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劉大牛之死
第479章 劉大牛之死
有那麼一瞬間,源玉子腦海里想著,要不乾脆一槍把伏見君打死,說不定他就能醒過來了。
好在她理智尚存,這個念頭只是在腦海里停留了一秒,且不論打死第二層夢境裡的伏見鹿潛意識投影能不能讓他本人醒過來,源玉子的職業道德和良心就不允許她做這種事情。
況且伏見鹿現在並不知道她是誰,沒準能忽悠過去,讓伏見鹿先放鬆警惕再說……
源玉子還沒來得及開口,劉大牛就率先支棱起來了,他沒見過周律師,以為這硬茬子是老大派過來的,再次一拍桌,大吼道:「今天老子就是要讓你們見識見識——」
話音未落,只聽噗嗤一聲,伏見鹿不知從哪取出一把水果刀,從下至上捅進劉大牛的下巴,刀刃穿透了劉大牛的舌頭,直刺入上顎,把他的腦袋像是串糖葫蘆一樣頂著。
劉大牛發出可怖的慘叫聲,含糊不清,混雜著血水。他瞪大了雙眼,臉上滿是恐懼,雙手掙扎著想要拔掉水果刀,可伏見鹿的手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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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這麼頂著劉大牛的腦袋,讓血順著刀柄流下,直至劉大牛逐漸發不出聲音,雙眼泛白,他才猛地抽出水果刀,任由劉大牛的屍體癱倒在地。
一股濃郁的血腥味瀰漫開來。
棋牌室內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弈澤濤和馬翔在看到伏見鹿的第一眼,就認出他是周律師,連忙縮到角落,這才逃過一劫。
要怪就怪劉大牛太懶了,平時讓他去跑個腿,給律師遞個文件什麼的,他都推三阻四;在來者不善的情況下,還敢當出頭鳥,他不死誰死?
孫哥也被鎮住了,他看得出來,這傢伙跟身後的小女孩不一樣,是真的殺人不眨眼的貨色。
孫哥以前遇到過類似的人,他們早就活膩歪了,死都不怕,跟個瘋狗一樣,到處隨心所欲亂搞,不止殺警察,還敢殺道上的,黑白兩道看不順眼都殺,純粹就是神經病,打死了也沒什麼成就感。
遇到這種人,最好躲得遠遠的,沾都不要沾。
他本不想開口,可見小弟們都不敢吭聲,他們是夠狠,但不代表不怕死,遇到一個真不要命的,心裡都有些發怵。
再說了,劉大牛的屍體就躺地上呢!
孫哥只能親自開口,他顧不上身後持槍的源玉子,直起身子問道:「哥,您是哪位……?」
「孫總貴人多忘事,我是專程來找您的。」
伏見鹿用劉大牛的屍體擦了擦水果刀,隨後打開公文包,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取出相關文件,放在了桌面上,說道:「先前您向我委託了一起故意傷人案訴訟,我這邊的建議是認罪認罰,爭取法官寬大量刑……」
孫哥咽了口唾沫,他回頭看向辦事的小弟,用眼刀質問對方怎麼找了這麼個律師。
後者心裡清楚,這事要是處理不好,那他就不用混了,只能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擋在伏見鹿面前,替老大回話道:「我們請你就是來做無罪辯護的,聽說你比較擅長刑事無罪辯護……」
