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性剛易折,氣盛難吁
數日前。
福寧殿內,官家召來了政事堂諸公。
「都坐吧。」
宋庠、韓琦、龐籍、曾公亮、張升、歐陽修、趙概七位宰執分坐兩側的錦墩上。
「包拯遽逝,樞府副貳之位不可久懸,今日召諸卿來,便是要議一議,何人可繼此重任。」話音甫落,次相韓琦便率先道:「陛下,臣舉薦翰林學士、右司郎中、知制誥、權知開封府吳奎。其人歷職中外,明敏幹練,頗有能聲,且為人端謹,深悉軍國機務,若入樞府參贊戎機,必能裨益國事。」韓琦說這話的時候語速平穩、目光坦然,一副「舉賢不避親」的樣子,似乎吳奎並非與他同榜且私誼甚篤。
宋庠的眉頭微蹙,對於韓琦不按順序發言,他當然是不高興的,不過也沒多說什麼。
因為宋庠很了解,韓琦就是這般剛猛性格,富弼當首相的時候韓琦不僅搶話,而且還在政事堂當眾說富弼「絮叨」呢,換了宋庠,韓琦倒是不敢說宋庠本人如何了,但搶話的毛病還是沒改。
見宋庠沒有發話的意思,作為樞相也是樞密院主官的龐籍更是微闔著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參知政事歐陽修發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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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以為,翰林學士、知制誥蔡襄,才具更堪此任,此等既通政務、復持風骨之臣,正宜置諸樞庭,以壯朝廷氣象。」
蔡襄是天聖八年進士,跟富弼、歐陽修同榜,以書法而名動天下,文章道德亦為士林推重。而且,當年正是蔡襄頂著巨大的壓力作《四賢一不肖》詩,范仲淹、余靖、尹洙、歐陽修的「四賢」之名,因蔡襄之筆而更彰,高若訥為「一不肖」,亦成定論。
歐陽修等人當初便投桃報李,舉薦蔡襄擢升為秘書丞、集賢校理、知諫院,後來富弼擔任首相,又令其權知開封府。
韓琦聽罷,當即反駁道:「蔡襄文采斐然,風骨可嘉,然樞密副使職在兵戎機要,非僅憑文章氣節可任,吳奎久歷州縣,復掌京邑,於錢穀刑名、民生利病乃至邊備籌措,經驗遠較蔡襄為豐,且其處事縝密,尤長協調各方,樞府佐貳,正需此等務實穩練之才。」
歐陽修欲再爭辯,官家趙禎卻輕輕擡手,止住了二人的言辭交鋒。
對於官家來講,上次為了派系平衡同時提拔四位「兩制」體系內的清貴文臣作為樞密副使的嘗試,已經被結果證明是失敗的了。
那時候,樞密院裡除了龐籍,其他長官全都不甚知兵,整個樞密院的日常運行都很勉強。
所以,韓琦所言確實打動了趙禎。
蔡襄雖風骨卓然,文章名世,但於軍旅、財計等實務,確乏顯績可陳。
當然了,自去年那場幾乎逼宮的政爭後,官家下詔痛斥「合黨圖私」,便是深感朝堂風氣漸壞,需要剛正之氣來滌盪。
然而. . . ..樞密院終究不是諫院、御史。
北有遼國虎視,西有夏國時擾,南與交趾國亦不甚安寧,樞密副使這個位置,暫時不能再拔擢清要文臣擔任了,需得通曉實務,尤須能協理龐籍這位年高德劭的樞相,處理日益繁劇的邊備、軍改、武臣銓選等具體事務。
吳奎的實務經驗更契合當下需求。
再者,吳奎與韓琦關係密切不假,但此人並非韓琦附庸,自有其能力與主見,用之,既可安撫韓琦一系,亦能借其才具辦事。
至於蔡襄,後面自有重用之處,未必非要在此刻塞入樞密院。
念及此,趙禎心中已有定見。
