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0章 戰啟
略顯昏暗的修煉室中,幾顆夜明珠嵌在頂部和四壁,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紫檀几案上擺著一尊黃銅香爐,燃著一根細細的線香,滿屋飄著讓人心神凝定的淡淡香氣。
地面上鐫刻著聚靈陣法,繁複的靈紋如呼吸一般緩慢閃爍。
張彥威盤膝坐在聚靈陣正中,五心向天,雙目微闔,淡若薄紗的靈氣從聚靈陣中湧出,浸入張彥威的身軀。
他雙手還各握著一塊赤紅色的火行極品靈石,緩慢吸納著靈石中的氤氳靈氣,氣機如海潮般漲落,一點一滴地凝實起來。
忽然,一道悠遠的鐘聲傳入修煉室,柔和而又堅決,直入張彥威的神魂深處,把他從修煉中喚醒。
張彥威緩緩睜開雙眼,目中精光閃動,神完氣足,收起兩塊已經消耗了一半靈氣的極品靈石,站起身來。
他屈指一彈,案上紫銅香爐中的線香悄然熄滅。
這是當日他和雲浸月結為道侶時,一位妙鶴宗煉虛長老賜下的定神香。
定神香用一種五千年靈草定神花為主材,再摻入六種血脈不凡、神魂天然就極為強大的妖帥精血,精心煉製而成,極為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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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煉時只需點上一根定神香,就不用擔心走火入魔,還有滋養神魂之效,積年累月下來,神魂也會比同階修士強上一些。
一根定神香能燃燒十年時間,當初那位妙鶴宗長老一共只賜下了三十根,張彥威和雲浸月各取一半,用一根就少一根,必須節省著使用。
鐘聲沒有停歇,一聲之後又是一聲,接連九道鐘聲傳出,就是閉死關的合體長老也該從修煉中醒過來了。
張彥威神情略顯凝重,站起身來,抬手推開石門,走出修煉室,恰好對面的石門也被推開,雲浸月也走了出來。
他和雲浸月同住一座洞府,但修煉時卻不能在同一間修煉室里。
張彥威面上露出一絲笑意,卻又很快斂去,伸手抓住雲浸月的手,把她拉入自己懷中。
「娘子,驚神鐘響了九聲,召集全宗弟子,我們該動身了。」
雲浸月順勢倒在他懷裡,輕輕貼在他的肩膀上,輕聲道:「這一天終於來了,宗門三年前就開始準備,原本在各個界面駐守的修士都回到了山門,通天島都變得熱鬧了許多,也就凌雲峰周圍還算清靜,再拖下去門中弟子怕是會怨聲載道。」
張彥威一隻手攬住雲浸月的腰,另一隻手輕撫著她烏黑的秀髮:「是啊,三年已經很長了……娘子,我對不住你,你莫要怪我。」
雲浸月一怔,仰起頭來,正巧對上了張彥威充滿歉意的眼神。
「夫君此言何意?」她眨了眨眼,秀眉一皺,長長的睫毛如鳥翼飛起。
張彥威低聲道:「我不該為了一己之私,央求師父出面,去妙鶴宗提親,和娘子結為道侶。」
「我早該問一問師父,要是知道宗門會大舉進軍霸龜島,我就該在這一場大戰結束之後再去找你,而不是讓你跟著我一起冒險。」
雲浸月看著張彥威的眼睛,輕聲道:「那夫君有沒有想過,若是你死在了霸龜島上,妾身又該怎麼辦?」
張彥威遲疑了一下,說道:「那娘子就當從來沒有遇見過我。」
雲浸月忽然笑了起來:「那妾身豈不是白白被父親鎖在見月峰八十年?」
張彥威愣住了,雲浸月忽然伸手重重打了一下他的胸口:「虧夫君還是修仙者,就算我們在這一場大戰之後才結為道侶,以後就不征伐其他界面了麼?」
「師父是多麼傳奇的人物,將來註定是要晉階合體的,甚至衝擊大乘,成為第二個掌門真人。」
「夫君也知道師父的性格,最看重道心,連選拔低階弟子都只考驗道心。」
「師父不可能讓我們坐享其成,肯定少不了鬥法廝殺,早些晚些又何妨?」