「不,其實我不擅長。」伏見鹿雙手平放在桌面上,坐姿格外端正,活像上課的小學生:「我只擅長牽線搭橋。」
孫哥在他嘴裡變成了孫總,可他絲毫不覺得有面子,只覺得有點要命,老老實實在伏見鹿對面坐下。小弟幫忙撥開麻將,認真接過文件,反問道:「牽線搭橋跟無罪辯護有什麼關係……」
伏見鹿推了推眼鏡,完全看不出剛才殺了個人,乍一看就像是個專業律師正在和客戶洽談:「孫總可能沒怎麼接觸過刑事案件……」
小弟打斷道:「你開什麼玩笑?孫哥他當年砍過的人比你吃過的鹽更多!」
伏見鹿反問道:「但最後都以民事糾紛處理了吧?否則孫總也不會坐在這裡。」
小弟還真不清楚砍完人之後怎麼處理的,他只能回頭看向老大,等孫哥點了點頭之後,他才說道:「那你繼續說——」
「孫總,我能把他殺了嗎?」伏見鹿打斷道。
這話太重了,其它小弟不能當沒看到,紛紛上前一步,圍攏過來,給自己兄弟撐腰。孫哥不能不罩小弟,否則他以後也沒辦法混,只能身子後仰靠在椅背上,拿出老大的架子,反問道:「你要敢動手,怕是沒辦法善了。」
「什麼意思?」伏見鹿反問。
「我們這麼多人,一人一刀,你頂得住麼?」小弟威脅道。
「孫總也是這個意思麼?」伏見鹿緩緩拉上公文包拉鏈。
孫哥莫名有不好的預感,後背直冒冷汗,皮膚起了雞皮疙瘩,以往他遇到要命的事,都會有這種直覺——此時此刻,他的直覺格外強烈。
「不是不是,咱們有話好好聊,法律上的事情您是專家,我不插嘴。」
說完,孫哥給了小弟一個眼神,示意他閉嘴,隨後請伏見鹿繼續說。
伏見鹿並不介意,他翻開案件卷宗和法庭下達的文書,順著民事糾紛和刑事案件之間的區別繼續往下說:
「據我所知,民事案件原本應當要比刑事案件的證明標準低很多,但在實踐中恰好相反,很多民事案件的證據鏈能夠嚴絲合縫,而很多刑事案件證明標準非常低,證明門檻也非常之低。」
「按說民事和刑事的證明標準是不一樣的,刑事案件關乎到一個人是否定罪、是否量刑以及判什麼刑,是國家機構在合法的行使公民賦予的暴力,如此嚴肅的裁決,證明標準卻非常非常非常之低。」
「辦案人員和公檢法都具有濃厚的主觀歸罪的辦案思維,孫總如果想要開庭打無罪,他們就會居高臨下的認為您就是有罪的。」
「比如說警察在訊問孫總的時候,曾經說過『你說你無罪,那你怎麼證明自己無罪』,這句話就具有濃厚的主觀歸罪思維。」
「按說孫總是否有罪,應當由警察來證明您有罪,而不應當由孫總來證明自己無罪。」
伏見鹿說到這,源玉子很想插一嘴,她想要反問『為什麼不在法庭上指出這一點,由法官對此進行公正裁決』。
沒等她問出口,伏見鹿就說出了原因:
「再比如孫總即將面對的法官,在開庭過程中,很有可能會直接充當第二公訴人的角色……依照他過往的習慣,對方大概率會問『你說自己無罪,那為什麼那麼多人指控你犯罪,而不去指控別人』,亦或者問『你說自己無罪,那你怎麼證明自己無罪,為什麼他們指控你而不指控別人』……」
源玉子聽明白了,感覺法官有點像她的小學老師,遇到學生打架,就會質問犟嘴的傢伙:『一個巴掌拍不響,為什麼他打你不打別人?』
念及至此,她總算有點明白了,為什麼伏見君總是跟個訟棍一樣,拿法律當武器攻擊別人……現在想想,可能是因為他受過太多委屈了吧?
