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無良律師
第484章 無良律師
周浩是在寫字樓門口遇見安書瑤的,
近來梅雨季,江城陰雨連綿,雷聲隆隆作響,地勢較低的區域都淹到大腿根了。安書瑤打了傘,但還是被淋成落湯雞,狂風直接把傘面吹翻了,傘骨都吹斷了幾根,她蹲在玻璃門邊,不吵不鬧,保安都不忍心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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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浩只是警了一眼,匆匆路過,沒成想那小姑娘直接跟了上來,指名道姓說要找他,說是有案子想委託他來代理,但卻被他的助理給回絕了。
周浩沒當回事,慕名來找他的顧客多了去了,大多都是助理幫忙打發走,偶爾有顧客不死心,
會堵在樓下求他幫忙一一他是紅頂派,一般的案子不接。
「不接,找別人吧。」
周浩乾脆利落的拒絕了,一副無良精英律師狗的做派,甚至懶得聽小女孩說案件詳情,急匆匆上車離開。
他回到公寓,洗了個澡,開了一瓶紅酒,瀏覽手上的卷宗,琢磨著今晚殺誰,門口鈴聲忽然響了。
周浩通過玄關監控顯示屏,看到了門外站著的小女孩。
他皺起眉頭,摁下通話鍵,開口第一句話不是噓寒問暖,而是質問對方是怎麼知道他的住址的。
對方不答,一個勁摁門鈴,大有周浩不開門她就一直摁到天荒地老的架勢。
周浩不慣著她,直接叫來了保安,把她給趕走了。
沒成想,過了半個小時,這傢伙又跑來摁門鈴。周浩只好又叫保安,並且讓樓下門禁別隨便放人,她這才消停了一陣。
直至半夜兩點,門鈴又響了。
周浩大怒,威脅要叫警察抓人,熟料對方依舊在摁門鈴,一點法治精神都不講,主打一個死皮賴臉。
精英律師拿地痞流氓沒辦法,況且對方還是個八歲小孩,有法律豁免權,他只能把小女孩迎進門,打算好好講道理,讓對方徹底死心。
小女孩很有禮數,進門就說一句『打擾了」,還微微鞠躬,感覺就跟日本人似的。
周浩給她倒了一杯茶,聽她講完了案件全過程一一事情大概就是她的媽媽被人撞死了,對方有權有勢還有錢,不停地磨著女孩簽諒解書,打算出血賠錢了事,並不想因此蹲監獄。
其實周浩看得出來,被告方的誠意已經很足了,賠償款從五十萬拉到了五百萬,中間翻了十倍不止,可謂是心甘情願大出血,就為了換取女孩的諒解書。
只要有了諒解書,一切都好說。
周浩身為刑辯律師,對人命的價格其實非常清楚。
所有人都說人命是無價的,不論是地震還是火災,無一例外是救人至上,在國內這是絕對的價值觀正確一一生命不能用物質來衡量,尊重人權同樣是法律的基石、是國家的根本。
但事實上,人命就是有價格的。
就拿工地舉例,工人因工傷死亡,施工方該賠償多少錢?倘若人命真的無價,那賠多少都行,
把十幾個億的投資全賠了也理所應當。
「人命無價」的口號太過空泛,甚至有點虛無縹緲,腳不沾地。
在現實中,別說十幾個億了,就算是十幾萬,都有人願意賺這筆錢,「工傷賠償」慢慢變成了一條潛規則買賣:同村人有人在工地死了,一村子的人就去工地鬧,不論鬧到多少錢,都跟家屬對半分。
一個村子裡的人,既有地緣關係也有血緣關係,遇到天災人禍都能抱團。施工方怕事情鬧大,
又不能任由對方獅子大開口,雙方來來回回拉扯軟磨硬泡,最後一條人命能談妥的最高價格大概在兩百萬到三百萬左右。
如果沒人來鬧,那就走保險,頂多五十萬,少一點甚至也就是十幾二十萬。
過去村子宗族抱團,就是為了抵禦風險。現在農村人口向城市流動,宗族血脈關係越發淡薄,
