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其實她當我娘也挺好的
第二天一早。
楊來財醒了。
燒退了,身上那股沉甸甸的乏力感也輕快了不少。
他睜著眼睛,望著自家有些發黑的房梁,心裡頭亂糟糟的。
爹昨天那堅決的樣子,還有他奶奶抱著他要去跳井的瘋狂……
他爹,是鐵了心要娶那個瘋……黃嬸子了。
楊來財小小年紀,卻也明白,胳膊擰不過大腿。
他爹決定的事,就算奶奶鬧翻天,怕是也改不了。
何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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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昨天那個曼曼姐姐。
她蹲下來跟自己說話的樣子,那麼溫柔。
還有那塊甜到心坎里的米花糖,和那喝下去沒多久就讓他舒坦了的「藥」。
她說,不會搶走爹的。
她說,以後會有好多好多好吃的。
楊來財抿了抿還有些乾裂的嘴唇。
或許……或許她們來了,也不是壞事?
至少,那個曼曼姐姐看起來,不像壞人。
他心裡默默地嘆了口氣,算是……接受了吧。
誰讓他反抗不了呢?
他掀開薄被,自己穿好了衣裳。
鬼使神差地,他沒有去堂屋找他爹,反而悄悄溜出了自家小院的門。
他想去……去黃家那邊看看。
看看那個曼曼姐姐說的「年糕」,到底是個什麼稀罕玩意兒。
還沒走近那破敗的土坯房,一陣沉悶而有力的「咚!咚!咚!」聲就傳了過來。
楊來財腳步一頓,好奇地探頭望去。
院子裡,那個身形並不算高大的黃曼曼,正揮舞著一個……一個幾乎快有她半人高的巨大石錘!
石錘一下下砸進院子中間那個大石臼里,發出震耳的聲響。
她額頭上全是汗,身上的粗布衣裳也被汗水浸濕了大半,緊緊貼在背上。
可她的動作,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力量感和節奏感。
一下,又一下,仿佛不知疲倦。
楊來財看呆了。
這……這就是曼曼姐姐說的,在打年糕?
用這麼大的錘子?
她哪裡來的這麼大力氣?
他心裡又是震驚,又是佩服。
這個姐姐……好像真的很厲害。
她說要做什麼,就真的在做什麼,一點也不含糊。
就在這時,黃翠蓮端著一瓢水從屋裡出來,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門口探頭探腦的楊來財。
她臉上露出一個純粹的、傻呵呵的笑容。
「呀,是來財啊!」
她一點也沒有因為昨天劉杜鵑的事而遷怒,也沒有因為楊老太的反對而疏遠。
仿佛那些糟心事,在她那簡單的腦子裡,根本留不下痕跡。
「快進來!進來喝口水!」
她熱情地招呼著,就像招呼自家親戚一樣。
楊來財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
他有點不好意思,腳下像生了根,不知道是進是退。
黃翠蓮卻已經走了過來,拉著他的胳膊就往院裡帶。
「看你,病才剛好,快喝點水。」
她把手裡的水瓢遞給楊來財。
瓢里的水清澈見底,還帶著井水的涼意。
楊來財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水很甜。
他心裡那點彆扭和抗拒,好像也被這清甜的井水沖淡了不少。
「嬸…嬸子。」他小聲地喊了一句。
「誒!」黃翠蓮高興地應著,眼睛彎成了月牙。
黃曼曼也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用袖子擦了把汗,沖楊來財笑了笑。
「來財,病好了?」
「嗯,好了。」楊來財點點頭,看著那巨大的石錘,忍不住問:「曼曼姐姐,這個……就是打年糕嗎?我……我能幫你嗎?」
黃曼曼搖搖頭,笑道:「不用啦,你病剛好,可不能累著。這活兒看著簡單,其實費力氣得很,你還小呢。」
她拒絕得很乾脆,卻帶著關切。
楊來財有點失望,但也沒再堅持。
黃翠蓮拉著他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
「來財坐,看姐姐打。」
她就那麼陪著楊來財,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些話,比如「今天你吃了啥呀,早上起來感覺怎麼樣」之類的。
雖然都是些簡單的家常,但那份純粹的善意和關懷,楊來財感受得到。
黃曼曼則繼續揮舞著石錘,將石臼里的混著糯米的大米一點點捶打成細膩黏稠的糕團。
又過了一會兒。
黃曼曼終於將捶打好的米糰取了出來,雪白細膩,散發著大米的清香。
她手腳麻利地揪下一小塊,放在灶上臨時搭的小鍋里,隔水快速蒸熟。
很快,一股更濃郁的米香和微微的甜氣就飄了出來。
她用乾淨的筷子夾起那塊熱氣騰騰、白白糯糯的年糕,走到楊來財面前。
「小石,小丫,來財,都嘗嘗,姐姐剛做好的。」
熱氣氤氳,年糕看起來誘人極了。
楊來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他伸出手,又縮了回去。
「這……這可是稻米做的……」他小聲嘟囔著。
白花花的稻米啊!
