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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9章 曲突徙薪,早為之備

  第749章 曲突徙薪,早為之備

  二月上旬,黃河上游冰雪消融。

  今年的春汛來得比預計早了十餘日,混濁的河水挾著冰凌撞擊兩岸,景象極為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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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七級渠閘口處,渠水正翻湧著湧入渠道,水位在渠閘內側迅速升高,閘板在水的壓力下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何時開閘?」

  「現在。」

  梁永能受命負責此事,他下令道:「傳令閘口,開閘放水。」

  七級渠閘口。

  守閘的夏軍將領接到命令,率著數十名士卒合力絞起閘門,絞盤轉動時發出沉鈍的「嘎吱」聲,渠水從閘門下方湧出。

  水頭從閘口湧出後沿著七級渠故道向南奔瀉,初時只一道白線,漸漸地,聲勢變得極為浩大,擴展成一片濁黃色的水幕,將沿途的枯草、沙礫、碎木統統捲入其中。

  當大水抵達靈州的時候,天剛剛亮,靈州城南的宋軍正在照例進攻外圍營寨。

  燕達在親自督戰。

  他站在寨外百步處的一處土台上,身後是二十餘門銅炮,炮手們正往炮膛里搗火藥。

  寨牆已被轟塌了兩處豁口,夏軍守卒在豁口後堆了塞門刀車,選鋒沖了三次,三次都被堵回來,豁口前的屍體已疊了數層。

  「再沖。」

  就在這時,熱氣球吊籃里的瞭望哨忽然吹響了警號。

  警號尖厲,穿透了炮聲與喊殺聲,在戰場上刮出一片短暫的靜默。

  燕達抬起頭,望見吊籃里有人正拼命揮舞一面赤色小旗,旗尖指向西北方向。

  「鳴金。」燕達沒有猶豫。

  正在進攻的步卒們不解地撤了回來。

  當全軍撤回營地時,他們才驚訝地發現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靈州城北那片灰濛濛的天際下,隱約可見一道黃濁的水線正在漫開,水線起初只貼著地平線,漸漸便擴成一片。

