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夫子遇顏,皆朋黨耳
大江匡房是以「倭商」的身份,隨黃慎的商隊一同返回明州定海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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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定海港之後,他被暫時安置在市舶司后街一處僻靜的客舍里,次日市舶司便有快馬攜文書北上開封,向樞密院匯報此事。
很快,陸北顧的回覆就到了,著明州市舶司安排其隨發運使司北上漕船赴京,不令外人知曉。
從明州到開封的水路,大江匡房在船艙中待了十餘日。
因為是秘密出使,為了保密,他甚至沒怎麼出去,每天只能在甲板上轉轉。
但好在大江匡房曉「事以密成」的道理,並沒有表現出怨言,埋頭在艙中讀書,讀的是在明州買的,都是大宋這邊最流行的書籍,其中還有本書是關於南洋諸國的介紹。
四月,漕船抵達開封。
接船的是李振,引他穿過州橋,入內城,來到樞密院。
陸北顧去政事堂開會了,並未在值房裡,李振帶他到了陸北顧會客的偏廳,偏廳的陳設很簡單,只有一張花梨木長案,八把硬木椅,壁上懸著一幅字。
「干城......」
飛白體,字跡不算新,落款正是仁宗。
等了半晌,大江匡房便見一位身著紫袍、腰系玉帶的青年走了進來。
「陸相公。」
李振連忙起身,大江匡房也跟著起身行禮,陸北顧以手示意免禮,然後在主位坐下。
雙方略作寒暄。
隨後,陸北顧開門見山:「倭王遣大江大輔來是為了通商,還是為了藤原氏?」
這話讓大江匡房一滯。
顯然,陸北顧對倭國內部情況了解之多,有些超乎了大江匡房的預料。
大江匡房一時竟然不知道該怎麼答,只好道:「王上願與大宋簽訂正式海貿條約,開博多、平戶、坊津三港。」
聞言,陸北顧微微蹙眉,並沒有說話。
偏廳里安靜了片刻。
窗外有鳥在樹杈上「吱吱」啼了幾聲,又飛走了。
「兩者皆是。」
大江匡房知道在對方面前繞彎子只會反受其損,趕緊說道。
「王上非藤原氏所出,攝關之制已失其本......通商之利若能入國庫,王上便有財帛用以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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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此,陸北顧方才說道。
「那大江大輔應該知道,倭國攝關之制已行百年,藤原氏樹大根深,不是開阜通商所能撬動的。」
「總要試試。」
陸北顧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問道:「想必大江大輔也讀過《左傳》?」
「讀過。」
「昭公四年,司馬侯諫晉侯,有一句話。」
大江匡房不假思索地答道:「或多難以固其國,啟其疆土,或無難以喪其國失其守宇。」
隨後,他反問道:「陸相公引此句,是謂倭國多難,還是謂倭國無難?」
「多難固國,要有能固其國的人。」陸北顧放下茶盞,「倭王有這個心,有沒有這個力?」
大江匡房略一思索,就明白了陸北顧的言外之意。
倭王自然是有心無力的。
正因如此,才要藉助外力。
實際上,大江匡房從明州沿著大運河北上的過程中,也一直在思考大宋近些年的舉動......耽羅、占城,大宋水師所至之處必設寨駐兵,必開港通商。
大宋要的,顯然不單單是錢,更重要的是要控制海路上的重要節點。
而倭國在海路上最要緊的節點就是對馬海峽了。
對此,倭王尊仁和大江匡房都不介意出賣。
——是的,他們根本就不介意。
畢竟相比於自己控制不了也沒什麼收益,還不如賣個好價錢給大宋。
「松浦黨。」
大江匡房乾脆道:「松浦四十八黨控扼對馬、壹岐、平戶諸島,劫掠商舶,阻絕海路,王上早欲除之,然力有不逮。」
這裡額外提一句,松浦黨的基地平戶島,就是後來鄭成功出生的地方。
這地方,從平安時代到戰國時代,始終都是倭國海盜的大本營。
見倭國人很上道。
陸北顧心頭一跳,但沒有立即接話。
「若大宋水師能剿平松浦黨,對馬海峽便可暢通無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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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匡房將他的上半身稍微前傾,誠懇道:「王上願以松浦黨為條件,與大宋簽訂海貿條約,如此,松浦滅,則三港開,三港開,則王上有財帛養兵,王上有兵,則藤原可制。」
