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物是人非
第580章 物是人非
十月一晃而過。
自從婚禮一別,源玉子再沒見過伏見鹿。
沒有電話、沒有簡訊、沒有留言,豪宅不回、存款不用、連櫻子都不見。
北海道的道警同樣是九條家的一畝三分地,即便他們不願意翻案,但在九條睦的支持下,道警正式立案調查,成立搜查課通緝追捕伏見鹿。
源玉子想要申請聯合辦案,她覺得伏見鹿可能會回東京。
可東京警視廳自顧不暇,上下都因為貓島事件奔波不停。只要一天沒抓到堀江圭的幫凶,輿論就會不斷地發酵。
目前已經有三名課長引咎辭職了,新聞發布會不知道開了多少次,九條唯身為警視總監也不得不對著鏡頭鞠躬道歉。
和她一起鞠躬道的人還有刑事部長、在任首相、參議員等由此可見,錄音帶引發的社會輿論有多麼惡劣。
無奈之下,源玉子只好坐飛機回東京,親自追查伏見鹿的下落。
北海道那邊則由道警四處通緝,在各個交通站口設立卡要,只要伏見鹿露面,肯定會留下蹤跡。
時至傍晚,街道路燈亮起,行人腳步匆匆。
現如今東京普通人已經打不起計程車了,只能每天趕電車上下通勤。
橫井彩子抱著食材紙袋,走在回家路上。耳邊傳來吆喝聲,年輕大學生揮舞著海報,大喊著口號:『公布名單」、『四萬請願」、『嚴懲參與者」———
橫井彩子覺得刺耳,她埋下頭,加快腳步,卻被一名大學生攔了下來:
「阿姨,你聽說過貓島事件嗎?你聽說過身邊人失蹤嗎?為了大家、為了這個社區,一起向政府請願示威吧—」
「抱歉,抱歉,我還有急事!」橫井彩子連連擺手,不敢看對方正臉,低著頭擠過人群。
她一路小跑,拐過街角,把那群大學生甩到身後,這才長吁了一口氣,漸漸放慢了腳步。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那些有權有錢的人,就不能好好生活嗎?各過各的多好,為什麼總要傷害其他人—
橫井彩子被激起了心事。
路過巢鴨交番時,她忍不住停下腳步,駐足愜望著交番大門。
故人身影重合,橫井彩子眼眶有些濕潤。
她的兒子曾經是這所交番的巡警。
橫井彩子下班時總會經過這條路,有時候她能看到兒子站在門口值崗,笑著向她招手她只要看見了,就會去寒暄幾句。
兒子總是一本正經地說:『工作時間不能閒聊」;接著又問「橫井小姐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聽到這話,橫井彩子就會翻白眼,沒好氣地說:『怎麼跟媽媽說話的」、『今天做了漢堡肉』、回家記得帶一瓶醬油明明是很平常、很普通的事情,此時此刻她卻覺得彌足珍貴。
巢鴨交番門前只剩一個立牌,上面掛著條幅,通知巢鴨居民「請勿傳謠」、「警視廳檢視中」、「請主動上繳違規錄像帶」·—
橫井彩子深深地嘆了口氣,正要轉身離開,卻見路燈旁站著一個男人,同樣駐足望著巢鴨交番。
他也在懷念某人嗎?』橫井彩子心想。
她多看了男人一眼,沒有搭話,匆忙擦掉眼淚,繼續往家的方向走。
經過男人時,對方忽然問道:
「那個—請問是阿部太太嗎?