張彥威嘆了口氣:「但這次不一樣,掌門真人舉全宗之力進入霸龜島,妖族不可能坐視本門建城,這場大戰說不定連大聖都會出手。」
「不,為了應對掌門真人,焚妖界大聖肯定要出手,風險太大。」
「我當初被那烈鬃妖帥所擒,眼看性命不保,被師父救下,師父還收我為徒,對我恩同再造,我自然要追隨師父,至死不悔,但娘子不一樣……」
「妾身哪裡不一樣了?」雲浸月打斷了他的話,「夫君被師父所救,妾身也是被師父所救。」
「要不是遇到師父,妾身早已淪為不知哪個妖帥的人奴侍妾,生不如死。」
「妾身和夫君一樣,都是已經死過一回的人了,現在結成元嬰,回到靈界,還結為道侶,全賴師父庇佑,妾身早就心滿意足了。」
「此戰雖然兇險,但我們有師父和父親賜下的保命之物,就是遇到化神修士,也有機會逃出生天。」
「其他元嬰修士可沒有這般機緣,比我們不知要危險多少,還有什麼可奢求的?」
「夫君切莫因為妾身,而亂了道心。」
張彥威沉默下來,他何嘗不知道雲浸月說的是對的,但他就是不想看到雲浸月捲入這場大戰之中。
他和雲浸月在北冥洞府中就多有往來,他是師父的親傳弟子,而雲浸月在他到來之前暗中掌管北冥洞府。
在師父的吩咐下,兩人商議著處置諸多雜務,交流漸漸多了起來。
在妖將環伺的北冥島上,他們小心翼翼地偽裝成人奴,雖然有師父的庇佑,但這些妖將服從的是北冥妖帥,而不是人族修士陳淵。
他們一旦不小心暴露真實身份,立刻就會引來一場腥風血雨,自己身死也就罷了,連累了師父才是罪該萬死。
就是在這種危機四伏的環境下,張彥威和雲浸月同病相憐,慢慢開始探討修煉經驗,互相說起自己的經歷。
雲浸月有一個煉虛修為的父親,見多識廣,將靈界的萬般風景娓娓道來,讓張彥威心馳神往。
而張彥威在焚妖界中長大,少年時便開始和妖獸搏殺,他口中輕描淡寫的經歷,在雲浸月聽來卻是驚心動魄。
兩人在北冥島上就已經互生情素,後來師父進入玄離界,一去就是兩百多年。
兩人跟隨蒼松道人躲藏起來,共患難、同生死,兩百年時間對結丹修士來說已經很漫長了,兩人之間的情意變得堅如金石。
張彥威不想讓雲浸月遇到半點兇險,但他也知道,這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雲浸月也是修士,而修士就是要逆天而行,不斷追求更高的境界,註定要身蹈險境。
張彥威輕撫著雲浸月的秀髮,低聲道:「娘子說得對,我的心境有些亂了,既然踏上修仙之路,就不應該考慮那麼多。」
「無論以後會如何,我們過去十八年雙宿雙飛,已經足夠了……」
雲浸月抬手捂住他的嘴,嗔道:「夫君這話好生奇怪,好像我們註定回不來似的。」
張彥威笑了笑,抓住雲浸月的手,往洞府外走去:「走吧,我們去拜見師父。」
他還是放不下年少時養成的習慣,焚妖界中的人族修士朝不保夕,也許下一次獵殺妖獸就回不來了。
棲居地今天還好好的,也許明天就會被妖族發現蹤跡,所有人全部被抓去淪為人奴血食。
對他們來說,每一次外出獵妖都是在生與死的邊緣遊走,腳下只有一條小路,兩側就是萬丈深淵,隨時都有可能掉下去,是以獵妖之前都會留下遺言。
張彥威的父母是這樣,他認識的其他修士也是這樣,等到他結丹之後,熟悉的面孔已經寥寥無幾,他自己也被烈鬃妖帥抓了去,連遺言都不用再留了。
這次進入霸龜島就像是另一次規模浩大的獵妖,張彥威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回來。
他只能把想說的話提前說出來,以免留下遺憾。
……
張彥威和雲浸月攜手飛出洞府,天空中密布著遁光,驚神鍾喚醒了通天島上的所有人。
驚神鍾連響九聲,就是召集門中所有弟子,宗門將有大戰發生,絕不能遲誤。
再往上就是十聲,說明宗門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