這顯然是雙贏的。
大宋不僅能夠控制對馬海峽這處海路要道,而且還能為東進拿下佐渡島的金山打下基礎。
倭國則借刀殺人,除掉了松浦黨這個既不聽話又侵占海貿利益的海盜團伙,還能進行開海與大宋等國進行貿易,獲取更多的物資和關稅。
至於開海的這個過程,為什麼在金錢方面也是雙贏,雙方都在賺錢而沒有人虧錢,其實也很簡單......那就是,在宋倭兩國的貿易中,兩國確實都賺了關稅,統治者也都取了利益,但是由倭國的百姓承擔了貿易逆差的代價。
陸北顧想要其實就是這種模式。
在這種關稅模式下,倭國百姓的利益,與倭國國王、貴族的利益,是截然相悖的。
不過,即便心中欣喜,陸北顧也沒有直接表現出來,而是裝作很為難地說道:「松浦黨是倭國臣屬,大宋水師越境剿之,於禮不合。」
「松浦黨亦是海寇,寇者,天下共擊之,無分疆界。」
大江匡房連忙道:「且王上會以大宰府名義發檄,宣布松浦黨為叛逆,請大宋水師入境協剿,如此則名正言順。」
嗯,倭王尊仁還知道做事要隔一層白手套。
「夏天。」
陸北顧答應道:「在秋天之前,大宋水師將自耽羅南下,過對馬海峽......屆時需要松浦黨的布防虛實、港灣深淺、潮汐時刻,這些東西,能提供嗎?」
之所以這麼說,要強調在夏天而非秋天,那自然因為劉必烈的慘痛教訓了。
在天災面前,人類什麼都不是。
別管你艨艟千艘還是大軍十萬,颱風一過,蕩然無存。
「能。」
大江匡房其實心裡也沒底,但他此時只能咬牙應下來。
陸北顧看他面部的細微表情,也大概猜了出來,但並不在意......此役他本就不指望能將松浦黨趕盡殺絕,因為要是如此,就登陸肥前國作戰了。
從始至終,陸北顧的目標都僅僅是對馬、壹岐二島而已。
至於跟松浦黨撕破臉後,這些海盜會不會發瘋一樣襲擊往來商船,陸北顧覺肯定會,但情況是可控的。
因為松浦黨的船,都是小船,航程非常有限,到流求、夷州恐怕都費勁兒。
所以即便撕破臉,海上交戰區也只會局限於對馬海峽。
而大宋只要投入足夠多的水師力量,就可以確保完全控制對馬、壹岐二島以及附近海域,把松浦黨壓在九州島近海打。
到了那時候,大宋已經拿到了實打實的利益,而剩下的利益,就需要倭國在陸地上出兵才能完成兌付了,急的應該是倭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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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商議了片刻。
大江匡房整了整衣襟,向陸北顧行了一揖,是正經的大宋士人揖禮。
在對方離開後,陸北顧起身去找樞相曾公亮匯報。
有道是,諸葛一生唯謹慎。
私見外國使臣這種事情,如果被人抓住當做把柄,可大可小,所以最好就是直接找上司報備。
曾公亮在值房裡正一臉煩悶地踱步。
「樞相怎地如此?」
「還不是王介甫的事情。」
趙概今年就要退休了。
因此,富弼打算超擢王安石進政事堂,但言路上反對聲音極大,都說王安石為人少容,缺乏當宰相的肚量。
這不僅僅是王安石在三司使任上激進改革所帶來的負面影響。
這兩年,王安石雖然在三司設置了制置三司條例司,對三司這個龐大系統從上到下都進行了人員裁撤、制度補充、支出減省。
還強制要求三司判官及各路轉運使、副、判官,及提舉輦運使、糴糶市舶榷場、提點鑄錢、制置解鹽等三司系統內的官員,必須在收到公文後的兩個月內將本職及職外財用利害聞奏,讓改革的影響不僅局限於三司,更是造成了外溢。
但再怎麼說,這些都是工作。
真正影響王安石晉升的是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王安石阻撓滕甫晉升權知開封府。
權知開封府沈遘不幸因病離世,朝廷欲以滕甫權知開封府,王安石與滕甫關係不睦,非常討厭滕甫,再加上可能在後續晉升兩府相公上有直接的競爭關係,所以在富弼面前極力反對任用滕甫。
滕甫外放瀛州,他知了此事後深恨王安石,上疏稱「臣知事官家、太后而已,不能事黨人,無使臣為黨人所快,則天下知事君為,而事黨人為無益矣!」
除了沒點王安石的名,該說的都說了。
翰林學士鄭獬跟滕甫是好友,為此也上疏彈劾了王安石,結果被外放為杭州知州,屬於無罪被黜,公議很為其不平。
而權知開封府的位置,經過一番博弈,最後在張方平、陸北顧的推薦下,落到了天章閣制侍、度支副使李肅之的頭上。
所以,王安石雖然排除了他不喜歡的異己,但其實是虧的......當然了,王安石就這性格,可能他也不覺虧。
第二件事是王安石把唐介活活氣死了。
事情的起因是在超擢參知政事之事中,曾公亮也上疏推薦了王安石,唐介這個骨鯁之臣今年又被調回御史台了,他上疏專門針對曾公亮的推薦,稱「安石好學而泥古,議論迂闊,若使為政,必多變以擾天下。」
