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高歌凱旋

  第72章 高歌凱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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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太重要的官員被打發去做事。

  德勝門城門前,只剩下了倪元璐等重臣。

  朱由檢不走,他們也不敢走。

  只能看著民壯驅趕著降卒,將戰場上堆積如山的屍體抬到一旁。

  脂肪燃燒產生的怪異香味和黑煙摻雜在一起。

  「倪卿,此戰是勝了吧。」朱由檢看著熊熊大火,忽然對倪元璐問道。

  後者一愣,「陛下,一戰破敵百萬,自是大勝!」

  「那倪卿你說,此戰誰的功勞最大呢?」

  倪元璐以為朱由檢是想論功行賞,習慣性的拱手稱讚道,「陛下忍辱負重,內練精兵,外御戎賊,以配給制穩定民心,不拘一格提拔黃帥,又親冒弩矢,單騎金甲,便使十五萬逆賊反戈,當為此戰頭功!」

  朱由檢搖搖頭,「朕只是做了朕該做的,當不得功。」

  「那……」倪元璐語氣一頓。

  范景文適時接過話茬,「太子太師黃得功,臨陣不亂,指揮若定,提十萬兵以弱勝強,可為頭功。」

  朱由檢還是搖頭,「虎山功勞頗大,卻當不得頭功。」

  聽到這話,眾臣心裡都明白了,這頭功陛下是有人選了。

  只是不知道是元輔倪元璐,還是監軍范景文,吳襄父子好像也能排的上號。

  可惜前兩天陛下就已經單獨封賞過了,此次就算功勞再大,也跟他們無緣。

  正當群臣胡思亂想時,朱由檢悠悠開口。

  「頭功者,是他們。」

  眾臣順著朱由檢的目光看去,只能看見滿山邊野的屍體和民壯。

  倪元璐不解的呢喃一句,「民壯?」

  民壯自然是有功的,但還真夠不上頭功。

  要不是有五軍營在前面頂著,民壯早就潰了。

  若是陛下想將頭功給民壯,別說朝中百官不答應了,十萬大軍都不可能答應。

  正想著該如何勸阻時,朱由檢終於說出了頭功者是誰。

  「朕覺得,此次大勝頭功者,乃陣亡將士!」

  「若無他們的犧牲,一切勝利都是空談。」

  「正是因為他們,朕與諸臣工才能安然暢談。」

  「因此,朕以為此次大勝,頭功在犧牲將士,不光此次,日後每次大勝,頭功均在犧牲將士!」


  「朕決定,於德勝門外修建英烈祠,勒石立碑,凡為國為民犧牲之將士,皆入祠供奉,凡日月尚存,則香火不斷,每年三月二十五,由太子率文武百官大祭!」

  這個計劃並不是朱由檢腦子一熱想出來的。

  而是提出三十六功臣之後,便已經有了打算。

  雖然大部分朝代到後期都是亡於土地兼併和武備廢弛。

  但連首都都廢到這個地步的,也就明朝了。

  其中縱使有皇帝瞎搞和百官貪腐過甚的原因,然而究其根本,還是因為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創立的衛所制。

  在明初之時,階級重組,土地兼併並不嚴重,衛所軍戶可以安心種田自給自足,每人五十畝田,免除一切田賦和勞役。

  軍戶就算戰死了,他的兒子照樣也是軍戶,可以繼承他的五十畝田,戰死還有撫恤。

  沒有後顧之憂,自然戰力強悍。

  可一旦土地兼併開始,不用繳納賦稅的衛所兵便成了地方豪族眼中的一塊肉。

  在衛所官員和豪族的共同蠶食下,軍戶徹底淪為私奴,甚至因為戶籍制,軍戶世世代代都只能為奴。

  別說戰力了,連為人的尊嚴都沒有,驅除韃虜、五征漠北、威震四方的明軍,變成了地位最低下的丘八。

  想要將明軍戰力提上來,僅靠詞條是遠遠不夠的。

  光是武裝這十萬大軍,就已經花了將近兩千萬兩白銀,朱由檢根本花不起。

  眼下分田更不可能,北邊有女真,西邊有李自成,南邊有世家豪族,連理清田畝的都沒有,談何分田。

  因此,朱由檢才定下英烈祠的修建計劃,先提升軍戶的社會地位,增強戰心。

  順便給全天下的明軍看看,皇帝時刻記著他們呢,就算犧牲,也會香火不絕,共被萬民敬仰。

  能收回點軍心就是一點,免得到時來一支部隊就得備一個加忠誠度的詞條。

  對此,倪元璐等人也沒有拒絕的理由,更不會拒絕。

  國家大事,在祀與戎。

  立廟起碑更是跟儒家強調的禮法性不謀而合。

  普通軍戶都有這待遇了,那三十六功臣得多重大啊!

