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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忠魂永存(2)

  第672章 忠魂永存(2)

  大朝會,終於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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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武百官自金殿中魚貫而出。

  暖風拂面,明明頭頂還是炎炎烈日,一個個卻只感覺渾身發冷。

  相視一眼,皆能看出對方眼神中的無奈。

  都是千年的狐狸,有些事情一時間沒能看穿,待到有個幾秒鐘的冷靜,很快就想的一清二楚。洛天樞,這位天武皇帝,怕是比他們想像中的還要難以對付,比元景帝,寧和帝更加難纏。

  從一開始,洛天樞便沒有禪位的想法,或者說,洛天樞想要禪位,但並非是現在,敕封宋言為攝政王,讓宋言在封地之中可以行使皇帝一般的權力,就是洛天樞真正的目的。

  至於這樣做的原因也很簡單,燕藩,燕王軍,發展速度極快,精兵強將無數,想要拉攏這些精兵強將,單單只是依靠金錢終歸是不行的,除了物質上的給予,還有地位的上升,榮耀的加持。

  之前宋言雖然可以在封地中任命官職,但這種任命僅限於低級官吏,像是刺史,知州,主將這些官員還是需要上報朝堂,經過朝堂批准才行————只是宋言凶名在外,眾多朝臣大員也願賣宋言一個面子,對於他提交上來的名單並未過多置喙。

  而現在,宋言有了完全的在封地授受官職的權力,最重要的是有了敕封爵位的權力,這才是最誇張的。當然,敕封爵位的權力應該會受到一些限制,比如說最多只能敕封伯爵,至於侯爵公爵唯有皇帝才能任命之類。

  可縱然如此,也是非常嚇人的,畢竟公侯伯子男,得其一,封妻蔭子,那便武將最高榮耀。

  而一個王爺敕封的爵位並不穩妥,或許換一個皇帝便會不被承認,是以,一旦宋言給摩下將領封爵,哪怕只是低級爵位,為了守住自己的榮華富貴,守住家族的榮耀,這些將領都會緊緊團結在宋言四周,然後不惜一切代價,將宋言推向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這已經不是宋言願不願意的問題,這是必然的走向。

  只是,冒然讓宋言擁有皇帝般的權力,縱然只是在燕王封地之內,也勢必也會遭到大量反對————朝堂百官雖然恐懼宋言兇殘,但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宋言的勢力越來越強。這些老狐狸,絕對會承認宋言的功績,甚至毫不吝嗇諂媚的詞彙去誇讚,便是將宋言吹上天都無所謂————可最終的賞賜,大概就是給宋言安一個極高的榮譽稱號,諸如鎮北王啊,左右柱國啊,天策上將啊之類。

  聽起來威風凜凜,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宋言或許會受萬民讚揚,但宋言手中實質性掌握的權力,勢力,其實並不會有太大改變。

  這才是朝臣百官,真正想要達到的效果。


  而洛天樞正是看穿了這一點,才會突兀的提出禪讓,而當百官盡皆反對的時候,洛天樞在故作為難的後退一步,將宋言任命為攝政王,還僅限於燕王封地————如此一來,在百官看來似乎就更容易接受。

  畢竟皇帝都退了一步,他們一直硬頂著,似是也不太好。

  朝堂,本就是一個講究妥協藝術的地方。

  至於以禪讓為名,利用百官對宋言的恐懼,敲詐數百萬兩銀,大概也只是順手為之。

  最重要的,還有洛天樞最後那一句話:若有朝一日,朕不幸殯天,攝政王即刻登基,控朝局,安民心!

