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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椒寢無慶,螽斯不詠

  翌日清晨,侍御史知雜事張伯玉的奏疏便遞到了通進銀司。

  這位老臣並未如呂誨那般直斥廢后之非,而是通篇考證歷代廢后禮制、程序與得失。

  他引《周禮》,說明「天子廢后,當告宗廟,明示六宮」,述漢武廢陳後「使有司賜策,收其璽綬」,論唐高廢王后「集百官廷議,三奏乃決」,洋洋灑灑上千言,最後歸結於一句。

  「若行非常之事,當循非常之禮,以安天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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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份奏疏看似在為廢后設置重重禮法障礙,實則字裡行間既未公然反對聖意,又為後續可能的廢后之舉提供了依據,更在無形中將「是否廢后」的爭議,部分轉移到了「如何廢后」的程序之爭上。並且,張伯玉作為御史的二把手,在權御史中丞韓絳沒有發聲前公然發表了與下屬傅堯俞、呂誨不同的意見,這意味著御史內部出現了分 . …或者說,明確地告訴了外界,傅堯俞、呂誨的個人上疏不能代表御史的整體意見。

  而通常來講,諫系統的一把手,權御史中丞和知諫院是不會早早地就親自上疏,來表明對這種重大事件的態度的。

  而若是出現這種情況。

  要麼證明其對下屬失去了掌控力,沒有人能替其發聲;要麼證明廟堂鬥爭,已經到了決出勝負的節點。接到上疏後,知通進銀司兼門下封駁事的何郯,光速將奏疏上交給了官家。

  奏疏副本通過各種渠道傳出後,朝堂更是為之一靜。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絕非張伯玉一人之見......這位在歷次政爭中衝鋒在前,且與首相宋庠有同年之誼,是朝野共知的。

  同樣是上午,諫院那邊右正言楊諤的奏疏也緊跟著遞了上去,而與張伯玉的迂迴含蓄不同,楊諤的奏疏就直白多了,他旗幟鮮明地支持廢后。

  「臣聞《禮》有「七出』之條,「無子』居首。中宮主內治,承宗廟,綿國本,其責重矣。今皇后正位逾二十載,而嗣育闕然,此非細故也。」

  「昔年郭后以「無子』故,謙沖自請入道,上順天心,下全懿德。今皇后荷國厚恩,久居坤極,而椒寢無慶,蠡斯不詠。此雖天命,亦人事或有未修耶?陛下仁聖,念舊情篤,然國本所系,豈容久虛?太子沖幼,若中宮不正,恐非社稷之福。」

  「陛下若以宗廟社稷為重,當廢無子之後,立有子之妃,上合天理,下順人情。昔漢光武廢郭后而立陰後,唐高宗廢王后而立武后,皆以子故。史冊昭昭,可為明鑑。伏望陛下割私愛而存大義,早定國本,以安天下。」

  楊諤的這份奏疏,直接將「無子」這一曹皇后最致命的缺陷,直接給擺到了面上。


  怎麼說呢?他雖引「七出」舊典略顯刻薄,且將曹皇后與郭皇后類比未必完全妥帖,但其核心論點,也就是「皇后多年無子,本身便是大過,於國本有虧」卻實實在在擊中了要害。

  楊諤奏疏一上,朝野震動更甚於前,暗流涌動更劇。

  誰也沒想到,這位剛剛從提舉明州市舶司任上擢升為右正言不久的官員,甫入諫院,便敢在這等敏感重大的議題上,拋出如此直白甚至可以說是尖銳的言論。

  而且,司馬光反對廢后,楊諤支持廢后,這也說明在諫院內部,同樣出現了公開分歧。

  這就意味著傅堯俞、呂誨、司馬光等人反對廢后的觀點,已經不能代表整個諫系統的觀點了,那麼自然也就無法形成「整個文官系統都反對廢后」的輿論風潮了。

  這兩封奏疏一上,官員們暗地裡書信往來、私下聚會、密議權衡者不知凡幾。

  所有人都清楚,這場圍繞後位、更關乎未來朝局走向的較量,已到了關鍵時刻。

  接下來的幾日,趙禎對如潮般湧來的奏疏統統留中不發,卻下旨晉升苗貴妃之父為齊州觀察使..晉升外戚本非什麼稀奇事,可在這廢后風聲甚囂塵上、諫接連上疏的節骨眼上,官家非但不理睬那些勸諫的奏章,反倒明晃晃地擡舉苗氏一門,其中意味,再遲鈍的人也嗅得出來。