  異口同聲的恭維道,「陛下澤被萬民!誠乃大明之福,天下百姓之幸。」

  朱由檢擺擺手,心底絲毫沒有感觸。

  在之前,哪怕明知是馬匹,他或多或少也有點沾沾自喜,可加持暴君詞條後,這種感覺蕩然無存。


  眼見天色越來越晚,朱由檢還沒回城之意。

  倪元璐只好硬著頭皮上前,假意詢問道,「陛下可是在等各營歸來?」

  「對。」朱由檢點點頭。

  既然要拉攏軍心,那就把戲做到底,順帶借大勝之威提高提高威望。

  皇帝自己回城和攜大軍凱旋而過,朱由檢肯定選擇後者。

  「陛下不若先行回宮,各路大軍追剿賊寇非一時之事,且天色漸晚,各營主將都是知兵的,定不會夜裡行軍。」

  聽完倪元璐的話,朱由檢忽然發現,好像是啊。

  追擊的又不全是騎兵,以步兵的速度,半天也就追出去三十多里,怎麼可能趕的回來。

  面上卻絲毫不顯,「愛卿言之有理,既然如此回宮吧。」

  倪元璐心底長出一口氣,活動兩下已經發麻的腳掌,抬手便喚來早已準備好的天子龍輦。

  卻被朱由檢揮退。

  「自闖軍來襲之日起,朕何時乘過步輦?牽朕白馬來,朕要和大軍一起入城!」

  ……

  夕陽將德勝門染作赤金。

  十二面龍旗在春風中獵獵招展,金線繡的團龍在餘暉中鱗爪賁張。

  龍旗下,是排成八列整齊長龍的御林軍,踏著暮鼓聲列陣而來,腰刀刀柄的流蘇隨著步伐翻飛。

  金漆山紋甲格外耀眼。

  數千已經歸來的三千營鐵騎跟在陣後,馬槊上挑著的流寇旌旗拖在地面,揚起陣陣煙塵。

  「陛下凱旋!」

  黃得功的吼聲炸響在城門洞中,從城門處排列開的兩千近衛虎賁齊刷刷舉起單刀。

  「開城門!迎王師!」

  黃得功繼續吼道,帶著破音。

  絞盤轉動的吱呀聲里,朱由檢轉身回望曠野上已列陣完畢的明軍。

  殘陽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

  「此戰,大明萬勝!」

  「萬勝!萬勝!萬勝!」大軍齊聲高呼。

  「今日,朕帶你們凱旋,從今以後,你們便是我大明的功臣!有朕為你們撐腰!再也沒有人能欺辱你們!」

  說到這,朱由檢解下腰間玉佩。

  在無數道熾熱目光中,朱由檢將其高高舉起,倪元璐已經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了。

  捂著胸口,強迫自己不去看。

  「自今日起,凡為國捐軀者,父母子女朕養之,疲癃殘疾者,朕贍養終身,遭豪強期凌辱虐者,著錦衣衛明正典型,凡朕所食必餘三軍,凡朕所衣必澤萬民,膽敢違背者,如此玉爾!」


  玉佩重重砸落在地面,碎成一地殘渣。

  大軍呼吸為之一滯。

  當御林軍將朱由檢的話傳遍全軍之後。

  曠野上突然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願為皇爺赴死!!!」

  三萬五軍營將士的甲冑碰撞聲猶如驚雷。

  不知誰起了頭,來自洪武之前的戰歌再次唱響。

  「雲從龍,風從虎。功名利祿塵與土。」

  「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蕪……」

  每個人都用自己最大的聲音唱出。

  不需引導,數萬大軍以武器敲響自己的胸甲盾牌,最終匯成一聲。

  朱由檢心裡知道,至此,軍心已成!

