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午後閒談
蘇九冬的顧慮溫以恆早已想到了,所以僅僅付之輕鬆一笑:
「他們若要找銀曹托關係,那便是心裡有鬼。這樣反而更好,方便我在銀曹那兒一抓一準,抓到了就直接全部家產充公,省時省力。」
蘇九冬看溫以恆說到銀子就雙目發亮,只覺得可愛又有趣,隨即問道:「你就不怕做得這般強硬,會有人說你做得太過武斷狠決?」
蘇九冬從蘇風瀾處得知,溫以恆在朝中素有冷硬專橫的小名聲。雖然臉上常有笑意,但是辦起事情來冷情鐵面,決定好的事情不會輕易更改,所以朝臣也對他的處事作風又愛又恨。
「我所做的武斷狠決之事還少麼?人言雖可畏,但我也不在乎那些無足輕重的聲音。區區幾句人言亦攔不住我。」
溫以恆沉聲道:「城中發生如此旱情,誰也不能置之度外。斷沒有平頭百姓餓著肚子,而官員與富戶仍能飲酒作樂的道理。」
蘇九冬隨即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感嘆道:「你這般算無遺策,可算是將那些一毛不拔不肯捐款的官員與富戶們逼上絕路了。」
溫以恆「要的就是這種效果。不將他們逼一逼催一催,他們都不知道這到底是誰的銀子、誰的天下、誰在做主了。」
溫以恆這樣的論調在現代穿越而來的蘇九冬聽來,只覺得十分熟悉。蘇九冬不由得好奇問道:「我倒要聽你說說,究竟是誰的銀子、誰的天下、誰在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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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以恆脫口而出:「自然是黎民百姓的銀子、百姓的天下、由百姓做主了。」
溫以恆的論調在作為封建王朝的古代,實在過於超前與先進。恐怕沒有哪一位封建社會的君王會認同諸如「天下由百姓做主」的言論。
對於溫以恆這番言論,蘇九冬玩笑般的回覆了四個字:「冠冕堂皇。」
溫以恆對於這樣的評價並沒有生氣,反而盯緊了蘇九冬的雙眼,嚴肅認真道:「是不是冠冕堂皇,儘管讓以後的事實來說話。」
「且不管以後的事實,這些話你只與我就罷了,平日裡還是少說為妙。隔牆有耳,免得讓有心之人聽了去,為自己招來禍端。」蘇九冬以手指天,「更要小心不要被那位知曉。」
「放心,這種掏心窩的話我只與你說而已。」溫以恆拉著蘇九冬來到羅漢床上齊齊躺下,享受難得的飯後休憩時光。
「今日你就這般無事?我以為你會去銀曹那邊盯著。」蘇九冬轉頭看著望天的溫以恆,忍不住拿手去擦拭他眼下的微微青黑。
雖然現在與蘇金國的戰事已定,不需要過戰時每日起早貪黑、睡眠不定的日子,但是溫以恆回到西受降城後為了城中旱情,依舊有一大堆做不完的事,操不完的心。
溫以恆的睡眠質量也大打折扣,眼下的青黑漸漸浮現。溫以恆早上去高台號召捐款之前,蘇九冬還特意用雞蛋給溫以恆敷了黑眼圈,確實起到了淡化的作用,但還是沒能根治。
「即便沒有我在場,石一清那人肯定也會主動去銀曹那邊盯緊,甚至都不需勞動我吩咐他一句。」溫以恆對石一清這般主動為民請命、為百姓辦事的好官非常看重。
「這麼說今日下午你可算是得閒了?也不需要再批什麼摺子?那就趕緊睡會兒。」蘇九冬坐起身撥拉了一隻布枕塞到溫以恆脖子下,讓他能把手騰出空來,好好休息。
蘇九冬對溫以恆難得的清閒十分珍惜,恨不能他現在立刻入睡,好一覺睡到明日天亮。
「今日難得閒下來,先不著急睡覺,我們不如聊聊吧。」溫以恆望向蘇九冬,雙目里映出她此時恬淡安靜的笑顏。
「我們現在不就在聊著麼…」蘇九冬笑笑,轉頭就撞入了溫以恆溫柔的目光中。
此時蘇九冬只感嘆溫以恆的雙目清澈純淨如斯,居然能從他的眼睛裡看到她的面容,仿佛還能看到她因呼吸而微顫的纖長濃密的眼睫。
溫以恆再次把蘇九冬拉入懷中躺好,一手順著蘇九冬披散開的冰涼柔順長發輕撫,柔聲道:「這段時間,辛苦你陪著一起行軍趕路,中途還得充當軍醫為我治病,甚至還上了戰場。」
溫以恆忍不住抱緊了蘇九冬,試圖用自己溫熱的體溫能替蘇九冬暖一暖在季夏立秋里仍舊清涼的軀體,也煨熱她慣來坦然清冷的心。
