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家
管家站在最前面,一抬頭看到了胭脂眼中被光照亮的淚珠,身子一頓,連忙沖後面道:「大家都聽到了沒有?」
身後一眾下人齊聲道:「聽到了。」
等將下人遣散,裁縫也尋了個機會,將茶杯中的茶水一口氣全喝了,告辭一聲甩著袖子走了,魏芸拉著胭脂說了好一通寬慰的話,林陌才看著她淡淡道:「人心把握的不錯。」
「那是。」魏芸得意的哼哼兩聲,「也不看看是誰。」
林陌輕笑了一聲,將茶杯放在桌上起身道:「是我媳婦。」
瞧著他有要走的意思,魏芸坐在椅子上抬頭看了看天色,道:「要不留下來用了晚膳在走?今夜胭脂說她下廚。」
林陌走到她面前,寵溺的搖搖頭道:「不了,還有公務沒弄完。」
胭脂在花樓時常聽樓里的媽媽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媽媽說這句話是想著她們這一幫花魁里,若是那天混出樣子了,切莫不可忘記了她,胭脂越長越大,回首往事卻越發覺得這世上沒有什麼她需要回報的。若是小時候受過的辱罵凌打需要還的話,那當如何還?
媽媽說她無情,這輩子都遇不到真情,自己被情傷喝了一夜的酒得了傷寒後,媽媽曾來看過她,臉上依舊抹著厚厚的胭脂,揚起一張刻薄的笑,對她說:「我當初說什麼來著?別以為你成了頭牌了,翅膀硬了就想飛了,我告訴你……」媽媽那一日後來說了些什麼,她全然不知,只是記得那日窗外的天空不同以往的好看,她當時覺得,媽媽說的不錯,她這輩子都遇不到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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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指輕輕洗淨菜葉上的泥土,想著想著她突然輕笑了一聲,身後的依落笑著問道:「姑娘想到什麼開心事了,笑成這樣?」
胭脂仍是笑著,眼角笑出了淚花,抬起頭對依落笑著說道:「依落,我們有家了。」
胭脂小時生得就好看,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煩,她女扮男裝在臉頰上抹了幾縷鍋灰,托一個老乞丐哪點好不容易集贊起來的關係,將她送到一個酒樓里當學徒,酒樓廚子捏著她的下巴左看右看,說:「生成一副小白臉的樣子,來這裡學做菜豈不是可惜了。」她當時緊抿著嘴唇不說話,一雙大眼睛裡全是怯懦和緊張。
酒樓的東家是個女子,胭脂記得很清楚,那是個很胖的女人,走兩步都氣喘吁吁,頭上戴著的首飾隨著她身子一扭一扭的,好似隨時都會緩掉,一手捏著下巴,將她拉過來看了看,也是輕笑一聲,用另一隻手輕拍了拍她的臉道:「生得這樣好看,便宜我們了。」從荷包里拿出兩塊銀子將老乞丐打發了。得了老闆娘的話,她如願跟著廚子學做菜,後來出門因為買一佐料,被花樓的媽媽一眼將她看出來是女扮男裝,打聽了她的消息,在一個巷子用麻袋將她綁了過來。
胭脂後來成名了,想在嘗一嘗那個酒樓的飯菜,一打聽才知道,酒樓很早前得罪了一個喝醉酒的官家子弟,只因在酒樓里耍酒瘋被東家一巴掌打暈在地上,從此酒樓就被關門了,聽說東家死在一個冬天,是在一個巷子裡被發現的,衣不遮體,躺在白雪裡,睜眼看著天,嘴角掛了一絲笑。
酒樓的味道被胭脂傳了下來。依落曾經問胭脂,「若是攢夠的贖身的錢,姑娘想去哪裡?」
胭脂當時靠在木桶里,手指輕輕挑起在水中漂浮的花瓣,神情也是有些嚮往,道:「如果不出意外,會開一間酒肆。」
不過如今,她只想安穩的待在魏府,魏芸給了她一個家。
將湯汁淋在糖醋魚上,胭脂上依落將菜餚端上去,自己洗了手,去叫魏芸過來用膳時才知道林陌已經走了。
魏芸笑著說道:「他那是沒口服。」說完,聞到了香味,「你這是做什麼好吃的?」
胭脂笑著讓依落上菜,一道道騰著白霧的菜餚被端上來,魏芸看的不免有些流口水,眼睛發亮的說道:「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翡翠水晶蝦仁?」
胭脂接過依落手中最後一道菜,道:「春棠告訴我的。」說完又笑道:「你不是叫它水晶蝦餃嗎?」