  同時,太子趙晞由檢校太傅升檢校太師,遙領鎮安、武勝兩鎮節度使。

  總而言之,官家這一連串的動作,與其說是賞賜,不如說是昭告,向天下人表明,官家是鐵了心要給苗貴妃撐腰,更是為廢曹立苗鋪路。

  面對官家此舉,茶樓酒肆、宴會雅集,乃至深宅內院,處處皆在竊竊私語。

  有替曹皇后抱不平的,痛心「賢后無過,何以至此」;有揣測聖意、認為官家為太子計不得不如此的;也有冷眼旁觀、感嘆天家無情、禍福無常的...…但絕大多數官員,尤其是心思活絡的,已開始暗中權衡,究競該將寶押在哪一邊。

  就這樣,時間來到了嘉祐八年的三月三日。

  殿試當天。

  天光尚暗,延和殿外已是燈火如晝。

  宮人們將殿前兩側的銅鶴香爐添了新香,青煙在料峭春寒中筆直上升,又被晨風吹散。

  「今年改在延和殿了,往年都是在崇政殿的。」

  陸北顧和范鎮、王珪、蔡襄、王安石等人,都在延和殿外面等著考生的到來。

  他們是禮部省試的考官團隊,同時也是殿試的考官團隊,不過具體差遣的名稱改為了編排官、對讀官、出義官、點檢官、詳定官等等。

  「許是延和殿寓意好些。」


  剛交談兩句,便見遠處的士子們向這邊走來。

  隨後,士子們便在延和殿內等待,根本無人敢躁動,只偶爾聽得幾聲咳嗽,旋即又被寂靜吞沒。陸北顧站在殿側,目光掃過這些經過省試層層選拔出來的士子,難免有些感慨。

  七年前,他也在其中。

  那時的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七年後自己會身著紫袍站在這裡,以考官的身份,旁觀另一批士子走完他們科舉之路的最後一步。

  「陛下駕到」

  趙禎是被兩名內侍攙扶著進來的。

  他今日穿了正式的冠服,這身衣服跟七年前相比,若說彼時尚還合體,那麼如今穿在身上就顯得有些空蕩了.....肩部微微下塌,袍角也拖曳在丹陛上。

  趙禎每一步都走得極慢,落座時,額角已沁出細密的汗珠,但他並未擦拭,只微微擡手,示意可以開始了。

  隨後,殿試開考。

  貼經、墨義、詩賦、時務策,這些都是陸北顧等人出的題,而論的考題則是官家親擬的,是一道關於「治道」的論題,論的是如何在冗官、冗兵、冗費這「三冗」交困之下,既不苛斂於民,又能足食足兵以安天下。

  這道題,說難不難,說易不易。

  說它不難,是因為三冗之弊乃是本朝痼疾,但凡讀過幾本政論文章的士子,都能說出些「澄清吏治」、「整飭軍備」、「節用愛人」之類的套話;說它不易,是因為這道題太大、太空、太容易寫得泛泛而談,真正能切中要害、提出可行之策的,百中無一。

  陸北顧看著那些埋頭疾書的士子,卻是想到,他已經入仕七年了,確實做了不少事. . ...麟州退敵、熙河開邊、整頓鹽法、平定荊湖、改革市舶,每一樁每一件,他都做成了。

