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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1章 雪泥鴻爪,病樹前頭

  第681章 雪泥鴻爪,病樹前頭

  冬日。

  當陸北顧再次見到晏幾道時,與他印象里嘉祐年間那個風流貴公子的模樣,已經很有不同了。

  晏幾道的顴骨微微凸,黑眼圈很嚴重,臉上還帶著點酒勁兒留下的紅,衣衫換了,腰間的玉佩不知何時也消失不見了。

  陸北顧看著晏幾道。

  他記得當年在清風樓,青松社聚會,初見晏幾道時,對方穿著一身錦袍,腰懸玉佩,手裡握著一卷詞稿,眉宇間滿是少年人的意氣。

  那時晏殊離世後蔭庇還在,晏幾道還是那個「晏家七公子」,詞名滿京華,揮金如土,端地是風流瀟灑。

  而現在認真看的話,晏幾道的容貌其實沒有大變,但就是有很多細處都變化,以至於累加起來,乍一看去,就感覺老了不少。

  「子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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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幾道打了聲招呼。

  陸北顧回過神來,趕緊說道:「進來敘話,快請坐。」

  晏幾道跨進門來,腳步也有點虛浮。

  他在客位上坐下,等茶倒好之後,開始跟陸北顧抱怨。

  「富相公把我的官裁了,評語說我不習吏事」、不堪任使」。

  陸北顧靜靜地聽著,沒有貿然接話。

  晏幾道開始不斷抱怨。

  「6

  ..我父親當年是怎麼提拔他的?對親兒子們都沒有這般用心竭力!沒有我父親,他富相公能那般年紀就進兩府嗎?

  「現在倒好,我父親不在了,他轉頭就把我的官裁了!」

  場面一度尷尬。

  但晏幾道已經無所顧忌了,估計是在富弼那裡吃了閉門羹。

  「你要真說為國選才也就罷了,轉頭就去提拔他自己的女婿馮京是什麼意思?別跟我說什麼「舉賢不避親」,狗屁!」

  晏幾道灌了口茶水,憤憤道。

  「你瞧著吧,他怎麼對待我的,以後馮京也得怎麼對待他的兒子!」

  陸北顧無奈,等他都抱怨完了,才說道:「叔原,你今日來,是來找我討個說法的,還是來尋出路的?」

  晏幾道怔了一下。

  說實話,你問他有沒有這些目的,他肯定是有的,但具體是為了什麼,他其實也說不太清楚,更多的原因是情緒上頭了,必須找個人抱怨一下。

  而這個問題,對於別人來講,自然是不難回答的,可對於生性就比較傲氣的晏幾道來講,卻很難回答。


  討個說法?陸北顧雖然位列兩府相公,但也不可能為了他把富弼怎麼樣,更何況新政是兩府一起推行的。

  至於尋出路,晏幾道確實有點這個意思,可讓他主動開口,千難萬難。

  但這個世界上,又怎麼有你不主動要,別人就上趕著塞到你手裡的好東西呢?或許晏殊在的時候會有,但現在肯定沒有了。

  「我明白了。」

  陸北顧看著對方躊躇的樣子,基本上也曉得了其心思。

  「叔原,你覺得自己適合做什麼官?」

  晏幾道想了想,確實答不上來。

  他當然知道自己其實不適合做官,因為他不通錢穀、刑名、吏事,別說親民官了,就是基層的選人官都干不明白。

  但這又怎麼樣呢?

  晏幾道見過或聽過的,在真宗朝和仁宗朝,不乏類似他這種人,最後也做到了高位。

  所以在他看來,這其實並不是核心原因,核心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他爹晏殊不在世了。

