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子午琉
雨水從房檐上低落在青石板上,好似將寒意彌到了地底,凍得人腳趾冰冷。
小和尚貓著身子,光禿禿的腦袋有些發亮,稚嫩的臉頰緊緊貼在門上,從門縫裡看人。
主持雙手合十站在身後,面帶苦澀,看著小和尚偷偷摸摸的樣子,無奈的嘆了口氣。
好歹也是出家人,這樣偷偷摸摸的成什麼樣子。
「師傅,他們好像走了。」小和尚附耳聽了一會,又閉上一隻眼睛仔細看。
主持張嘴剛要說話,便看到一旁的牆頭翻進來兩個人,正是嚴森和魏芸。
兩人輕巧的落了地,魏芸隨意的向四周瞟了一眼,寺廟裡沒什麼人,只有遠處一和尚打掃著院子,不同與往日香火鼎盛。
嚴森一把扯過小和尚的耳朵。
「啊,疼疼疼!」小和尚保持著彎腰的姿勢,齜牙咧嘴的叫喊。
不管小和尚是否跟得上,嚴森扯著小和尚的耳朵,快步走到主持身邊。
「主持好大的架子。」嚴森輕笑了一聲,手上的勁卻是越來越重。
春棠大姐他不敢動,這小和尚他倒是絲毫沒有半點憐憫。
魏芸淡淡的看著這一副,沒有出聲制止。
小和尚向自己師父投去求救的目光,看著徒弟逐漸泛紅的耳朵,主持一陣心疼,向魏芸恭敬行了一禮道:「施主,怕是還沒有用早膳吧,有什麼事,我們先喝杯茶,吃碗齋飯慢慢說。」
魏芸點點頭:「也好。」
在看嚴森,還不肯鬆手,扯著小和尚的耳朵跟著魏芸朝寺廟裡走去。
主持臉皮抖了抖,快步很上去,攔在魏芸身前,在行一禮:「施主,先放了小徒,佛門重地,讓佛祖看見不好。」
魏芸也沒打算死死緊抓著,她這趟來是為了查案,給了懲罰就好了,沒必要得罪人。
朝嚴森使了個眼色,向後院廂房走去,邊走邊問道:「寺廟何時關的門,誰讓關的?」
主持讓自己徒兒下去準備齋飯了。
「昨日封的,讓封門的人是俞丞相。」
未來的太子妃丞相千金在寺廟裡中毒了,就是他不想封也得封啊,想到這幾日的香火錢沒了他就一陣肉疼。
三人來到魏芸上次住的廂房裡,院子裡的柿子樹歡快的搖了搖枝葉。
魏芸駐足看了一眼,冷風吹來,她順了順髮絲。
太陽躲在厚厚的雲層後面,透不出一絲亮光來,整個天空灰濛濛的,入春來這是第一次。
主持小心的抬眼看向魏芸的背影,又見她踏入廂房裡,急忙跟了上去。
小和尚端來茶水,怯怯的看了一眼站在魏芸身後的嚴森,小聲說道:「師傅,後廚在備齋飯了。」
主持抬眼偷偷打量眼前少女的態度,見少女一臉平淡低頭把玩著手中的紙扇。桌上的茶水裊裊升起白霧。
主持試探的開口問道:「施主這次來鄙寺所謂何事。」
魏芸抬起頭看了一眼,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感受著舌尖微微的回香,才反問道:「主持將我關在門外,會不知道?」
雙手合十放在胸前,不說話。
魏芸淡淡看了他一眼,問道:「丞相千金出事那天有什麼可疑的人嗎?」頓了頓又說道:「主持仔細想想在說話,畢竟貴寺的齋飯確實爽口,連丞相千金出事那天也貪嘴多吃了些。」
主持震驚的看著她,又變成憤怒,激靈靈打了個寒顫,轉眼後背就濕透了,滿臉褶子擰在了一起,抖著嘴角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魏芸也不著急,喝了一口茶水,又低頭把玩紙扇。
半晌,主持才聲音有些顫抖的開口道:「俞姑娘來鄙寺身邊帶著了下人,一切起居皆是下人一手伺候。」
看魏芸緊盯著自己,主持臉皮抖了抖,又說道:「再有就是俞姑娘的妹妹。」
「沒了?」
主持抬眼看向魏芸,試探開口道:「還有便是施主你了。」
開元寺的齋飯確實挺好吃,嚴森吃了五碗才罷口。
「姑娘,據說開元寺的香火這麼火,除了祈福之外就是這齋飯這是寺廟的一大收入啊。」
「你怎麼知道?」
「我家主子說的。」
老主持臉皮抖了三抖,閉著眼嘴裡小聲念著經文。
魏芸輕笑了一聲,抬眼看向院子裡的柿子樹,若有所思。
樹葉低落雨水,毛毛細雨無聲的落在綠葉上,林陌抿了一口茶,看著四面通風的小涼亭說道:「俞姑娘昨夜剛醒,應該注意身子才是。」
俞箬素手添茶,臉色慘澹嘴唇發白,不同與往日精神,可精氣神卻半點不像知道不能懷子嗣而有的鬱悶。