  一旦這聖旨下發,傳召天下,那等同於向寧國之民宣告宋言儲君的地位,讓宋言成為寧國皇帝,有了法理上的支持,不會再被人挑出任何毛病。

  同時,這也是洛天樞為自己施加的一個護身符。

  這番話就是在警告那些有異心的官員,如果你們不想迎來宋言這等暴君,那最好收一收那些骯髒的手段,讓他好好活著,最好祈禱他長命百歲。

  出了金殿,涼風拂面。

  百官臉上盡皆流露出苦笑,這天武帝是越來越不好對付了,短短几句話居然這麼多花花腸子。

  不過,一些計劃當真是得停下來了才行呢。

  皇宮。

  洛天樞默默地朝著皇陵的方向走去,他的臉上終于洋溢出真心的笑,女真滅族,匈奴重創,這麼大的事情,總是要讓父皇知道的。若是父皇知曉,姐夫居然能達成這般豐功偉績,想來也會很開心的吧。

  在安州和平陽交界的地方,有著一片空地,這地方被做成了一個墓園,很大,很大的墓園。

  四月十二日。

  大量百姓聚集於墓園四周。

  這些百姓有從安州而來,有從平陽而來。

  密密麻麻,數不勝數,黑暗攢動的人頭,將墓園包裹了一圈又一圈,百姓盡皆衣素服,臉上寫滿哀傷。明明人很多,可整個現場卻是維持著難以想像的安靜,沒有任何一人胡亂開口說話,似是生怕擾亂了某種安寧。

  墓園前方,還有一尊高大的石碑。

  正午,烈陽如血。

  暮雲低鎖城垣。

  轟!

  轟!

  轟!

  忽然,沉悶的腳步聲傳來。

  道路兩旁黑壓壓的百姓,下意識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兩排身披亮銀盔甲的精兵,他們手持長槍,面色肅穆,以極快的速度於道路兩旁站定,長槍垂落地面,槍頭在陽光的照射著,反射著森冷寒芒。


  眾多士兵,腰間同樣繫著白色腰帶。

  就在這些精兵身後,赫然是一名身高九尺的雄壯男子,面上戴著一張說不出詭異的青銅面具,懷裡抱著一根手臂粗細的白幡————這便是所謂的招魂幡了。

  十里長路寂然無聲,唯聞北風捲動招魂幡的裂帛聲,如幽魂夜哭,一片淒涼的氛圍籠罩四方。

  就在招魂幡之後,是萬棺列陣,忠骨眠霜!

  一萬零三百口黑漆棺木首尾相銜,覆以燕王旌旗,旌旗之上,更是書寫著姓名,沿剛剛化凍的河岸蜿蜒如玄龍,棺木縫隙滲出凜冽寒氣,執幡男子緩步前行,滿是老繭的大手撫過棺槨,沙啞長呼:「魂兮——歸故里!」

  聲音盪開。

  於人群之中一些婦孺再也控制不住,泣血悲鳴。

  就在棺木於人前走過,一名白髮老嫗忽然瞧見了一個熟悉的名字,再也控制不住,猛然從隊伍當中衝出,撲倒在一口棺槨面前,枯指摳進棺木裂隙嘶嚎:「吾兒冷否?」

  蒼生誰人無父母!

  老嫗身旁,少婦懷抱褓倚棺而坐,晶瑩淚珠順著面頰滾落,忽有孤童掙脫人群,赤足踏殘雪撲向棺列,阿爹答應過他,待到此次出征歸來,便會為他買上一回那珍貴的糖霜,承諾卻是再也無法實現,有老漢嘴裡叼著旱菸,一口一口吧嗒吧嗒的抽著,枯瘦如柴的手指,卻是在棺材之上摩挲,不知何時,一滴渾濁淚珠,落在棺材之上,墜落,破裂如同殘碎的珍珠。

  越來越多的人衝出了人群,幾乎每一座棺槨四周都有大量百姓失聲慟哭,一時間天地同悲。

  就在棺槨後方,則是宋言還有安州和平陽數以百計的大小官吏,聽著這般悲切之聲,一個個眼眶也是止不住的濕潤。

  身披鋼甲的兵卒,並未阻止這些百姓的舉動,只是當風沙卷過的時候,似是迷了眼睛,這些在戰場之上悍不畏死,便是渾身浴血也不會後退一步,宛若鋼鐵般的漢子啊,卻也紅了眼眶。