橫井彩子心臟像是被揪了一下,自從兒子死後,已經沒有人再這麼叫她了。
她抬頭打量這個全然陌生的男人,揣測著男人的身份,害怕從男人口中聽到關於兒子的往事,卻又隱隱有些期待男人能告訴她一些關於兒子的事情一一橫井彩子有預感,男人站在交番前,或許和她兒子有關。
「是的,您是—?」橫井彩子抱著紙袋問。
「我之前是阿布六郎的同事,」男人頓了頓,摘下帽子,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我叫東山清,請多指教。」
「東山清.」
橫井彩子仔細回憶了一下,對這個名字完全沒有印象。
「抱歉,我沒能出席六郎的葬禮。」自稱東山清的男人把帽子按在胸前,露出哀悼的神色。
橫井彩子下意識把東山清當作了兒子的朋友,她微微躬身表示理解:「你的心意我能代他收到了。」
東山清欲言又止,像是有什麼話要問。
橫井彩子等待片刻,見東山清不像壞人,似乎有什麼話羞於啟齒,便主動邀請道:「要不來我家聊吧,距離不遠,再走一町就到了。」
「不會給您帶來困擾嗎?」東山清很有禮貌。
「沒事的,家裡只有我一個人了,」橫井彩子覺得有個人能說話挺好的,邊走邊嶗叻起來:「早幾年老頭子得肺病走了,前段時間又———總之,家裡空了不少。」
東山清聽了一會,跟在後面,一直沉默不語。
兩人穿過街道,走到西巢鴨住宅區。
橫井彩子請他上樓,東山清目光落在表札上,「阿部」家的名牌已經取下來了。
進門後確實如橫井彩子所說,公寓內空蕩蕩的,沒有人氣,地面微微發冷,空氣瀰漫著寂寞。
「請坐吧。」橫井彩子拉來蒲團,給東山清倒了一杯大麥茶。
東山清也不客氣,點頭坐下,把先前沒問的問題說了出來:
「我想知道六郎他是怎麼出事的?」
橫井彩子面露異,東山清便解釋道:「前段時間我在北海道出差,工作繁重,回來之後才知道六郎出了事—哦對,忘了介紹,我也是東京警視廳的刑警。」
他從口袋取出警察證,捏著名字和頭像一角,在橫井彩子面前晃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橫井彩子恍然。
「如果有所冒昧,您可以不說,我去問別人也好。」東山清很體諒她的心情。
橫井彩子原本不想重提傷心事,但東山清的態度讓她心生好感。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股莫名的氣質,讓她忍不住想要傾述這段時間積累的痛苦。
橫井彩子略作猶豫,還是選擇一五一十地說了。
事情經過其實很簡單,阿部六郎被推出來頂缸,並不是因為他抓住了堀江圭,而是因為他在查案。
是的,他是警視廳上下唯一一個堅持要徹查錄像帶的刑警。
從規定上來說,阿部六郎抓住嫌犯,結案報告上有他的名字,貓島錄像帶是由他抓捕的嫌犯引起的,該由他立案調查:
從法理上來說,核實錄像帶內容應該放在最優先的地位,只有正視問題才能解決問題,一昧的迴避只是在給法制理雷。
但警視廳就是這樣的,解決不了問題,那就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當天阿部六郎就被辭退了,刑事部長要求立案,調查阿部六郎是否有過瀆職行為。
刑事課從阿部六郎當巡警時查起,發現這傢伙不收受賄賂、不挪用公款、不占用警車、不遲到早退他們查來查去,查不到任何把柄,最後只能安置一個『擅自行動抓捕嫌犯」的罪名。
阿部六郎並不肯認罪,他堅稱自己是受正式指派的,特搜課刑警有權調用巡警執行公務,這是寫在規定上的明文一一如果想要定他的罪,那就必須要有伏見鹿的口供。
橫井彩子講到這裡,停頓片刻,捧著大麥茶感懷道:
「伏見刑警是我兒子最欽佩的男人,他一直以伏見刑警為榜樣。其次是渡邊先生,他曾經來我家找六郎喝酒,不知道你聽說過渡邊先生沒有。,「六郎經常聊起工作上的事情,比如說某個前輩突然被辭退了,又比如說伏見前輩給了他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晴都閃閃發光。」