絕大多數人在城裡出了事,甚至連個幫忙叫屈的人都沒有就好比眼前的這個小女孩,母親死了,家裡連個長輩都沒有,只能在寒風苦雨里跑來找律師。
除了工地,接觸「人命買賣」的地方還有很多,周浩見過許多類似的案子,慢慢地對人命都有些麻木,他聽完安書瑤的陳述後,甚至覺得這個價格已經非常優渥了。
可安書瑤不這麼覺得,她非要把對方送進去不可。
周浩也遇到過這種認死理的種,比如說女兒被人姦殺了,父母不要錢不要賠償,只要兇手償命這種案子倒還好弄一點,就算對方有背景也沒用。
但安書瑤的情況不同,對方懂法,沒有肇事逃逸,第一時間打電話報警報急救,認錯態度誠懇,而且還是「事故誤殺」,對方聲稱剎車失靈,出現故障,甚至出具了第三方鑑定報告,證明當時剎車確實有問題,剛好那一段路文沒有攝像頭,所以無罪或者緩刑的概率很大。
安書瑤堅稱當時車主在使用手機,沒注意前方車變向燈,追尾後打滑,估計是把油門錯當成剎車,直接把前車給撞開,衝上了人行道,這才導致慘劇發生。
「你親眼看見她玩手機了?」周浩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看見了,那時候我媽媽剛好蹲下來,跟我聊醫院的事情,我餘光臀見了遠處車窗——」
安書瑤話還沒說完,周浩就直搖頭,這種話甚至上不了口供,百分百會當作捏造,就連他都不信:「餘光警見?你眼晴這麼尖?」
「對。」安書瑤語氣篤定。
「警見就算了,你還能過目不忘?」周浩撓了撓鼻子。
「對。」安書瑤繼續點頭。
「你要知道,人的記憶是會出錯的——
周浩話還沒說完,安書瑤就打斷道:「你下班路過前廳上車的時候,在用手機讀《關於加大改革創新力度加快農業現代化建設的若干意見》,好像是一篇新聞報導。」
周浩一愣:「你黑我手機了?」
「沒有,你的眼鏡鏡片反光,我瞄一眼就看到了。」安書瑤老老實實說道。
「好吧,這也證明不了什麼。」周浩不為所動。
「那我要怎麼才能證明自己說的是真的?」安書瑤身子前傾,她紅著眼眶,雙手握拳,撐在膝蓋上。
「你證明不了,我也證明不了,所以請回吧,這案子打不了。」
周浩見她沒動彈,又勸了兩句:「你現在還小,對錢沒概念,你媽媽估計一年都掙不了十二萬,五百萬賠償金真不少了,就算你媽媽月薪一萬,不吃不喝工作四十一年,才能攢下這筆錢。你在外環買兩三套房,出租都夠你躺平一輩子。」
「我用五百萬買你的命,你賣嗎?」安書瑤反問道。
「我賣啊!為什麼不賣?」周浩為了把她打發走,什麼話都說得出口,他賤里賤氣的言行不是下一輩子才養成的:「你要給我五百萬,讓我吃屎都行。」
「好,那我簽了諒解書,用這五百萬請你去打官司,」安書瑤倔強得像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你要打不贏,那你就去死。」
周浩沒屁可放了,講道理講不通,他就乾脆動手,把這小姑娘拖出去,反手關在門外。
安書瑤又摁門鈴,周浩直接把電池給扣了,於是安書瑤改成敲門,砰砰砰砸門板。
周浩不信她能敲一晚上,戴上耳塞上床睡覺,不管她。
翌日一早,他起床摘掉耳塞,入耳就是砰砰砰的敲門聲,雖然沒有昨晚那麼急促響亮,但依舊很堅定。
他開門一看,安書瑤小手敲出了血,指節都破皮了,這傢伙還真就不眠不休敲了一晚上。
周浩捏了捏眉心,說道:「要不這樣,我給你介紹個業內不錯的律師,他能力比我更強,你去找他,說不定會有答覆..」
「不行。」安書瑤不答應。
她很有禮貌,站在門口沒往裡面擠;但她又很沒禮貌,半夜敲門擾民。
「為什麼偏偏要找我?」周浩想不明白,能力比他強、關係比他硬的律師一抓一大把,為什麼這小姑娘偏偏賴上了他?
是巧合嗎?
還是說他已經聲名在外了?