  許是過了一段時間,楊思瑤領著一群婦女一個個走上前去,將這些嚎哭的父母,妻子,兒女攙扶,萬棺陣列,這才又一次緩緩前行,終於入了墓園之內,一尊尊石碑上早已刻上了名字,對應的棺槨,便停留在一旁。

  「起火。」梅武佝僂的身子位於巨型石碑之前,作為整個燕藩之中資歷最老的將軍,這一次的葬儀,便是梅武舉行。

  隨著梅武聲音落下,章振手臂發力,手中長弓拉出一個滿圓,隨著咻的一聲,灼熱火箭瞬間於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墜入石碑前方的銅爐當中。

  下一瞬,灼熱的火焰瞬間竄起數米之高。

  祭火焚天,英靈永駐!


  青煙混著紙灰盤旋升空,化作漫天黑蝶撲向荒原!

  「奉土!」

  梅武又是一聲爆喝。

  墓穴旁邊,披甲士兵齊齊彎腰,雙手挖開冰冷堅硬的泥土,黃土落處,殘存冰晶的泥土,同棺槨之上猩紅的燕王戰旗交融,如紅梅綻雪。

  「沉棺!」

  棺材再一次抬起,然後一寸寸落入挖好的墓穴當中。

  「辭別!」

  楊思瑤指揮著成千上萬名婦女,攙扶著烈士家屬,行至墓穴旁邊,這是最後的告別。

  一個個家屬泣不成聲。

  「封土。」

  墓穴四周八名兵卒,拿起鐵鏟,一抔抔黃土散落在棺材之上,棺槨伴隨著燕王戰旗,逐漸被掩埋。

  空曠墓園當中,多出一座座墳家。

  人潮終按捺不住,萬民俯首頓地,哭踴之聲撼動四野!

  梅武亦是拿起一個酒罈,拍開泥封,清冽酒水灑落在石碑之前:「袍澤慢行,黃泉路寒!」

  而宋言,也行至墓園石碑之前,手指於石碑表面輕輕摩挲,幾息過後食指忽然用力,只聽噗的一聲響,手指居然戳入石碑之中,雖然只是淺淺一層,卻也展示出誇張的武道修為,下一瞬宋言以手為筆,但見筆走龍蛇,手指所到之處,石屑紛飛,簌簌而落。

  當宋言手指終於停下,一排文字已然出現在眾人面前:漢家忠魂,英靈永存!

  八個字,鏗鏘有力,蘊含著金戈鐵馬般的氣勢。

  四周所有人,盡皆挺直脊樑,一雙雙眸子當中仿佛有烈焰在灼燒,恢弘氣勢自每個人身上瀰漫而出,匯聚在一起,籠罩方圓大片區域。

  遮天蔽日。

  就在這一刻,幾乎每一個士兵心中都發下了宏願,他們要對得起人民英雄這幾個字。

  那將會是他們誓死捍衛的榮耀。

  「此戰————」

  終於,宋言開口了。

  當他開口的那一瞬,仿佛存在著某種看不見摸不著的魔力,原本躁動的人群逐漸陷入安靜,便是嚎啕大哭的人啊,也止住哭聲,只剩下低沉壓抑的抽噎。

  「此戰,我軍共戰死一萬零三百八十二人。」

  「吾宋言謹以燕藩之命昭告昊天:陣歿同袍,敕葬忠祠;永享安州、平陽之血食,英靈不泯,忠魄長縈。」

  「臣宋言謹誓於昊天:凡陣歿同袍之父母,奉養終老;其遺孤弱息,撫育成人。有敢凌其尊親者,戮!辱其妻孥者,戮!蠹蝕憮金者,戮!皇天后土,實鑒此心!」


  聲音落下,幾乎所有兵卒,同時舉起手中長槍,鋒銳直指蒼穹,喉嚨中怒吼崩裂,如同天雷墜地:「殺!」

  「殺!」

  「殺!」

  當兵是為了什麼?

  保家衛國嗎?

  或許是有這樣的心思,但在這個年代,這樣的念頭,決計占不了多少比例,所求不過只是碎銀幾兩,能養家餬口罷了。

  當兵最擔心的是什麼?

  死嗎?

