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厲止寒

  厲思甜與謝景深在外遊歷的第一年。

  剛抵達落雲山,想看看傳說中令人震撼的日落的人,腳還沒站穩,就聽見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她循聲望去,一眼就瞧見了山路盡頭,朝自己奔來的馬匹。

  它背上的人,胸襟上有一個厲家專屬的標誌。

  厲思甜的心一下子就提起來了。

  這個標誌是厲家培養的、專門用來出現急事時信息交流的手下專屬的。

  她長這麼大,統共也沒見幾次。

  馬在跟前停下,高高揚起的馬蹄帶起了一陣灰塵。

  她皺了皺眉,卻在下一秒因為馬上那人的話,怔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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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

  家主快不行了。

  短短六個字,讓厲思甜用六匹汗血寶馬的死亡為代價,日夜不歇的趕回京城。

  下馬時腿軟踉蹌了幾步,在栽倒前險險拉住了韁繩。

  還沒等下人過來攙扶,就自己挺直了腰板,朝厲止寒的院落跑去。

  熟悉的景色在眼中快速的略過,最終視線定格在與記憶完全不同的厲止寒身上。

  記憶里寬厚的身軀,在她外出的一年內,就像是被蠱蟲從內部吸食了血肉一般乾癟下來了。

  面部甚至都瘦脫型了,唯有看向自己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溫柔慈愛。

  「甜甜……」

  短短兩個字,因為疼痛,硬生生拖了好幾秒才說完。

  說完後還喘了一下,聲音如同是鼓風箱。

  厲思甜也像是被炊煙辣了眼一樣,眼眶紅了個徹底。

  薄薄的眼皮兜不住淚,淚珠順著臉頰不斷滑落。

  她用力的吸了一下鼻子,隨手抹了一下臉,上前握著他的手腕就要給人把脈。

  但感知到的脈象實在是紊亂。

  唯一可以篤定的一點,就是他的生機在消散。

  「爹爹,你放心,我救你,我一定可以救你!」

  各種各樣的藥物和手段齊上陣,她的手也從一開始的穩健,到最後抖得連脈都把不准了。

  厲止寒則從頭到尾都帶著笑的看著厲思甜的所有動作。

  在她崩潰的停下,雙手抱頭把額頭抵在床沿上時,他才攢了力氣開口。

  「甜甜,爹活的夠久了,看著你出嫁,看著你誕下的孩子長大,我知足了。」


  人畏懼死亡,歸根結底就是遺憾太多。

  厲止寒的遺憾已經很少了。

  而且他真的太難受了。

  「甜甜,答應爹爹,以後要過得開心。」

  「一輩子沒我們想像的那麼長的,開心也是過,不開心也是過,那不妨笑著過吧。」

  說完這話,厲止寒真的沒力氣了。

  眼神虛晃的看著厲思甜,看她哭的發不出聲音的樣子,心疼的不得了。

  想給她擦眼淚,卻沒法抬手。

  最終只能用氣音安撫人別哭,但就這麼一句話,他也沒能說完。

  在他闔上眼的那一剎那,厲思甜瞳孔猛的放大,下意識撲上去握住他的手,淚如雨下。

  逝者已逝,謝景深不想讓厲思甜繼續在這待著,然後變得更難過。

  上前拉住她的手,想把人拉開,卻發現根本拉不開。

  她就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一樣,死不鬆手。

  「甜甜,別哭了,厲大人剛剛才說的,他希望你在他死後,不要那麼難過。」

  「沒死!」

  厲思甜聲音尖銳的反駁。

  神情激動的拉過謝景深的手,讓他的手覆在厲止寒手上,眼神殷切。

  「爹的手還是溫的,還是軟乎的!」

  她是大夫。

  她比誰都知道人死後的狀態,但是她現在不想承認自家爹爹死亡的事實。

  謝景深用力的閉上眼睛。

  「甜甜,放過自己吧。」

  話音剛落,他舉起另外一隻手擊打在她的後頸處,把人給打暈過去。

  ……

  傍晚。

  厲思甜醒了。

  她沒有起身,而是靜靜地看著床頂,眼淚無聲的滑下。

  門一開一關,謝景深進來了。

  原以為她還沒醒,腳步放的很輕,但靠近發現她是睜著眼睛的,神情一愣。

  良久後嘆了一口氣。

  「甜甜,去看看厲大人吧。」

  他坐在床邊,手放在厲思甜的肩頭上,輕輕的揉了揉。

  她沒有回答。

  半晌後才用袖口擦了擦臉,掀開被子更衣出門。

  厲止寒的靈堂在前院。


  明明才剛去世沒一天,前院此刻就有了不少來弔唁的人了。

  每個人的表情要麼悲傷,要麼可惜,但在厲思甜看來,都虛假的可以。

  她沒與人寒暄,而是直直的走向棺木。

  蓋子還沒闔上,她可以看見厲止寒。

  和剛剛看到的病氣纏身不一樣,現在的他經過打理,模樣和自己記憶中很是相似。

  但他再也沒法在自己注視他的時候,轉頭對自己笑了。

  也再也不能在自己難受時給自己擁抱了。

  思及此,厲思甜只覺得眼睛酸澀的厲害,微微抬頭,用力的眨了眨眼睛把眼淚收回去。

  ……

  厲止寒停屍七日,厲思甜也就跪了七日。

  出殯那天起身時,腿疼的都站不住,是被攙扶著上山的。

  看著父親的棺木被泥土一點點掩埋,她的瞳孔克制不住的放大,呼吸聲也逐漸變粗。

  在謝景深意識到她不對勁時,已經來不及了,她身子一軟倒在了自己懷中。

  所有人都在擔心,她醒來後會不會難過很久。

  但事實與之猜測的相反,她不僅沒表現出難過,甚至和以前沒什麼差別。

  謝景深鬆了一口氣,把她帶回宮了。

  直到厲止寒下葬的不知道第幾天,厲思甜突然興起要自己收拾東西。

  景心殿所有東西都被搬到了院子裡。

  她在差人挪開一個柜子時,看到地上有一個紅色的小錦囊。

  皺著眉想了半天,還是沒想起來這個裝的什麼東西,索性撿起來拆開看了一眼。

  裡面是一個平安符。

  是厲止寒在她出嫁前親自去求平安最靈驗的道觀里求的,在出嫁當天寶貝的塞給自己的。

  看著承載著滿滿父愛的平安符,壓抑了許久的悲傷湧出來了。

  厲思甜把那枚平安符壓在心口上,腿一軟跌坐在地,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景心殿所有宮人都被嚇到了,以為她是收拾東西是磕著碰著了,趕忙上前安撫。

  但安撫的方向不對,再加上她真的壓抑很久了,沒有人勸得動。

  被春玉喊來的謝景深看到厲思甜崩潰的樣子,並沒有上前安撫,而是站在原地,看她在那裡發泄。

  畢竟同床共枕這麼多年了,他怎麼看不出來這段時間她太壓抑了,哭一場也好。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最後不止心,眼睛也疼的不行。

  在此期間,她也明白了一個道理。

  真正讓人受不住的,不是親人逝世的那一瞬間。

  而是後來看到親人曾經給的東西,卻再也看不到他們人的時候。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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