兩人的洞府距離凌雲峰不遠,他們很快便來到凌雲峰近前,悄悄鬆開了手。
師父性情隨和,不講繁文縟節,但他們卻不能有半分失禮之處。
也有遁光往凌雲峰而來,但比遠處的遁光要稀薄許多,遁速遠不及張彥威和雲浸月。
兩人來到峰頂,師父站在洞府之外,負手而立,眺望遠處,目若朗星,粲然生輝,雪白的衣衫在山風吹拂下獵獵作響,雲霧在身旁翻湧,把他襯得好似神仙中人,身後站著滿臉慈祥的松老。
兩人在師父身後落下遁光,恭恭敬敬地行禮:「弟子張彥威(雲浸月)拜見師父!」
師父緩緩轉過身來,微笑道:「不必多禮。」
張彥威迎著師父的目光,微微低下頭去,心中一聲嘆息。
師父看向他的眼神從來都是這麼溫和,仿佛不是在看親傳弟子,而是在看一個……多年不見的好友。
師父說過,他是人界張武山的轉世之身,他相信師父不會無緣無故地騙他,他也不值得師父編造出這麼一套轉世之說。
他有時會心生惶恐,擔心師父認錯了人,自己只是和那個張武山相貌一樣,等到師父發現這一點,就會把自己逐出師門。
他有時也會暗自迷茫,如果師父是對的,他就是那個張武山的轉世之身。
那他有著前世的相貌,卻只有今世的記憶,到底是張武山,還是張彥威,亦或是兩者的結合?
張彥威從來沒有在師父面前顯露過這種迷茫,拜在師父門下是他此生最大的機緣,他也從內心深處感激師父的恩情,想要在師父身前盡弟子的職責和孝心。
但在寂靜的修煉室中打坐時,仿佛與世隔絕,不知時間流逝,這些問題總是會悄悄爬上心頭,拷問著他的道心。
後來他終於明白,他不是在追問自己到底是誰,而是擔心師父會棄自己而去。
遇到師父之前,他只是一個在焚妖界中苦苦掙扎的結丹修士,差點就要成為烈鬃妖帥的血食,眼前暗無天日。
師父是那束撕破了黑暗的光,給了他一切,讓他有了真正追求長生的機會。
但師父之所以收他為徒,是因為他是張武山的轉世之身。
他害怕師父哪一天發現他只是張彥威,就會棄他而去。
這種恐懼深植在張彥威的心底,怎麼也無法抹去。
但隨著時間流逝,張彥威發現師父再也沒有提起過張武山,似乎已經忘了這件事,對他始終關愛有加。
張彥威稍稍放下心來,但師父沒過多久就離開了焚妖界,他的心又提了起來。
師父這一去就是兩百多年,張彥威從一開始的期待到後來的絕望,既擔心師父拋棄了自己,又擔心師父是不是遭遇了什麼不測。
是蒼松前輩堅定表示師父肯定還活著,他才保留了最後一絲希望。
當他看到師父派來的影諜修士時,心中的狂喜難以言表。
但他不知道師父為什麼兩百多年才想起來自己,感激之餘,行事也更加小心。
他進入靈界後,得知師父離開了通天島,甚至不敢去霜靈域找雲浸月,生怕師父覺得他不聽師命、擅自行事而發火。
但師父回來後,為了他親自去妙鶴宗向雲敘白提親。
在那場盛大的雙修典禮上,他向師父行叩拜之禮,看著師父欣慰的笑容,他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擔憂。
師父賜下功法丹藥,引他進入靈界,拜入大乘宗門,為他娶來道侶,絕不只是因為他是張武山的轉世。
師父早就知道他就是張彥威,所做的這一切只是因為他是師父的弟子。
此時再看到師父這種目光,他不再害怕,也不再迷茫,只是有些複雜。
師父知道張武山已經死了,但在看向他的目光中,還是不自覺地流露出些許欣喜,又有一些遺憾,就像是見到了多年的好友。
雖然他永遠也不能變成張武山,但能讓師父把對好友的一縷追思,寄托在了他這個弟子身上,也算是他這個弱小的元嬰修士,現在對師父最大的回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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