安書瑤給出了他意想不到的答案:「因為撞人的司機,是你媽媽。」
這下周浩真的愣住了,他足足愜愣了五秒鐘,以至於安書瑤還以為他腦子壞掉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這才回過神來:「那也跟我沒關係,我已經跟她斷聯了——你是怎麼想的?讓我去告她?」
準確的來說,是讓一個兒子把母親送進監獄。
可周浩說不出口,他不怎麼認那個『母親」。
安書瑤認真說道:「我希望你能替她補償我,勸她接受法律的制裁,讓她彌補自己犯下的錯。」
周浩聽樂了,沒忍住笑出了聲。
「有什麼好笑的?」安書瑤問道:「我知道這個想法很幼稚,但我覺得———」
「不,不是你的問題,」周浩擺了擺手,他依舊在笑,十分歡樂:「我是在笑她——你可能不了解她,與其找我,不如找她上司更有用。」
「是嗎?」安書瑤有些懷疑:「你跟她關係不好嗎?」
「沒有,我跟她不熟。」
周浩的這句話遠比『關係不好」更加冷漠,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依舊在笑,就像是在談論一個陌生人。
「怎麼會有人跟自己媽媽不熟?」安書瑤不能理解,她潛意識裡跟媽媽的關係非常好,以至於陳慧心代替了媽媽的位置,她都沒有違和感,只覺得女兒跟媽媽的關係理應如此:「如果出事的人是她,你難道不會為她辯護嗎?」
聞言,周浩逐漸收斂了笑容。
他盯著安書瑤,仔細打量了很久,以至於安書瑤心裡都有些發毛。
兩人在公寓門口沉默對視,周浩忽然側身,做出請進的手勢,說道:「我改變主意了,這案子我接了。」
安書瑤高興之餘,好奇心再度發作,她忍不住問了句『為什麼」。
周浩說是生出了隱之心,她不相信,擔心周浩摸魚,出工不出力,死纏爛打追問,周浩這才半真半假說道:「你跟我小時候有點像。」
「哪裡像了?」
安書瑤更不明白了,她跟周律師不是一個性別,和媽媽關係非常好,而且視金錢如糞土,跟周律師簡直是人生鏡像,絲毫沒有相像之處。
「大概有我小時候十分之一那麼聰明,也是祖國的棟樑,未來的接班人,我自然要呵護,」周浩又在嘴賤:「別小看我十分之一的才智,已經很不錯了,稱得上是神童,可喜可賀。」
「撒謊!」安書瑤一個字都不信:「要是有個跟我一樣聰明、一樣喜歡死纏爛打、一樣可愛的女孩求你幫忙,你還會答應嗎?」
「原來你知道自己在死纏爛打啊?」周浩說翻臉就翻臉,冷著個臉嚇死人:「你怎麼有臉說自己可愛的?」
安書瑤不哎聲了,乖乖進門,按照周浩吩咐,再度詳述了一遍案發經過。
這次周浩問得十分詳細,就連她們當天出門幹嘛、早上吃了什麼、站在人行道哪個位置等等細節,全都問了一遍。
安書瑤的記憶力非常好,敘述能力也不錯,百分百還原了案發時的經過,沒有一絲主觀成分,
更沒有一絲含糊敘述,比如『好像」、『大概」、『應該」、『可能』」、『有印象」之類的詞,統統沒有出現。
周浩摸著下巴聽完,覺得這起案子有難度,但不至於辦不了。
只要心更黑一點就行。
就算那個女人有權有勢有錢,但在司法機關面前,依舊是新兵蛋子一個,她的觸手伸不到這一塊,否則也不至於賠五百萬了一一養肥了再殺的事情不在少數,周浩比她清楚其中的門道。
「走。」周浩有了主意,起身穿外套:「去你家轉轉。」
「現在嗎?」安書瑤不知道他是在唱哪一出。
周浩辦起案子來風風火火,懶得跟安書瑤解釋,換好衣服帶上公文包就出門了。
安書瑤跟在他後面,幫他指路,兩人一路坐車,趕到了『安書瑤家」。
正如周浩所說,陳慧心收入並不高,在老城區租房,沒有電梯,沒有瓷磚,樓梯都是裸水泥,
家家戶戶都是木門,常駐居民會按個防盜鐵柵欄。
安書瑤在前面開鎖,推門而入,有點不太熟練地開燈。
暖黃的燈光亮起,屋內環境並不像外面那麼破敗,牆壁粉刷得很乾淨,桌上鋪著桌布,沙發擠滿了布娃娃,看上去甚至有些溫馨,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
周浩莫名感覺心臟被戳了一下,他也不知道戳到哪兒了,更不知道自己出了什麼問題。
映入他眼帘的,不止有溫馨的小家。
還有渾身濕透的女孩,以及柜子上擺著的母女合照。
一陳慧心樓著安書瑤,她們在對著鏡頭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