平常女子若是知道自己不能懷子嗣,保不住一口氣沒上來就去了,想得開的至多也要哭上幾日,眼睛腫的跟兩雞蛋似的,哪能剛醒的第二天便出來見客的,更何況這種養在深閨里的姑娘,身子骨更是金貴的不行。
她穿了一件淡粉藍瑞雲擺裙,頭髮隨意的披在身後,幾束髮絲落下遮住了些許眉眼,她柔柔笑了笑,眼底卻是沒有多少笑意:「多謝林少將掛念,不礙事。」
林陌點點頭,看了身後一眼的丫鬟。
她朝身後的丫鬟輕聲吩咐道:「阿珍,你先下去。」
身後丫鬟看了一眼林少將,見他將目光轉過來,連忙低下頭退了出去。
俞箬緊了緊身上的衣服,目光看著院子裡的一角,開口道:「勞林少將跑一趟,想問什麼便問吧。」
林陌放下茶杯,點點頭開口問道:「俞姑娘可有什麼懷疑的人,或者,得罪過什麼人。」
俞箬看著遠處搖搖頭。
林陌再問:「那俞姑娘中毒那日身邊可有什麼人。」
她收回目光,輕嘆了一口氣,淡淡道:「那日,我本想將小貓拿去後山埋葬,小珍和我一起去……」
林陌開口打斷她:「小珍是剛才的丫鬟?」
俞箬點頭說「是」
「小貓的屍體是在?」
「在木匣子裡。」
石桌上有一本小冊子,一方硯台,林陌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繼續說,提筆在小冊子裡記錄。
「我抱著木匣子還沒走到門口便有些頭暈,我本以為是今早傷心過度沒我怎麼在意,在原地站了一會才覺得好些了,才強撐著走到門口便是一陣頭暈目眩,胸口喘不過氣。」
林陌盯著俞箬看了一會,看她眉頭微皺,似是對那日暈倒之前的事記憶猶新。
「那阿珍呢?你頭暈的時候她在幹什麼,你暈倒時她又在幹什麼。」
俞箬皺眉想了想,不確定地說道:「我頭暈的時候,沒怎麼在意便沒和她說,我暈倒時……」她抬手摸了摸後腦,即使已經過了一天,可腫起來的淤血輕輕一碰便是疼在心了。
她放下手,指尖插了幾根流蘇,搖搖頭:「我那時候暈倒了,阿珍在幹什麼我不清楚,不過想來應該是去喊人了吧。」
林陌寫完最後一個,放下毛筆淡淡抿了一口茶水,笑道:「多謝俞姑娘配合在下。」
俞箬搖了搖頭,捏住一方袖子伸出手替他添了茶水,柔柔道:「應該是我謝謝林少將才是,此事勞林少將費心了。」
林陌搖搖頭謙虛道:「我也是奉旨辦事,當不起俞姑娘如此客氣。」
林陌將小冊子收入懷中,這些都是證據,指尖把玩著茶杯,抬眼看向俞箬。
她似是有些心不在焉,幾次看向院子裡的某一處,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哪裡只有一小片竹林,被雨水沖刷的越發青翠。
「俞姑娘的身子,太醫看了怎麼說?」
俞箬眯了眯眼,漆黑的眼珠閃了閃:「太醫說,我中的毒頗為複雜,一時還找不到解毒的法子,只讓我照著太醫給的方子吃藥守住根本。」
林陌又朝那小片竹林看了一眼,不動神色的問道:「俞姑娘之前可有什麼隱疾?」
俞箬詫異的看了他一眼,見他眸子清澈,才搖搖頭道:「不曾有。」
林陌一挑眉,輕輕嗅著茶香:「俞姑娘之前可曾吃著什麼藥。」
「不曾。」她頓了頓又自嘲的笑了笑,「現在不能懷有子嗣,不知道算不算?」
林陌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袖口上的繡花,那幾束髮絲垂下來遮住了眉眼,看不見神色,好似朧了一團黑,而她的眼睛藏在黑暗裡注視著一切。
她理了理髮絲,將眼睛露出來,有些惱意:「我之前是否有隱疾,也是查案所需?」
林陌拱手請罪道:「在下就是一時壓不住心底的好奇方才問出來,如有逾越之舉還請恕罪。」
她猛的抬起頭,排扇的睫毛閃了閃,眼中似是有怒火,或者……悲痛?林陌一時看不大清。
「好奇?」
林陌點點頭,注視著那雙眸子。
「我方才去見了陳太醫,他告訴我,有一味藥叫子午琉,女子若是吃了這味藥,身子本元會受創從而不能懷子嗣。」
俞箬低著頭看不到神情,手指將幾縷髮絲勾在耳後:「這與我是否有隱疾有何關係?」隨即方才醒悟過來,神色驟然冷了下來,「大人的意思是,我不能懷子嗣是自己吃了那子午琉?」
林陌看了她一眼,賠罪道:「是在下的不對,俞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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