  轉身走向城門。

  此時城內僅剩的數萬婦孺已經匯聚在官道兩側,隔著近衛虎賁組成的人牆,爭相眺望。

  隨著十二道龍旗入城,卻又不敢抬頭,只能將頭深埋地上,口呼萬歲。

  一名看上去年近七十的老嫗艱難的擠出人群,將粗陶碗捧過頭頂,「萬歲爺喝口糖水吧!」

  周圍虎賁的刀鋒瞬間出鞘三寸,卻被朱由檢抬手制止。

  溫和的走上前去,王承恩先其一步,將豁口陶碗接過。

  渾濁糖水裡還飄著井台青苔。

  「世道艱難,這碗糖水朕不捨得喝,不若朕將之賜予為我大明拼殺的兒郎們如何?」朱由檢看著老嫗親切的說道。

  就算這碗是乾淨的,他也不敢喝,作秀歸作秀,一旦被有心之人下毒,那就追悔莫及了。

  老嫗明顯有些耳背,王承恩複述數次才聽清。

  笑呵呵的連連點頭答應。

  朱由檢轉身,隨意挑了一名看上去十五六的少年,親自將糖水端到後者面前。

  「老嫗家貧,還願舍糖水勞軍,不是因為你們打了勝仗,而是因為你們守住了家鄉!」

  少年激動的連話都說不出,只能一口將糖水喝完。

  三千營鐵騎恰在此時入城,馬頸下懸掛的流寇首級尚在滴血。

  當先的參將勒馬長嘶,帶著全軍向皇帝的方向行捶胸禮。

  而後五軍營也紛至沓來。

  周圍婦孺頓時騷動。

  他們活著已經很艱難了,怎麼可能會專門為了迎接皇帝而來。

  還不是因為朱由檢大戰之前,一道徵召京師十五以上男丁的聖旨,將他們的丈夫、父親或孩子帶上了戰場。


  此時就是想來看看,他們的親人還活著嗎。

  五軍營人很多,大部分民壯還在城外。

  能找到親人的只有一小部分。

  大多數人只能焦急等待。

  待看到五軍營士卒身上那駭人的傷口後,那股既思念又擔憂的情緒根本無法控制。

  先是一名老宮女,出於近幾日跟著皇后救治傷兵的習慣,將身上隨身攜帶的麻布拋向陣中。

  「勒著口子纏三圈,不然會淌血淌死的,等回去在上藥就行了~」

  一語激起千層浪,仿若初醒的婦女也急忙將手中的麻布丟出,沒有麻布就撕開衣服。

  粗布麻衣與綾羅綢緞的碎片雪片般飛向行軍隊列。

  只為了讓自己可能還活著但受傷的親人,能得到救治。

  宋葉的手在發抖,「百姓子民爭相裂帛裹創,上古盛世也不過如此罷!」

  站在周圍的孩童再次拍手唱起童謠,「破袍子,補丁摞,皇爺帶咱殺賊咯……」

  稚嫩的嗓音吹散了些許悲壯,不知誰家老婦顫巍巍捧出供奉的土地像,香灰灑了滿街。

  醉仙樓頂層的窗後。

  蘇小小將琵琶擱在膝頭。

  因為配給制的緣故,這個揚州瘦馬出身的清倌人,已經數日沒能開工。

  她望著樓下經過的玄甲騎兵,一時怔然。

  「姐姐快瞧!」梳雙丫髻的小婢女指著隊伍末尾驚呼。

  幾百輛馬車滿載殘破甲冑,鐵片碰撞聲混著車軸吱呀作響。

  最末那輛車上,劉宗敏的首級插在大旗之上搖晃。

  作為晉商范家安插在京師內的聯絡點,蘇小小怎麼都沒想到百萬順軍會敗得這麼徹底。

  上月范家還給她發了密信,讓她配合大順軍攻城,城破之後伺機尋上劉宗敏。

  前些日子摸進京師的三百多死士,就是潛藏在醉仙樓內躲過搜查的。

  現在劉宗敏倒是尋上了,可怎麼只剩了一個頭啊!

  然而縱使她再急,也無人可以相商,樓內的掌柜龜公等男丁,都被強征上戰場了。

  是死是活還不知道呢。

  若是此刻她也混入人群之中,以現在京師防守之森嚴,范家根本查不到她去了哪裡。

  但蘇小小並不準備這麼做。

  從小就被父母賣到揚州,在老鴇哪裡任打任罰,好不容易憑藉自身姿色才過上了吃飽穿暖的日子。


  她不想在回到那個朝不保夕的生活。

  她想變強,變的任何人都不敢輕視她!