  不是。

  既然已經選擇了當兵,他們便知曉自己早晚會死,他們並不懼怕死亡,他們懼怕的是在自己死亡之後,年邁父母無人贍養,孤兒寡母為人欺辱,撫恤銀錢引人覬覦————

  而現在,父母得以贍養,幼小得以撫育,撫金得以保全,王爺為他們徹底斬斷了後顧之憂。

  如此,豈能不為燕王效死?

  便在此時,又有一隊兵卒出現,每個人懷裡皆是抱著一塊匾額,匾額上面還蒙著一層紅布。

  整齊的隊伍,列陣於陵園之前,隨著宋言一聲令下紅色綢布盡皆被掀開,匾額之上一個個鎏金大字出現在每個人的面前:

  烈士之家!

  旋即眾多兵卒上前,將手中匾額交於烈士家屬手中。

  「吾燕王,今日頒燕王律令,凡持有烈士之家匾額者,若遇困難,可尋當地官府解決,官吏推諉阻塞者,撤職查辦,情節嚴重者,斬。」

  眾多跟隨宋言一起過來觀禮的官吏,身子止不住微微一抖,他們都明白,這是燕王殿下對他們的警告。燕王殿下對軍卒極為重視,軍卒的家屬亦是如此,若是當真有欺辱烈士之家的行徑,絕對性命不保。

  「凡盜竊烈士之家財物者,斬;欺辱烈士之家女眷者,斬;戕害烈士之家眷性命者,斬————」

  「凡持有烈士之家匾額者,子欲讀書,可入烈士遺孤學堂,束脩,筆墨紙硯全免;欲從軍,可優先挑選,加入燕王親衛。」

  不少皇帝都喜歡挑選戰死將士的遺孤,作為羽林衛,親衛,那是因為這些人的忠誠度是最高的,最能保證皇帝安全的。

  「凡持有烈士之家匾額者,終生免除徭役。」

  「凡持有烈士之家匾額者,免除糧稅,直至幼子成年。」

  宋言聲音,如同海浪般,迴蕩在整個陵園上空。

  眾多家眷泣不成聲,更有甚者身子已然匍匐在地,叩首謝恩。

  他們從未見過,不————甚至是聽都未曾聽說過,有如此體恤軍卒的將軍,王爺。


  兵卒戰死,屍骨曝露荒野,任憑野狗啃食,無人收斂,撫恤金被剋扣,能拿到手的十不存一,甚至乾脆沒有;父母,妻女前往衙門討要說法,被扣上一個逃兵的帽子,亂棍打出,甚至直接丟入監牢,要親人拿錢來贖,這才是這個時代的常態啊。

  可是燕王殿下不一樣。

  燕王殿下沒有放任袍澤的屍骨遺落在茫茫雪原,燕王殿下將他們的孩子,丈夫,好生安葬,給與了他們應有的體面,和從未有過的尊重。

  這一刻,他們是發自內心深處,心甘情願的臣服。

  甚至就連不少並未參軍的男子,看著這一幕,眼神中都滿是羨慕,若能給家族掙來這一份榮耀,便是戰死沙場,又有何妨?

  就在這時,又有大量兵卒,趕來數不清的牛羊,凡持有烈士之家匾額者,每家每戶可以領取耕牛一頭,山羊一隻。

  撫恤金和賞金,宋言並未當場發放。

  畢竟那是白花花的銀子,即便宋言制定了最嚴苛的律令,施以最殘酷的懲罰,可難保不會有人見錢眼開。

  隨著葬儀結束,大量百姓自發聚集在人民英雄石碑面前,亦或是分散在諸多墳墓前方,燒起了紙錢,滾滾濃煙籠罩了蒼穹,直至第二日凌晨,人群這才逐漸散去。

  就在接下來的數日時間,宋言率領著軍中各級將領,挨家挨戶的發放撫恤金和賞金。

  直至五日之後,燕王府終於迎來了一些不一樣的客人。

  福王。

  孔念寒。

  千餘名楊家族人。

  楊和興,長野雅一,完顏廣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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