死。屬劣等看陛下批閱奏摺費力,想著惠妃娘娘既然來了……也能夠可以勸慰聖心。」

  「勸慰聖心?朕的私務,什麼時分輪到你們做主了?」燕綿澤徹夜的性格極大,聲音雖不高,只話音剛落,青磚上便傳出一道道「統統通」的叩首聲。

  怯懦的張四哈,臉燕如紙,哆嗦得唇都燕了。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

  燕綿澤盯他一眼,看著他哆嗦的身子,突地又有些想笑。他想,如果是婦人還在都門,如果是讓她瞥見自己這般神志,如果是讓她通曉他思她如果狂,不但失了帝王森嚴,乃至忘形得這般遷怒於人,她會如何想?她又會如何做?

  不,她什麼也不會做。她只會鬨笑一聲。

  「早知本日,何必當初?」

  而後無論他做什麼,她都不會多看他一眼。

  那是一個基礎就無意的婦人。

  慢悠悠的,他坐回椅子上,法寶似的拿過桌上那兩個捏得極丑的泥娃娃,拿袖子撣了撣他們的頭,看向了那「楚兒」和「綿澤」的字樣,想著她當初寫這幾個字時的心情,會不會是想與他長恆久久,他嘴角微揚,竟是暴露一抹含笑。

  下頭的世人,臉上僵化了。

  為什麼笑了?是要殺頭了麼。

  張四哈這般想著,緊張地一陣叩首。

  「陛下……饒了奴才,饒了奴才吧,以後奴才不出恭,也不敢亂走一步,不要說惠妃娘娘,即是蒼蠅都不讓飛進入一隻。」

  燕綿澤看他這般,唇角的笑收住了,卻也沒再發火,「下次膽敢再犯,要你腦殼。都退下去吧。」

  跪在地上的世人,終是鬆了一口吻。

  張四哈叩著頭,謝謝著祖宗十八代保佑他,又逃過了一劫,也謝謝著老天讓他天天陪在皇帝身邊,還能留下一顆腦殼用飯,著實不等閒。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