這得多金貴!
平時家裡都捨不得這麼吃,都是煮成稀飯或者混著粗糧吃的。
現在,竟然做成了這麼一小塊點心……
他有點不敢吃。
覺得太浪費了。
黃翠蓮看出了他的猶豫。
她伸手接過黃曼曼手裡的筷子,夾起那塊年糕,輕輕吹了吹。
「不燙了,來,張嘴。」
她的動作自然而然,就像一個母親餵自己的孩子。
楊來財愣住了。
他看著黃翠蓮那張無比溫柔的臉。
自打親娘去世後,除了爹,就再沒有人這樣溫柔地對待過他了。
奶奶雖然也疼他,但更多的是嚴厲和……利用。
此刻他的內心閃過了很多。
有她奶奶每次利用他的畫面。
楊富貴總是很忙的,忙著處理村裡的事,忙著去田裡勞務,忙著去鎮上打打短工。
奶奶似乎總是吃不夠。
吃不夠的時候就會夾著他,跑到楊富貴那裡訴苦。
其實他也偷偷看到過好幾回,奶奶把粟米粥送到三叔叔房裡。
還有上學。
他今年已經9歲了,本來都已經上了一年學了。
奶奶又是不斷的警告著我:「來財,你可不許和你爹說你想上學啊!」
「奶奶怎麼教你的?」
「我要和弟弟楊福滿一起上學,我要等他!」
「誒,對,真是奶奶的乖孫!」
思及此,楊來財已經不願意去想了。
他鬼使神差地張開了嘴。
溫熱軟糯的年糕被餵進了嘴裡。
唔……
好軟!好糯!
帶著大米本身的清甜,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楊福滿可吃不到。
「好吃嗎?」黃翠蓮期待地問。
楊來財用力點點頭,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好吃!真好吃!」
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要是……要是黃嬸子真的成了自己的娘……好像,也挺好的?