溫以恆與蘇九冬二人之間的情感猶如流水長流一般,乾淨清涼而源源不絕。即便沒有轟轟烈烈的昭告天下,但幾次死裡逃生、互幫互助就奠定了在彼此心中不可撼動的地位。
「之前我聽郭將軍向我描述,當時你是如何率領將士沖開巴雅城城門營救他時,我心裡又慶幸又後怕。慶幸是你有自保之力,自知之明;後怕是擔心會出現不可想的萬一…」
面對蘇九冬時,溫以恆的情感難得有如此對未來不確定的小心翼翼。
從誤失蘇九冬到找回蘇九冬、最終順利打了打勝仗收服蘇金國,溫以恆心裡確實百感交集。
溫以恆與蘇九冬二人之間的情感猶如流水長流一般,乾淨清涼而源源不絕。
即便沒有轟轟烈烈的昭告天下,但幾次死裡逃生、互幫互助就奠定了在彼此心中不可撼動的地位。
蘇九冬閉目享受著來自溫以恆的「頭部按摩」,愜意道:「事急從權,如果沒了郭將軍這支西路軍,往後你與阿爹想攻城可就難了,所以當時沒來得及想什麼萬一。」
「不過現在事情都已過去,蘇金國已經收歸我大胤朝,往後也不會再有這樣的萬一了。」
「只盼著將來沒有可怕的萬一。」仿佛是對未來的期許,也是給自己定下的目標,溫以恆這一句話說得十分鏗鏘有力。
「經歷了幾次上戰場的實況,如今我心裡再沒有什麼萬一。只盼著西受降城的事情儘快結束,我們也能早日回京,看看安兒和阿蓉。」
蘇九冬聲音微顫:「離家越久,我就越想安兒。原先行軍時腦子裡只有戰事還好,如今得閒了腦子裡便總是想像著安兒的模樣,有時總感覺能聽到安兒在喚我,催促我趕快回家。」
說到許久未見蘇庭安,想像著他玉雪可愛招人疼的模樣,蘇九冬的內心就軟得一塌糊塗。
自從來到京城後,蘇九冬與蘇庭安母子二人雖然同住在一各屋檐下,但卻因為許多事情聚少離多。這次蘇九冬更是離家從軍旬月有餘,也不知回去後蘇庭安會不會又長了個頭。
溫以恆心裡也十分想念蘇庭安,笑道:「安兒有父親照料,大可放心。日前父親來信,說安兒已經學到《詩經》的二雅。說不定等我們回京後,他就能背全三十一篇的《大雅》了。」
蘇九冬驚喜道:「是麼?安兒竟學得那麼快了…」
在溫以恆與蘇九冬二人難得的閒聊,匆匆而過的深夏的午後伴著拂柳微風,清涼而沁心。
然而閒適的時光畢竟少有。隔日後溫以恆又忙碌了起來,不僅親自去銀曹署與石一清監督,更喬裝改扮私下裡親自對城中幾名戎狄富戶盯梢打探,尤其是其中影響力最大的隱次歸。
夜裡,溫以恆與石一清面對著案桌上整齊擺放的、搜集來的有關隱次歸等人與雲慕林的書信往來證據,以及銀曹提供的產業登記名冊,二人一同沉默了。
溫以恆親自核算其中的帳目良久,才沉聲道:「沒想到雲慕林這些年來在邊境的布局、與這些戎狄降人的牽扯竟如此之深……」
石一清看著核算出來的最終數額也不由得瞠目結舌,擔憂的問溫以恆:「溫相,您看這牽扯其中的數額是否過大了?且不論戎狄富戶的數額,僅州府內官員涉及的數額也太不小。」
石一清這一問,也是在試探溫以恆是否會因為牽扯過深,而產生了停手打退堂鼓的念頭。
溫以恆不會如此輕易被嚇退,只是驚訝與雲慕林近些年急速膨脹的貪慾。
「本相見過的大數額不少,只是驚訝於雲慕林牽涉其中的金額。身為皇子,更是太子,私下竟與官商勾結攢銀至如此龐大數目。若是讓聖上知曉,他的太子之位估計也坐到頭了。」
「您看……」石一清試探的瞥了瞥溫以恆的表情,「是不是需要將此事告知聖上?」
這其實也是石一清的私心。僅憑他一個區區都護使,無法撼動雲慕林這棵大樹。縱觀天鐸帝這一代的眾多朝臣,估計也只有能與太子勢力相掣肘抗衡的尚書令宰相溫以恆能辦到。
溫以恆擺擺手,低聲道:「此事牽扯甚大,不可操之過急,仍需從長計議。」
溫以恆知曉此時仍不是扳倒雲慕林的最佳時機,所以即使目前已經有了雲慕林勾結官商,企圖做空西受降城銀錢經濟的證據,但為了顧全大局所以判斷暫時不宜出手。
「而且明日便是開壇祁雨的時候,此時不宜動那些官員與富戶,畢竟我們還得從他們手裡挖銀子呢。」
溫以恆已經在心裡想好了如何對付那些一毛不拔的官員與富戶,這樣的關鍵時刻確實不能有意外出來攪亂局勢。
然而溫以恆一番慎重的回答,在急於求成的石一清看來卻是怕了雲慕林的表現。石一清在心裡給溫以恆打了一個大大的紅叉,不動聲色的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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