而後,唐介還跑到政事堂,當著富弼、曾公亮的面說「今日安石之言果用,天下困擾,諸公當自知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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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聽說了這事當然不樂意啊,依著他的性子,這事不辯明白,心氣不舒暢是肯定不行的。
所以他跑到了御史台,跟唐介當面對峙,兩人激情互噴,要不是旁邊人拉著就真打起來了。
唐介說:「青苗法天下皆以為不可,獨你以為可。」
王安石乾脆回懟:「以為不可者皆朋黨耳。」
這話就明顯是氣急口不擇言了。
到最後兩人互相謾罵,唐介被氣夠嗆,然後在家歇了幾天,竟是發了背疽,繼而一命嗚呼了。
可以說,此事性質非常惡劣,政治影響極壞。
而在輿論場上,不管雙方誰對誰錯,總是要秉持「人死為大」的樸素觀點的,因此王安石的聲望也隨之受損。
王安石晉升參知政事一事,就此不了了之不說,連帶著富弼和曾公亮也頗受輿論影響。
「子衡可有意乎?」曾公亮問。
陸北顧連連搖頭,表示自己在樞密副使的任上乾的挺好,雖然也罪人,但罪的都是武臣。
在大宋的制度下武臣生氣的後果就是沒什麼後果,統戰價值甚至不如賊配軍。
再加上陸北顧管的其他事情,也大多與國內政治無關,還可開源,故而台諫言官很少彈劾他。
而且,其實大家也都知道,陸北顧的晉升是早晚的事情,甚至不取決於其他因素,只取決於其個人意願。
但陸北顧顯然不願意在這個風口浪尖升上去直面海嘯。
在政治上,確實有「一步慢步步慢」的說法,但事無絕對,還有句話叫「槍打出頭鳥」......景熙新政,迄今不過第三個年頭,就已經有一位參知政事外放了,即便是宰相們也都快被巨大的壓力所擊垮。
所以,誰愛上誰上吧。
陸北顧這邊,一邊有序推進自己手頭的事務,尤其是耽羅島馬政、對外海貿等關係到日後滅夏大業之事,另一方面則是在不斷提拔人才。
政事堂下令外出視察各路農田水利賦役,一共派了八個人,劉彝、謝卿材、王廣廉、侯叔獻、程顥、盧秉、王汝翼、曾布。
其中程顥和曾布是陸北顧推薦的。
而在丁憂滿二十七個月後,蘇軾和蘇轍再次還朝了,陸北顧推薦蘇軾擔任了判官告院。
官告院是一個很小的衙門,直屬於尚書省。
工作職責是負責發任命狀和封贈告身,當初仁宗給陸北顧追贈三代,發到陸北顧手裡的文書,就是官告院負責書寫、用印的。
其主官是提舉官告院,按照廟堂慣例由知制誥兼任,但是因為知制誥是兩制重臣,所以基本沒時間管具體院務,通常是判官告院進行管理。
而在工作關係上官告院對接的是吏部的司封司、司勛司這兩個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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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體工作流程可以說完全固定。
針對不同的人,需要用什麼材質的綾紙,用什麼印章,都有著明確規定,在發完後也會將告詞副本統一留檔,以便日後磨勘考核時調取核對。
總而言之,這差事很難出大錯,但也立不了什麼功勞,適合混日子的人待著。
蘇軾其實不太滿意。
但不滿意又如何?眼下這形式,陸北顧能給他找個實職差遣做就很夠意思了,更何況還是管理一院事務的二把手。
沒這層關係,旁人莫說挑三揀四,就是輪候任官都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蘇軾也知道這個道理,所以雖然有些眼高手低,但也就先將就著幹了。
隨後,陸北顧又將蘇轍推薦給王安石擔任制置三司條例檢詳文字。
王安石拒絕了,因為這個職位他已經安排給呂惠卿了。
陸北顧只將蘇轍暫時安置在樞密院,準備派他稍後去出使倭國。
呂惠卿是曾公亮推薦給王安石的。
顯然曾公亮也是覺自己距離致仕不遠了,所以想要提拔一下世侄。
呂惠卿也意識到曾公亮照顧不了自己多久,因此拚命地向王安石身邊靠攏,幾乎是無條件地認同王安石的改革理念。
故此,王安石很欣賞呂惠卿,認為呂惠卿是真正跟他志趣相投的同路人,所以經常私下與呂惠卿謀劃三司改革之事,甚至很多王安石所上疏的奏章,都是呂惠卿起草然後王安石再自己修改的。
此事並不能瞞住人。
時人甚至稱王安石為孔子、呂惠卿為顏子,用以諷刺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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