  其實上游的黃河水本身是不黃的,但從黃河溯靈州川奔涌而來的大水,吸收了沿途太多的沙子和黃土。

  「七級渠果然被掘了。」

  當面夏軍營寨的豁口來不及堵住,故而也湧進水來,塞門刀車被水沖得吱嘎作響,寨內很快就傳出夏軍士卒的叫喊聲。

  顯然,梁乙埋並沒有顧及最前線夏軍死活的意思。

  而宋軍這邊,即便營地已經墊高了六尺,營外壕溝也深達兩丈,但壕溝也很快便漲滿了水,水甚至從壕沿漫上來,撲到營基上。


  好在帳幕都搭在營基上,無一被淹。

  糧秣、火藥、軍械等物亦皆以木架架空存放,同樣安然無恙。

  但營外的道路全被水淹了,營寨成了一座孤島,四面皆是濁黃色的積水。

  不過前軍、中軍、後軍數十座營壘,營營相望,烽火可傳,糧道雖被水阻,但營中高台之上已預先儲了足夠支應半月的糧秣。

  林廣、燕達等前軍將領們站在柵後,望著北面那片已成澤國的灘地。

  「夏軍瘋了。」

  「夏軍這一手,若非陸相早為之備,我軍便真成了魚鱉了。」

  林廣沒有接話,只說道:「加固營柵,任何人都不得擅自行動。」

  「水退了還需要幾日才能恢復進攻?」

  「按參謀司的估算,水頭過後,後續水勢會漸弱,三日之內,營外積水可退到足以行軍的深度。」

  當日下午,洪峰徹底過境後,水勢才算是稍退。

  靈州川兩岸的泥灘露出了水面,泥漿深可沒膝,人踩上去便往下陷,拔出來時靴子往往留在泥里。

  那些橫陳在泥灘上的屍首已被水泡得面目模糊,甲冑的皮革吸飽了水,漲得鼓鼓囊囊。

  宋軍輔兵們開始清理營地。

  他們將壕溝里的水往外戽,水潑出去,在營地外又匯成一片淺窪。

  營柵內側的泥地上鋪了乾草,乾草是從營後草料堆里勻出來的,否則人踩上去會滑膩膩的難以行走。

  隨後,則是就地焚燒宋軍控制區內敵我兩軍的屍體。

  這是大水過後必須要做的事情,否則必然會有疾病傳播。

  不遠處的中軍營地里。

  陸北顧正在批閱公文。

  其中就有樞密院轉送過來的,稱遼軍在西京大同府方向的兵力已逾四萬,而且遼主耶律和魯斡已親赴鴛鴦濼,設行帳於湖畔,距宋遼邊界不足二百里。

  鴛鴦濼是遼國皇帝春捺缽的駐地,也是遼國在西南面集結大軍的傳統地點。

  耶律和魯斡親赴鴛鴦濼,意味著遼國已將軍事重心從北面的耶律涅魯古殘部轉向了南面的宋遼邊界。

  而且這也是自澶淵之盟以來遼國在西南邊界最大的一次軍事集結。

  這道軍報的分量,比前面所有關於遼軍增兵的報告都重。

  說不緊張是假的,但緊張也沒有用。

  遼軍集結了兵馬,不等於一定會出兵,出兵要權衡利弊,押上國運。


  耶律和魯斡不是賭徒,他在南京道當了多年留守,與宋人打交道的經驗比耶律洪基更多。

  所以他肯定不會在情況未明時押上全部籌碼,而他判斷宋夏戰局的依據,大概率就是靈州的歸屬。

  如果夏軍能在靈州死死地擋住宋軍,那他就會出兵援夏,反之,則是趁機瓜分夏國。

  「李憲那邊可有新的消息?」

  「暫時還沒有。」

  陸北顧站起身走到沙盤前,目光在靈州城與黃河之間的地帶反覆掃過。

  李憲還在統率熙河路與涇原路兩路兵馬進攻鳴沙城,只要能拿下,就可進抵青銅峽口。

  而青銅峽口是黃河穿越牛首山與耒昔山之間的狹窄峽口,兩岸山勢陡峭,河面在此驟然收束,水流湍急。

  那裡距靈州只有百餘里,通過後隨時可包抄靈州夏軍側翼。

  焦寅則說道:「靈州是興慶府門戶,意義重大,我軍拿下靈州,遼國得聞後應該就不敢貿然出兵援夏了,而眼下既然正面進攻困難,只能希望李都部署那邊順利一些了。」

  對於遼國密使已在興慶府與梁乙埋密談的消息,大宋這邊的細作,是隱約探知到一些消息的。

  而且可以肯定的是,河東沿邊遼軍的增兵也不是虛張聲勢。

  所以眼下這局棋的關鍵就在於靈州這一城的得失。

  宋軍必須在遼國真正介入之前攻下靈州,繼而進圍興慶府,而一旦久攻靈州不克,讓

  遼國覺得夏國還有救,出兵南下,宋軍便會腹背受敵。

  鳴沙城外。

  涇原路都部署劉昌祚的大帳設在城西南一處被風蝕了半截的土台上。

  帳簾掀開,姚兕從帳外進來,兜鍪夾在腋下,頷下胡茬上沾著沙粒。

  他拿起劉昌祚案上的水囊灌了一口,水順著下頜淌進領口。

  「苗授那邊又退了。」

  劉昌祚沒抬眼。

  「第幾次了?」

  「第四次。」

  姚兕把水囊擱回案上。

  帳外傳來炮聲,是熙河路的銅炮在轟城西北角樓,炮聲間隙里能聽見城頭夏軍的號角聲。

  之所以鳴沙城不好啃,主要原因就是這裡緊挨著黃河,土質鬆軟不說,地下還滲水嚴重,非常難以挖掘地道使用黑火藥爆破。

  所以宋軍偏師只能用常規手段攻城。

  「李憲那邊怎麼說?」


  「李都部署說今夜換我們主攻,熙河路已經連攻了三日,苗授的選鋒折了不少,步卒昨日填壕,夏軍從暗門裡出來反衝了一波,種診親自帶人頂回去的,聽說也受傷了。」

  「讓姚麟來見我。」

  姚麟來得很快。

  「明天南門主攻,你帶選鋒。」

  劉昌祚說道:「城頭夏軍這幾日被熙河路耗得差不多了,他們的砲車昨日已不太能還擊,角樓里的弩手換了一批,不如前幾日的准......而且南門外壕塹已填了大半,種診白日裡把最後一段填平了,雲梯車能直接推到壕邊。」