魏芸擺擺手,道:「這不是名字太長了,嫌麻煩嘛。」說完,拿了筷子剛要去夾,一抬頭看到才反應過來只有自己入座,她連忙道:「都站著幹嘛,坐下來吃啊。依落你去把嚴森叫過來大家一起吃。」
依落同春棠對視了一眼,春棠笑著小聲道:「我家姑娘不喜歡規矩太多,若不是怕被看見落了口舌,她要讓我日日陪她用膳,姑娘說,她一個人吃飯沒意思,兩個人吃飯才有意思,吃的才香。」春棠想了想,說道:「這個時候,嚴森已經在練劍,我同你一塊去吧。」
依落被春棠挽著,回頭看到魏芸笑著同胭脂在請教菜餚。
「聽說芸姑娘喜靜。」她之前聽說的,不過自住進來,每日都能聽到春棠同嚴森的笑聲不可謂不大,還養了一隻愛折騰的狐狸。
春棠笑著解釋道:「姑娘只是不喜歡亂糟糟的。姑娘說熱鬧同恬躁是不同的。」
嚴森三人來的時候,魏芸還在等她們,一見他們來了,筷子如同使劍一般動作飛快。
嚴森可謂是完美的學到了林陌的厚臉皮,絲毫不客氣,一邊吃一邊毫不吝嗇的誇獎胭脂的手藝。
胭脂柔柔的笑著,同依落示意了一個眼神,倒了一杯酒,端起來,道:「芸姑娘這杯酒,我敬你。」
魏芸扒著碗裡的蝦仁,聞言,連忙拿起酒杯道:「叫我芸兒就好。對了,我不太能能喝,喝了這杯就算了。」說完,一口將酒杯里的酒飲完,她捏著酒杯愣了愣。
砸吧砸吧嘴巴,疑惑的問道:「這酒?」立馬反應過來,眼睛亮了亮,「桃花釀?」
「姑娘真厲害,一口酒喝出來。」依落笑著說道:「這桃花釀是胭脂姑娘自釀的,算上今年大抵已經有十一年了。」
柳嫂那壺桃花釀是幾年來著?她一時沒想起來,不過後來聽說柳嫂知道自己的桃花釀被喝完了,鬱悶了好久,她原來只想拿出來一點讓他們嘗嘗味道就算了,哪知自己被灌醉了,睡了一覺起來就剩個空酒壺了。
不過胭脂除了做飯的手藝厲害還會釀酒,細細的想來,胭脂人像畫的好,曾經還賣過錢,琴彈的好,也賣過錢,舞跳的好更不用說了,不僅酒量好,品茶也不差。魏芸登時有些汗顏,娶這樣一個媳婦回家那真是睡覺都能笑醒。
花樓的後院裡有棵桃樹,胭脂剛出來接客的時候正是桃花紛飛的季節,她瞧的院子裡一甘姐妹在玩蝴蝶撲花的遊戲,落下的桃花如此被踩實在可惜,便將它們收集起來做成桃花釀,埋在桃樹下,彼時她曾在心裡暗暗道:「那朝出去了,真正能做成自己時,桃花釀方可挖出來喝了。」
而胭脂今日出去,自然就是將桃花釀拿回來。她猶記得,媽媽在身後看著她將桃花釀挖出來,明里暗裡想要分一壺,她笑著說道:「這是給恩人的。」媽媽愣了愣,伸手要去接,看著胭脂讓依落好好收起來才反應過來不是在說自己,一張臉氣的青一會黑一會甚是精彩。
魏芸一杯接一杯,全然不記得自己剛才說酒量不好的話,當春棠提起來時,她捏著酒杯愣了愣,厚著臉皮道:「在我眼中這不是酒。」
春棠無奈的問道:「不是酒是什麼?」
魏芸喝了一口,滿足的說道:「是飲料!」
春棠不懂的問:「飲料是什麼?」
魏芸望著黑漆漆的天,臉上露出幾分回憶的神色,又喝了一口酒,臉色有些潮紅的說道:「是一種甜甜的,很好喝的東西。」
「糖水?」
「不是糖水。」魏芸突然有些不耐煩的擺擺手:「哎呀,說了你們也不懂,飲料不是你們這個世界的。」
依落扯扯春棠的袖子,擔憂的說道:「小姐不會喝醉了吧,都開始說胡話了,咱們要不要勸勸小姐少喝點,桃花釀後勁大,難免小姐第二天起來頭疼。」
春棠覺得依落說的在理,可是看小姐正在興頭上的樣子,勸是勸不住的,斟酌一番決定利用小姐的惻隱之心,說道:「小姐,你少喝點,今天晚上奴婢要和依落一起睡,萬一小姐喝醉了,半夜起來難受,奴婢不知道怎麼辦?」
魏芸酒量雖然不錯,可一喝酒臉就變紅,也不知這桃花釀是不是珍藏的時間太長,酒勁發揮的有些大,她此時已經有點頭暈,微微仰著頭,臉頰上粉紅的可愛,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來,讓旁邊的胭脂不免多看了兩眼,她道:「你今晚和依落睡,我今晚和胭脂睡,她酒量那麼好不可能喝醉的,況且這是自己家,喝醉了有什麼關係?」
春棠又覺得魏芸說的在理,記得上次小姐喝醉了回頭頭髮都不是一個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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