  至於晏殊是怎麼做到宰相的,晏幾道並不想去想。

  總而言之,他的思維因為當下的境遇,已經走到了死胡同了。

  「國子監今年新設了修業班,是給那些被裁的蔭補官準備的,按規矩,你去那裡學一年,學律令、吏治、錢穀,學完了考校及格,還能輪候任官。」

  晏幾道眉頭微蹙。

  顯然,他覺得去浪費一年大好時光,學了這些在他看來完全可以由佐官、小吏代勞的事情,是沒什麼意義的。

  而且即便真學出來了,還要排隊等待授官。

  按照現在這個排隊長度,以及能授予的官職看,撐死了給個地方選人官,晏幾道根本不屑於去當。

  「你若不想去,還有一條路。」

  陸北顧認真思索了幾息,說道:「我可以向張載推薦,讓你去國子監的廣文館當個講授試帖詩和應試賦的助教,俸祿不多,每月不過幾貫錢,但好歹不用看人臉色。」

  晏幾道愣住了。

  他剛才有想過,陸北顧會怎麼對待他。

  如果給他安排一個閒差,似乎並不是陸北顧的風格,明著徇私枉法肯定是不行的,眼下推行新政正在處理「冗官」問題呢。

  但若是施捨似得給他錢,那他可就要大罵乃至割袍斷義了。

  所以晏幾道其實知道,這事對於陸北顧來講,也挺為難的,但陸北顧的處理方式,倒是讓晏幾道覺得心裡很暖。

  最起碼,是根據他的能力來找的出路,讓他有種自己能憑本事當差的小小成就感。

  當然了,其實以晏幾道的詞名,最差也能走柳永那條路,混跡青樓楚館,依靠給妓女寫詞來謀生。

  好點的話,就去誰家的府上,教人子弟寫詩詞,也能穩定混口飯吃。

  但晏幾道不願意走這兩條路。

  沒有別的原因,純粹是覺得丟臉。

  而陸北顧給他安排去國子監廣文館,雖然錢不多,但確實很合他的意,因為廣文館是教導尚未通過省試的學生的,「助教」這個官職雖然很小很小,但那也是官員,不是胥吏,而且是正經教書育人呢。

  「多謝子衡不嫌我。」

  「不必說這種話。」

  陸北顧拍了拍他的手臂,道:「什麼叫嫌呢?我也確實是在為國舉才,你是真正懂詩詞的大家。」

  這話說的,其實沒錯。

  畢竟晏幾道是真的能以詩詞在歷史上留名的,這是他的真本事。

  而根據這種才學來選用他,你說有沒有「拉朋友一把」的私心?肯定也有,但最起碼來講,這件事於公也是說得過去的。

  晏幾道整理了一下情緒。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來,然後起身向陸北顧行禮。

  「患難見真心。

  「7

  晏幾道說道:「子衡,你才是我的真朋友。」

  陸北顧側身避過,沒有受他全禮,只道:「明日我就會與張載說此事,你且安心等待便是。」

  晏幾道沒再說什麼。

  等對方離開後,陸北顧也是一時感慨。

  富弼裁掉晏幾道的官,其實稱不上忘恩負義,因為首先來講,晏幾道的性格確實不適合做官,讓他做官,反而是害他。

  其次,晏殊有八個兒子、六個女兒,老四晏崇讓在皇祐年間進士及第,經富弼的提拔,如今已經做到知州了,其他兒子也是多有照拂......只是這次因為晏幾道的考評確實是沒眼看,所以也只能被迫裁了他。

  最後,晏幾道跟他的幾個朋友,譬如鄭俠、王肱,都是反對新政的,待著沒事就寫詩文抨擊新政,這誰能受得了?

  所以富弼把晏幾道給裁了,晏殊的其他兒子,乃至富弼的夫人,也就是晏殊的長女,都沒有人來求情的。

  由此可見晏幾道因為過於風流紈絝,在晏家內部,也是不怎麼受待見的。

  然後呢,富弼提拔馮京,也未必是徇私,因為馮京確實有才,是皇祐元年的狀元,在地方上也是政績卓著,又是支持新政的,再加上對富弼唯命是從,可謂是一員指哪打哪的得力幹將。


  所以富弼提拔馮京的邏輯,從本質上來講,跟提拔王安石是一樣的,王安石一個外人都能如此拔擢,更何況馮京是富弼的女婿呢?

  但晏幾道顯然不會這麼想。

  他只會覺得,是父親提拔過的人,如今翻臉不認人。

  這種事情實在是沒法說。

  就在陸北顧思忖之時,卻是有皇城司的人前來登門拜訪,來人是提舉冰井務的內侍。

  「陸相公,岳州急報,鄧押班讓我趕緊來告知您。」

  「岳州?」

  陸北顧心頭一動,趙宗實是岳州團練使,在地方上其實就是監視居住,莫不是出什麼事了?