「二卿所薦,皆一時之選,然樞密副使佐理戎機,責任匪輕,需得通曉世務、辦事練達之人。吳奎歷典大藩,再治京邑,政績昭彰,於國計民生、邊備關聯諸事,體認尤深。朕意已決,即以吳奎為樞密副使,入樞府協理軍政。」
他頓了頓,看向歐陽修,語氣緩和了些:「歐陽卿薦蔡襄,本於公心,朕亦知蔡襄才德。然樞府之任,自有其宜,且將他留待日後再行任用。」
「陛下聖裁,臣無異言。」
「另外。」
趙禎又問道:「楊畈去後,諫院無主,言路關乎朝綱清濁,諸卿心中可有合宜人選?」
韓琦又道:「陛下,知制誥王安石,其人學問深湛,議論正大,且素有風骨,不畏權貴,正合諫官之任。」
「臣附議。」
趙概隨即附和:「王安石耿直敢言,諫院需此等剛正不阿之士。」
張升卻搖了搖頭,出言反對:「陛下,韓、趙二公所言雖是,然王安石前事未遠,恐不宜驟升。」此言所指,是王安石不久前兼任糾察在京刑獄時,曾為「鬥鵪鶉」一案與權知開封府吳奎相爭。「鬥鵪鶉」一案的經過說來也簡單,便是有個市井少年得到了一隻鬥鵪鶉,他的同伴借來觀看,趁機索要,少年不答應,借者自覺與他親密,就強行帶走了鵪鶉,少年追上他,猛踢其肋下,以至於其當場死亡。開封府判少年罪當償命,王安石反駁「依照律法,公開奪取、竊取都是盜,此人不給而那人強行帶走,乃是盜竊。此人追打他,乃是捕捉盜賊,即使致死,也不應論罪,開封府是誤判平民為死罪」。權知開封府吳奎對此當然不服。
隨後,案件被移交到了審刑院、大理寺去詳審定奪,而審刑院、大理寺皆認為開封府的判決是正確的,所以王安石作為「糾察在京刑獄」做出的判斷是有誤的。
但官家下詔給王安石免罪了,而按照舊例,免罪者都要到殿門謝恩,然而王安石自言「我無罪」,故而不去謝恩,暗門多次派人去催促亦始終不肯,御史於是彈劾他,但宰執們因為王安石名望重,便擱置不問。
「陛下雖免其罪,然王安石不謝恩,此實有失臣禮,若此時擢為知諫院,恐非但不足以服眾,反啟僥倖之端,於朝廷綱紀、言官風儀,皆有損礙。」
張升頓了頓,見官家神色未動,繼續道:「且王安石現掌外製,知制誥已是清要,依臣之見,若陛下願意重用王安石,不若令其勾當三班院,以此再稍加歷練,觀其後效,再作計較。」
三班院始置於太平興國六年,職能是從宣徽院分出來的,主要負責三班使臣的名籍統計、考校磨勘、差遣調配及注擬、升移、酬賞等事。
在三班院成立之初,太宗朝的使臣僅三百餘人,但至真宗朝便已增至四千二百餘人,如今更是達到了八千餘人之巨,其中絕大多數人的官職都是恩蔭得來的,關係網非常複雜,經常會有人通過各種渠道求晉升。而這種「銓選」工作實際上是很繁瑣的,因為在工作過程中需要詳細考察候選人的年甲、識字與否、鄉貫、出身、歷任、三代、名諱、功過等信息,所以工作量會隨著候選人數的增多而暴增。
這對於王安石來講,如果作為兼職,屬於是「事情多責任重功勞還小」,並不是什麼好差遣。韓琦眉頭微蹙,欲再爭辯。
宋庠卻緩緩開口:「王安石才具雖佳,然性剛易折,前事確涉意氣,諫院主官,非僅需剛直,故臣另有一人薦舉一一淮南江浙荊湖制置發運使陸北顧。」
歐陽修聞言,立刻接道:「陸北顧自入仕以來,歷任皆有實績,在淮南江浙荊湖制置發運使任上糾察漕糧缺額、平定荊湖溪峒蠻患、整飭贛南私鹽、開海通商於明州,諸事繁劇而處置得宜,更難得者,其於實務中常懷諫諍之心,所上奏疏,多切中時弊。且其年富力強,識見宏闊,若主諫院,必能振肅言路,裨補朝政。」
曾公亮略一沉吟,亦道:「陸北顧確是上佳人選,臣附宋公、歐陽公之議。」
張鼻見宋庠、歐陽修、曾公亮三人皆推陸北顧,遂道:「臣於陸北顧並無異議,只是慮及其東南事務方興,驟然調離,恐有礙新政。然若陛下與諸公皆以為可,臣亦無不可。」
宋庠的目光掃過韓琦與趙概:「韓相、趙參政以為如何?」