  「何時動手?」

  「明日卯時,炮隊先轟兩輪,你趁炮聲未歇摸到城根,等炮一停便登城。」

  翌日。

  第一架雲梯車很快搭上了城牆。

  鐵鉤扣住垛口邊緣,梯身被城上守軍試圖推開但沒推動。

  姚麟翻過垛口後,迎面便有一名夏軍挺矛刺來,他將其斬殺。

  後續選鋒接二連三從垛口翻進來。

  南門城頭出現了宋軍立足點。

  城下劉昌祚舉著望遠鏡,鏡筒里姚麟的身影在垛口間移動,他身後的選鋒正往兩側推,每推一步都有屍體從垛口翻下去。

  鳴沙城南門的廝殺持續了數個時辰,宋夏兩軍大量陣亡。

  城頭夏軍最後一次反撲是從東側角樓殘骸後衝出來的,約莫百餘人,為首的是個披甲的党項軍校,搶著長柄骨朵,被帶隊替換姚麟的姚兕所斬殺。

  此後城頭再無成建制的抵抗。

  鳴沙城破的消息傳到靈州後,梁乙埋幾乎絕望。

  他沒有再召開會議,只喊了兒子乙逋過來密談。

  「從靈州抽兵回救峽口,現在最多抽兩萬,但抽走了,靈州城外剩下的營寨恐怕撐不過十日。」

  梁乙埋沒有接話。

  他當然知道。

  靈州城外十七處寨堡,外層已丟了大半,剩下的全靠興慶府精銳撐著。

  抽走兩萬,等不到遼兵南下,靈州先得破,靈州沒了,興慶府還是門戶洞開。

  「但若是不分兵,宋軍偏師拿下峽口,靈州至興慶府的糧道便被截斷了。」

  糧道一斷,靈州十五萬張人嘴、數萬張馬嘴,不可能撐得過半個月。

  梁乙埋將身子往後靠。

  梁乙逋看著父親,說道:「父相,還有一條路。」


  「說。」

  「先派兵去堵截宋軍偏師,同時遣使去宋營,說太后願議和,用和談拖住宋軍幾日,給我軍喘息之機。」

  「什麼條件呢?」

  「就說願以靈州為界,靈州以北歸夏,靈州以南歸宋。」

  靈州以南的橫山早已盡歸宋有,拿已失去的東西當籌碼,顯然是沒什麼意義的。

  「陸北顧會信?」

  「死馬當活馬醫了,還能怎麼樣呢?」

  梁乙埋沉默了幾息。

  「那就派人去吧,不過也得準備撤軍了,別被宋軍偏師堵住。」

  很快,使者就被派往了宋營。

  梁乙埋寫就得國書,措辭是極恭敬的,自稱「夏國小邦,不自量力,屢犯上國,今知罪矣」,然後請求大宋罷兵言和,願「歲歲納貢,世世稱臣」,又說「願以橫山諸州為質」這等措辭,這便是願意將夏州、銀州、石州等橫山諸州的領土盡數正式割讓給大宋的意思了。

  對於使者,陸北顧連見都沒見,直接給扣押了下來,免得其泄露沿途所見軍情。

  談判是不可能談的,早幹嘛去了?

  得知使者不歸後,梁乙埋也下定了撤離的決心,召集心腹安排從靈州撤退事宜。

  沿途順州、靜州尚在其手,如果能夠順利撤軍,是可以節節抵抗遲滯宋軍的。

  「讓興慶府精銳先撤。」

  梁乙逋明白了。

  他轉身欲出帳,卻又被梁乙埋喚住。

  「撤退須隱秘,不能讓宋軍察覺,今夜子時開始,分三批,每批間隔一個時辰。」

  「那城外諸寨堡的橫山殘兵何時撤?」

  「他們不撤。」

  但撤退的消息卻未能按梁乙埋所願保密。

  入夜後,第一批興慶府精銳開始從靈州北門悄悄撤出時,風聲便已在城中傳開。

  恐慌在城中蔓延,起初是低聲議論,漸漸變成了明火執仗的爭搶。

  党項各部酋首們不再等命令。

  有人連夜率部眾湧向北門,與奉命封鎖北門的梁氏親兵發生了爭執,爭執很快演變成推搡,推搡又演變成械鬥。

  梁乙逋率親兵趕至北門時,局勢已近失控。

  他拔出腰刀,斬了一名帶頭喧譁的部落小帥,將那人的頭顱提在手中,厲聲喝令各部回營。

  但震懾只維持了片刻。


  等梁乙逋轉身去催促第二批撤退時,北門又湧來了更多的潰兵。

  一些部落見北門爭不過,便掉頭湧向南門。

  南門守將是梁氏族人梁格嵬,他接到命令固守南門阻擊宋軍,自然不肯放行。

  部落潰兵便攀繩縋城而出,縋繩不夠用時有人直接從城頭往下跳,骨斷筋折的慘叫聲在南門城牆下此起彼伏。

  到次日天明時,靈州城外寨堡內的橫山殘兵才發現情況不對。

  這些來自橫山諸軍司的殘部,本是靜塞軍司、祥佑軍司、嘉寧軍司等軍司潰退聚攏的,編制早已打亂,統屬關係也很混亂。

  而他們發現自己沒辦法北撤的時候,很多真正負責帶兵的中下層軍官開始鼓動士卒譁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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