他今年九歲了,早就過了不懂事的年紀。
他渴望母愛。
「就是……」他咽下嘴裡的年糕,小聲補充道,「就是太費米了……」
這話剛說完,旁邊一直沒吭聲,只是眼巴巴看著的黃小石不樂意了。
他本來就對自己娘親餵別人吃東西有點小嫉妒,現在聽到楊來財這麼說,立刻嗆聲道:
「費米怎麼了?是我姐姐打的!又沒吃你家大米!」
「小石!」黃翠蓮立刻板起臉,輕輕拍了下黃小石的胳膊,「怎麼跟哥哥說話呢?來財是客人!」
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以後……也是一家人!」
黃小石被娘說了,更加不開心,小嘴撅得老高,扭過頭去,生悶氣了。
黃曼曼看著這小小的插曲,無奈地笑了笑,沒多說什麼。
小孩子嘛,有點小脾氣也正常。
……
且不說黃家院裡這溫馨又帶著點小彆扭的場景。
另一頭,楊富貴已經揣著他那幾兩銀子,驅使著牛車趕到了鎮上。
他先是直奔鎮子東頭,找到了十里八鄉最有名的王大美媒婆。
這王大美,四十來歲,生得圓潤,嗓門洪亮,一雙眼睛精明得很,一顆痣又長得恰到好處,據說就沒有她撮合不成的親事。
「哎喲!這不是楊村長嘛!稀客稀客!快請進!」王大美一見楊富貴,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出來。
楊富貴也不跟她繞彎子,開門見山:「王媒婆,我那事兒,想麻煩你跑一趟。」
「啥事兒?儘管說!只要我王大美能辦的,保證給你辦得妥妥帖帖!」王大美拍著胸脯。
「我想續弦,女方是……」楊富貴頓了頓,「就是前些日子掉井裡,被我救上來的那個,黃家大丫頭的娘,黃翠蓮。」
王大美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只是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
「哦……是她啊……」村里傳的沸沸揚揚的,有些好事的也傳來了鎮裡。
這種事,事關嫁娶,或許旁的人不願打聽,但是像王大美這樣的媒婆,是必須清楚的。
「成!這事兒包在我身上!」她眼珠子一轉,立刻應了下來,「楊村長您放心,保准給您說得和和美美!」
楊富貴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幾文錢:「這是定金,事成之後,少不了你的謝媒禮!」
「好說好說!」王大美喜滋滋地收了錢。
從王大美家出來,楊富貴又馬不停蹄地去了鎮上最好的木匠鋪子。
木匠姓李,跟楊富貴是老相識了,手藝好,人也實在。
「李老哥!」
「喲,富貴兄弟來了!快坐!」李木匠放下手裡的活計,熱情地招呼。
「老哥,不坐了,找你有點事。」楊富貴搓了搓手,「我想……打一套新家具,娶媳婦用。」
李木匠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好事啊!富貴!恭喜恭喜!是才搬去你們村的那戶人家吧?上回楊二牛來的時候順嘴說了。」
楊二牛原本是趕牛車往返於鎮子之間的,前些天才成的婚,這些天新婚燕爾,誰要去村里,都來借的牛車自己趕。
楊富貴咧嘴笑了笑,沒細說:「回頭你就知道了。我山里存了些好木料,自己找人扛來了,就放在鋪子後面,你給看看,打張新床,一個衣櫃,兩把椅子,一張桌子,要結實耐用。」
「沒問題!」李木匠拍著胸脯,「你信得過老哥的手藝!你自備木料,我這兒就收你個手工錢,算你便宜點!」
「成!」楊富貴從懷裡掏出一塊碎銀子,估摸著有一兩左右,「好哥哥,這錢我就不分躺給你了,這是一兩,也是我能給你最高的了,你不要嫌棄弟弟。」
「好嘞!你就擎好吧!」李木匠爽快地收了銀子。
「咱們哥倆有什麼嫌棄不嫌棄?這麼些年,你幫我尋的好木頭也不少啊!」
楊富貴投遞了一個感謝的眼神。
從木匠鋪出來,楊富貴心裡盤算著。
他這些年省吃儉用,加上之前當村長攢下的一點,總共也就五兩銀子左右。
給王媒婆定金花了幾十文,不算大頭。
給黃家的彩禮,怎麼也得二兩,不能少了禮數。
給李木匠這兒定金一兩,等完工了估計還得再給點。
這麼一算,手裡剩下的也就不到二兩了。
這錢,得留著。
等到成親那天,怎麼也得置辦一兩樣像樣的肉菜,請幾個相熟的鄉親和村里幫過忙的人吃頓飯。
不能太寒磣,不能委屈了翠蓮。
往後,他一定讓她過上安穩的好日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