「就算他進了拘留所,也一直在說:『如果伏見前輩和源前輩在,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絕對不會縱容那些人作惡」—」
「後來呢?」東山清抿了一口大麥茶:「那個伏見前輩指控他了嗎?」
「沒有,沒有人指控,是他自己認了罪」橫井彩子聲音帶上了哭腔,眼淚流過皺紋,滴落在杯里:「明明沒有做錯,為什麼要認罪呢?」
她抬起頭,看向東山清:「我聽說我聽說刑警會動私刑六郎他也遇到這種事了嗎?」
東山清咽下茶水,遲遲沒有放下茶杯:「不至於的,請您寬心。」
「真的嗎?那六郎怎麼會死呢?警察說他是畏罪自殺—這讓我怎麼相信?」橫井彩子身子顫抖起來。
「法醫屍檢了嗎?」東山清問。
「上哪去找法醫呢?就算找警察去幫忙,不管怎麼問都是自殺—我聯繫醫院了,但醫院沒有屍檢部門警署停屍房跟我說沒位置了,讓我把六郎帶走我能把六郎放在哪兒呢?」
這些話在橫井彩子心底積壓了許久,她一直沒有跟人說,也沒有人願意聽她說這件事,她只能獨自承受。
「那——那個渡邊前輩呢?」東山清問:「他沒有管這件事嗎?」
「他也被抓起來了。」橫井彩子說:「好像是因為襲警。」
東山清露出耐人尋味的表情,他放下杯子,站起身說道:「阿部太太,請您放心,我會查清楚這件事的。」
「矣?」
橫井彩子抬起頭,她的眼晴已經花了,看不清太遠;她的頭髮也白了,等不了太久:
「真的嗎?」
「真的。」東山清語氣篤定的說道:「不論如何,我都會還六郎一個清白。」
橫井彩子哽咽道:「那、那拜託你了,真不知道怎麼答謝———」
「不必了,六郎是我的好友。」
東山清點了點頭,告辭離開。橫井彩子送他下樓,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伏見鹿雙手插兜,匆匆走過街道拐角。
他趁著臉上的妝還沒花,打車去警署署長的私宅。
為了避免牽連其他人,伏見鹿自從回東京後,誰也沒見,也不打算見任何熟人。
他現在是通緝犯,不論見誰,都意味著讓對方陷入兩難的境地一一除了佐竹玄,但他還不想進稻川會。
巢鴨警署署長名叫谷口政也,在東巢鴨有房產,平層公寓,環境還挺不錯的。
伏見鹿找上門,按了下門鈴,以『警視廳特派刑警東山清」的身份,騙署長谷口政也開了門。
「什麼事不能電話說」
谷口政也身穿睡衣,捏著小提琴,有些不耐煩。
伏見鹿抓住他頭髮,猛地一端他的膝蓋窩,迫使他跪在地上。
谷口政也還沒來得及大喊,一把摺疊刀就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阿部六郎是怎麼死的?」伏見鹿開門見山問道。
他最近心情非常差,可謂是差到了極點,需要發泄的途徑。他本想來巢鴨交番看看朋友,卻回想起種種不好的事情。
森木雅嵐被辭退、渡邊俊被判緩刑、阿部六郎意外身亡昔日的小交番,完全變了模樣。
谷口政也本想開口試探兩句,拖延一下時間。可伏見鹿根本沒心情跟他耗,摺疊刀一揮,他的耳朵就掉了下來。
谷口政也鳴咽一聲,來不及慘叫,伏見鹿就扼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只能發出含糊的求饒聲。
「我不像重複第三遍,阿部六郎怎麼死的?」伏見鹿俯視著鬆開了手。
谷口政也喘息半響,目光透露出恐懼。
他實話交代,刑事部長親自動手用的水刑,但阿部六郎一直不肯認罪。
最後實在沒辦法了,藤原議員去幫忙,用往日的恩情,勸阿部六郎接受現實,後者這才認罪。
「往日的恩情?哪來的恩情?」伏見鹿沒聽明白。
谷口政也說:「藤原議員不是提攜他當刑警了麼?沒有藤原議員,他估計要干一輩子的巡警,也不會鬧出之後這些事來——」
這話太過荒謬,伏見鹿想笑卻笑不出來。
他不知該笑阿部六郎傻,還是該笑藤原議員把救命之恩看得如此輕賤。
可偏偏伏見鹿就喜歡這樣的傻子,對那些耿直的人始終懷有最後的善意。
「最後一個問題。」
伏見鹿在谷口政也的肩膀上擦掉摺疊刀的血跡,正反兩面都擦得亮:
「刑事部長叫什麼名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