  而她能憑藉的只有自身美貌而已。

  若想上位,必須藉助勢力龐大的范家來充當跳板!

  蘇小小眼神逐漸堅定,隨意找了個理由支開丫鬟。

  這才摸出紙張毛筆,一字一句的寫到。

  「百萬順軍頃刻覆滅,官軍凱旋而歸,劉宗敏死。」

  寫完,將紙張團成圓筒,塞進一節火摺子之中,連同各類拜佛用品一起裝進提籃。

  復又喚回丫鬟,將提籃交到後者手上。

  「彩雲,如今戰事暫歇,你明日替我去趟城外的三雲寺請張平安符來吧。」

  丫鬟彩雲不疑有他,俏生生的應了句,「好~」

  殊不知房頂上,錦衣衛百戶陸九卿早已帶著數名錦衣衛潛伏多時。

  看著彩雲表情,陸九卿臉上竟露出一抹痴笑。

  「頭兒,你不會看上這蘇小小了吧?」一旁下屬滿臉驚恐的小聲問道。

  陸九卿趕忙辯駁,「你才看上這野雞了呢!」

  「明日讓她們把消息傳出去。」

  「順藤摸瓜才能摸出大的……」

  陸九卿低頭再次看了眼彩雲,而後一揮手,七名錦衣衛如夜梟般悄無聲跡的躍下房頂,沒入歡呼慶祝的人群中。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後軍民壯才堪堪入城。

  朱由檢就已經帶著御林軍來到了午門外。

  此時正門洞開,燈火通明。

  以周皇后和太子朱慈烺為首的宮內眾人,正站在大門後等待著朱由檢的歸來。

  看著正當中雖然年愈三十,容貌卻仍舊不減的周皇后。

  朱由檢忽然心生怯意。

  周皇后雖然不如呂后那般有政治才能,也不如馬皇后那般能服眾,但相應的,她也僅次於這幾人而已。

  自己的父親貪污,周皇后便將其多次傳至宮中訓斥。

  自己的丈夫節儉,周皇后便緊衣縮食,遣散宮人,多年未添新衣首飾。

  正逢京師危局,朱由檢親臨戰陣,周皇后就帶著宮人在城中操持後勤,救治傷員。

  就算朱由檢將其親父斬首示眾,周皇后也沒說出一句怨言。

  可越是這樣,朱由檢越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自己這位正牌妻子。


  之前還能用闖逆壓城,需要時刻準備來搪塞。

  現在這個理由竟然不能用了!

  只好扭頭看向倪元璐,輕咳兩聲,「倪卿是不是有事要和朕商議啊,正值春耕之際,北直隸焦土遍地,當要速速使民眾歸田復耕啊,若有事,就是要跟朕徹夜長談也可以哦。」

  王承恩頓時有些焦急,似哀求一般看著朱由檢,「陛下,皇后娘娘……」

  「閉嘴!」朱由檢怒斥一聲。

  然而倪元璐也知道朱由檢是什麼想法。

  雖然他不理解,眼前這位頗有太祖成祖之風,敢親冒弓矢上陣殺賊的陛下,為何在家事面前如此怯懦。

  不就是殺了個老丈人嗎?

  不說這老丈人確實該斬,就算不該斬又如何?

  砍就砍了唄,無非是些許罵名而已。

  自己這群言官不開口,誰敢提這事!?

  對著朱由檢躬身行禮,「陛下,臣老朽也,一日戰陣已疲不可耐,實無法為君分憂啊。」

  「此次大勝,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俱有大功,箇中天子家事臣也不好多言,但請陛下珍重玉體。」

  「你……唉算了,倪卿回去好好歇息,明日先讓京師復市吧。」朱由檢無奈的嘆了口氣,該來的躲也躲不過,大不了就看點眼淚唄。

  「臣遵旨。」倪元璐再次躬身。

  而後匆匆離去。

  朱由檢搖搖頭,揮退御林軍,只帶著王承恩走入午門。

  門後眾人齊聲行禮。

  「兒臣、臣妾,叩見父皇、陛下。」

  「都平身吧,王伴伴傳旨尚食監,今夜朕要辦家宴,多做些肉食,皇后及眾位嬪妃近些日子受苦了。」

  「奴婢遵旨。」

  王承恩行禮離開。

  朱由檢對眾人招招手,「都去乾清殿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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