  可越是做事,他越明白,這些不過是具體的、孤立的功績。

  現實情況是,「三冗」依舊存在,國用依舊不足,邊患依舊未靖。

  所以對於他來講,目前能夠真正改變大宋的可行道路只有一條,那就是發動一場自上而下的改革,變革各項現行制度。

  而想要進行改革,必須要掌握足夠的權力。

  思忖良久,陸北顧的目光重新落在御座上的官家身上。

  趙禎似乎有些乏了,微微闔著眼,靠在椅上,鄧宣言侍立在側,時刻注意著他的面色,手心裡似乎攥著什麼。

  殿試結束後,就是緊張且忙碌的判卷。

  三月九日,東華門外進士唱名。

  狀元,許將,字沖元,福州閩縣人。


  榜眼,陳軒,字元輿,建州建陽人。

  探花,范祖禹,字淳甫,成都華陽人。

  二甲位列前茅者則是吳居厚、練定、龔原等人。

  隨後,照例是官家於瓊林苑賜宴。

  這是科舉的重要一環,自太祖開科取士以來,歷代官家幾乎從未缺席。

  因為瓊林宴不僅僅是一場宴席,更是天子對新科進士的獎勵,是君臣之間最具象徵意義的會面。嘉祐二年那場瓊林宴,陸北顧至今記憶猶新。

  彼時官家雖已經歷過中風,但精神尚好,親臨瓊林苑,舉杯向新科進士們祝酒,說了許多勉勵的話。七年後的瓊林宴,卻只有翰林學士范鎮代為主持。

  「官家聖躬違和,未能親臨. . .」

  范鎮的聲音在瓊林苑中迴蕩,那些恭恭敬敬垂手肅立的新科進士們,雖然都低著頭,但陸北顧卻看得分明,臉上都帶著難掩的失望之色。

  這也難怪,寒窗苦讀十數年甚至數十年,好不容易中了進士,誰不想在瓊林宴上,被官家點中名字,親口說幾句勉勵的話?這本是榮耀至極的事,是足以在鄉梓傳頌多年的美談。

  因著也是知曉考生們心裡不是滋味,故而考官們倒是都頗為熱情,與考生們不斷攀談、勸酒、吟詩。沒過多久,眾人便已經喝得有些微醺了。

  然而就在這時,卻有一名內侍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王珪被那內侍拉到一旁,耳語幾句,臉色霎時白了。

  他勉力穩住身形,朝幾人使了個眼色,陸北顧見狀心頭一沉,知道定有大事。

  待范鎮、蔡襄、陸北顧、王安石都過來了,王珪壓低了聲音,惶急道:「諸位,禁中急召.. . .官家在福寧殿,忽然病危。」

  「什麼?!」

  饒是范鎮,亦是忍不住失聲。

  王珪額上已見冷汗,說道:「召我,是因我平日負責草擬詔書,若、若. . .」

  沒說的話,幾人心裡都清楚。

  官家若真到了要留遺詔的地步,起草之事,非王珪莫屬。

  「但召我獨自入宮,這. . .」

  王珪心裡實在是慌亂的緊,因此話都有些說不利索了,但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就是想讓其他人跟他一起入宮。

  因為獨自入宮的政治風險太高了,沒有其他翰林學士一起草詔,遺詔只出自他手,日後若有任何差池,他便是萬劫不復。

  而王珪素來謹慎怕事,此刻叫他獨自去扛這天大的干係,他如何敢應?


  稍稍冷靜了一下,范鎮對內侍問道。

  「官家現在是什麼情形?」

  那內侍此刻也是左右為難。

  他接到的命令確實是只召王珪一人,可眼前這五位,三個翰林學士,一個知制誥,剩下的陸北顧則是身兼潛龍宮使、太子詹事,哪一個都不是他能阻攔的。

  內侍躊躇片刻,只得苦著臉道:「諸公,非是小的不說,實在是上命難違...…只召王學士一人前去啊!」

  就在這時,陸北顧腦海中忽然念頭一閃。

  他一把將內侍拽了過來,喝問道:「你奉的是誰的上命?怎地就你一人前來傳口諭?」

  那內侍頓時噤聲,不敢再言。

  剛才都被這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嚇蒙了的幾人,這時都反應了過來。

  范鎮也不再客氣,逼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從實說來!」

  「官家今日飲食起居一直平穩,但方才忽然心口劇痛,指著心口說不出話。」

  「可召了御醫?孫兆、單驤他們都在宮裡嗎?」

  「已在診視了。」

  陸北顧插話問道:「那「蟾桂強心丸』備著呢嗎?」

  那內侍一愣,茫然搖頭:「這,奴婢只是來傳旨的,並非在官家身邊伺候,這些奴婢實不知情。」「事不宜遲,速速入宮。」蔡襄倒是果決。

  「不錯。」

  范鎮是個有擔當的,他只說道:「旁人不論,我身為翰林學士,定然是要隨禹玉一起入宮的。」而就在這時,又有一隊內侍騎馬闖將進來,領頭的非是旁人,正是內侍省左班副都知任守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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