  內侍附耳低語。

  果不其然,趙宗實被貶地方後,上疏請求為仁宗守陵,並未獲准,而後心情抑鬱,如今卻是一病不起了。

  不是裝病,是真的病得很厲害,估計也就剩幾個月活頭了。

  聽到這個消息,陸北顧不免有些唏噓。

  按照原本的歷史線,趙宗實是應當登基為帝成為「英宗」的,如今非但沒能稱帝,還淪落到了這般地步。

  另一方面,陸北顧也是覺得,只要不是突發意外,那麼生老病死這種事情,確實是人力很難干預的。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嘉祐時代多了兩年,再加上今年,如果歷史線沒有被改變,那就應該是治平三年,如果沒記錯的話,趙宗實差不多也是在這個時間點病重的,然後轉過年就死了。

  只能說,閻王點卯,該著了。

  隨後,陸北顧繼續批閱公文。

  環慶路經略安撫使蔡挺遞了文書上來,給環慶路一眾武臣請求升遷和任免差遣,打頭的就是慶州蕃官都巡檢使、內藏庫使趙明請領順州刺史的虛銜,再往下看,他還看到了請以內殿承制賈岩為慶州荔原堡都監的實職差遣。

  陸北顧自無不可,直接批了。

  而後又有內侍前來,卻是甘昭吉,來傳太后口諭,召他入宮。

  慈壽殿,暖閣。

  苗太后沒有擺簾,穿著個藕荷色的褙子,髮髻上簪著一支白玉釵,見了陸北顧,噓寒問暖。

  「可吃飯了?」

  「吃了,吃了。」

  陸北顧行了一禮,然後在苗太后面前坐下。

  苗太后看著案牘勞形的女婿,表現得也是很心疼,絮絮叨叨地說了些體己話,其中還有一些她對宮裡事情的抱怨。

  陸北顧安靜地聽著,權當休息了。


  大概說完了宮裡的事情,苗太后才說了召他來之事。

  非是旁的事情,苗太后卻是想給陸北顧升官了,打算擢升為檢校太保、同簽書樞密院事。

  「本宮聽說西府自國初以來,便有武臣任樞密使之例,曹彬、曹瑋父子,馬知節,王德用,乃至狄青,皆是以武臣之身執掌樞府......你的功勳勞績,天下共知,麟州退敵、

  熙河開邊、南征交趾,樁樁件件,皆足以彪炳史冊。以你的才望,位居此位,本就無可厚非。」

  苗太后頓了頓,又說道:「況且,本宮能在景熙元年垂簾聽政,艱難支撐過來,沒出什麼大的差錯,也是全靠你了。」

  檢校太保是加官,同簽書樞密院事是實職差遣。

  雖然同簽書樞密院事名義上是樞密副使的進階但不算嚴格意義上講的樞密使,但跟樞密使是沒區別的。

  以他入仕不過十年的資歷,這已是破格中的破格。

  「此事恐怕尚需斟酌。」

  苗太后微微蹙眉,道:「有何顧慮?且說來吧,本宮婦道人家,只想著讓你執掌樞府,睡覺也安心些,卻未曾想太多。」

  「如今在樞府,我所推行者,無非軍改、海貿二事。

  陸北顧說道:「軍改之事,校閱、武舉、以壯易老,皆已初見成效,然根基未固,尚需時日方能徹底落地,至於海貿之事,耽羅駐軍、占城締約、夷洲試屯,亦是方興未艾,需我從中調度。」

  「若此時驟然升遷,雖仍在樞府,然位分既變,所司亦異。同簽書樞密院事,須總攬院務,與樞相共署文書,屆時便不能如現在這般,專力於軍改海貿諸事,故而恐顧此失彼。」

  「且如今在武臣序列,若再升遷,便離文臣之路愈遠。我之志,不在武臣之極,而在政事堂。故而想等軍改海貿之事皆已落實,再轉回文官序列,按部就班升參知政事,進政事堂。如此,方能真正為太后、為陛下,推行更長遠之策。」

  苗太后明白了過來。

  陸北顧不願在武臣序列里一路升到頂,因為那意味著他永遠無法成為宰相。

  他想要的,是政事堂里的頭把交椅。

  「好。」

  苗太后又關切地問道:「宋相公的身子,如今如何了?」

  聞言,陸北顧有些傷感。

  「老師他......很差了。」

  陸北顧低聲道:「已經不能自理,只能靠寫字與人交流。御醫說,也就是這陣子的事了。」

  「宋相公是兩朝老臣,本宮雖與他相處不多,卻也知他為人端重,為國事操勞了一輩子,你若得空,多去陪陪他。」

  「省得,我下值後常去宋府的。」

  又敘了些別的事情,陸北顧起身行禮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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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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