孫哥聽著聽著,就感覺這案子好像有點不好辦了,他顧不上牌桌里還躺著一具屍體,忍不住追問道:「那檢察官怎麼說?」
伏見鹿又推了推眼鏡:「檢察官有指標的,他只會讓你認罪認罰,只要你認罪認罰,那就什麼都好說;你要是不認罪認罰,那就給你加重量刑。」
「怎麼會這樣?」源玉子終於忍不住插嘴了。
她對法律的信仰非常虔誠,可對於法庭上的辯護、案件的審判過程、檢察官與當事人的協商……這些她統統都不了解。
唯一了解的,也只有跟平櫻子一起學習的那些法律條文。
伏見鹿並不在意她插嘴詢問,主動解釋道:「一方面是法庭工作量壓力巨大,法官要審理的案子比你想像中的更多,其次是因為在我們的刑法規定中,有大量容易讓公檢法人員主觀歸罪的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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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說,什麼叫「明知」,什麼叫「應當知道」,什麼叫「知道」,什麼叫「情節惡劣」,什麼叫「數額巨大」,什麼叫「情節嚴重」,什麼叫「情節惡劣」……刑法中充斥著大量模糊式的表述,使得辦案人員和他們內心的主管規律的辦案思維能夠形成一體,完成邏輯自洽。」
「所以刑事案件由於存在大量的模糊式表述,加上辦案人員濃厚的辦案思維,導致現在刑法中很多案件以「是否明知」作為辦案依據。」
「比如說「掩隱」,比如說「幫信」,比如說「合同詐騙」等等,幾乎所有故意類犯罪,在如何判斷行為人明知這個問題上,都主要依賴於口供。」
「只要有口供就可以了。」
「如果沒有口供怎麼辦?孫總你也經歷過了吧?刑訊逼供或者誘供,警方拿到了口供,才有可能讓你保釋。」
「就算辦錯了案也無所謂,因為還有個萬金油的制度,叫認罪認罰。只要孫總簽了認罪認罰,那就什麼事都好辦,案子基本翻不過來,等同於把律師給廢掉了。」
孫哥聽著聽著,覺得不對勁,感覺這律師讓他簽認罪認罰,好像是奔著把他送進監獄裡去的。
他撓了撓胳膊上的紋身,忍不住問道:「我這故意傷人,也算在內嗎?有我口供就能辦了?不能事後翻供嗎?」
伏見鹿搖了搖頭,解釋道:「剛才我也說了,刑法中有大量模糊式兜底性罪名,比如說「尋釁滋事」、「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敲詐勒索」、「過失致人死亡」、「重大責任事故」等等……總有一款適合孫總。」
「這就導致在實體法和程序法上,最終的結果非常不盡人意。」
「學者做實證研究時,數據也完全是虛假的,做出來的結論是否能夠指導實踐,要打一個大大的問號。」
「所以孫總就不要指望辦案人員講究程序正義了,諸如誘供、虛假筆錄、讓當事人改變證言都不重要,只要孫總認罪認罰,案子就能解決了。」
孫哥也懂一點法,他幹這行這麼久,自然得知道邊界在哪裡,不可能不懂法。他聽到這,忍不住問道:「只有口供不是不能作為定案依據嗎?」
要是就這樣稀里糊塗定罪,那他豈不是要吃幾年牢飯?到時候出來黃花菜都涼了!
「實踐當中不是這樣。」伏見鹿面無表情的說道。
源玉子感覺自己心中對法律的濾鏡破滅了,以前伏見鹿從來沒有跟她說過這種事情,她拿槍的小手都有點沉,倘若法庭象徵的公義不再純粹,那她身上肩負的使命也就成了一個笑話。
她忍不住插嘴,追問道:
「那罪刑法定、疑罪從無、存疑時有利於被告、被判決宣告前都是無罪、程序正義和實體正義發生衝突時優先尊重程序正義……這些都不重要嗎?」
孫哥已經注意到她插了兩次嘴,懷疑這小屁孩認識這律師,但他不好把話挑明,況且他也關心這個問題,如果司法如此粗暴,那他還有什麼斡旋的餘地呢?
可惜,伏見鹿無情地打破了兩人最後一絲期望:「只是空話罷了。」
孫哥有些慌了:「那我這案子該怎麼……」話還沒說完,他忽然想起周律師剛才說的『擅長牽線搭橋』,再聯想到周律師聲名在外的勝訴率,他頓時明白是什麼意思了,試探著詢問道:「您說的牽線搭橋,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
「是的。」伏見鹿一點也不避諱。
「沒想到周律師能力這麼強,之前是我不對,怠慢了怠慢了,」孫哥喜笑顏開:「來來來,一起去喝一杯不?小劉的事情問題不大,我們這的人嘴都嚴,不會說出去的……」
「不了。」
伏見鹿語氣沒有一絲波瀾:「正如我剛才所說,我來這裡是建議您認罪認罰,老老實實接受法律的懲處。」
「啊?」孫哥一愣:「為什麼?」
「如果你不簽,我就只能殺了你,」伏見鹿再度抽出水果刀,用眼鏡布擦了擦:「先前我給過曹先生同樣的選擇,可惜他拒絕了。」
聞言,源玉子恍然頓悟。
她終於明白伏見鹿在做什麼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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