韓琦與趙概對視一眼。
他們本意屬王安石,然宋庠、歐陽修、曾公亮三人聯手推舉陸北顧,張升棄權,三比二,己方已處劣勢,且陸北顧近年功績卓著,聖眷正隆,確也難尋駁斥的理由。
再者說,他們既然已經把吳奎推到了樞密副使的位置,今日也算是達成了目的,若為了「知諫院」這個差遣強行爭執,恐徒惹官家不悅。
韓琦略微權衡,當即拱手道:「陸北顧才堪大用,臣無異議。」
趙概亦隨之點頭:「臣亦附議。」
宋庠遂起身向御座一揖:「陛下,臣等皆以為陸北顧可繼知諫院之任,然諫畢競與宰執有制衡之任,故最終人選還請陛下定奪。」
實際上,諫系統設計出來,就是用來制衡宰執的。
因此,諫主官,尤其是知諫院這樣諫院一把手的人選,終需官家聖心獨斷。
對於趙禎來講,陸北顧確是他近年來最為賞識的幹才,在發運使任上,東南諸事辦得都很漂亮,且其身上「潛龍宮使」的虛銜,本就是為東宮所備,調回中樞,亦是題中應有之義。
至於王安石. ..…
趙禎心中微嘆,此人才學、膽魄皆屬一流,然性情過於捐介,前番「不謝恩」一事,雖顯風骨,卻也著實令人頭疼。
「若是讓王安石知諫院,那朕可有的煩了。」趙禎心道。
不過,關於知諫院這一差遣的最終人選,趙禎雖然心中已有定論,卻並不想現在就這麼直接拋出來。一方面來講,這樣做,那他就像是被宰執們的意見所裹挾了;另一方面來講,知諫院跟樞密副使不同,空置一段時間,其實不影響什麼,反倒能清淨不少。
「諸卿所議,朕已悉知,然東南事務確實需能臣主持,且待今年漕糧北運完成之後再議吧。」宋庠沒有再說什麼。
因為官家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原則上同意了,最終達成只是時間問題。
當然,陸北顧這段時間肯定不能犯嚴重錯誤就是了。
復又討論了一些人事任命,趙禎便當場給宰執們進行了加恩,譬如次相韓琦被封為儀國公,參知政事歐陽修則受命提舉史館、昭文館、集賢院,等等。
而從信中看到了這些消息的陸北顧,心頭思忖。
「官家治天下數十年,宰執更易無數,卻唯獨此時不願平生波瀾,恐怕既是因為身體衰弱不復春秋鼎盛,再無精力去揀拔新的宰執並予以制衡,且太子年幼,兩府班底易穩不易動的緣故罷。」就在此時,秀州水師的回報到了。
「倭人貴族?」陸北顧擡眸,看向前來稟報的劉承宗。
「是。」劉承宗道,「其人自稱平忠盛,乃倭國一貴族之子,言語間頗為倨傲,堅稱此番前來只為「易貨』,不知大宋律法。」
倭國在唐代時與中原王朝的交流最為密切,自唐末便與中原往來稀疏,近年來偶有商船至明、泉等州,進行的也多是正經交稅的民間貿易,而此番竟有貴族子弟涉足走私,且與地方豪強趙嗣良勾結,其意恐非單純求財。
「好,此戰辛苦,你且先下去歇息吧。」
陸北顧思忖片刻後,寫了幾封文書並用了印。
他分別布置了幾件事情,一是讓明州知州錢公輔,將趙嗣良擒獲,並將其產業封存;二是讓定海港市舶司嚴查近日離港船隻,尤其注意前往流求、倭國方向的商舶;三是浪港山私港,著明州官府徹底搗毀,立碑警示,日後增派水師快船,定期巡弋舟山外海諸島,勿使死灰復燃。
「漕使,倭人涉私,恐非孤立。」
被叫來去發送公文的蔣之奇,說道:「此番雖搗毀一巢,然若其另尋僻處,或勾結其他豪強,恐難禁絕。」
「你所慮極是。」
陸北顧起身,踱至懸掛的《東南海疆輿圖》前,目光落在蜿蜒曲折的浙東海岸與星羅棋布的島嶼上。「海疆萬里,防不勝防,本官當上奏朝廷,此後嚴明法度,凡勾結外藩、走私禁物、拐賣人口者,一經查實,或斬或絞,家產盡沒,絕不姑息。」
蔣之奇心頭凜然,知漕使這是要以峻法震懾屑小,警告海商們不要誤入歧路。
「本官口述,你現在就再擬一份文書,發往兩浙路轉運使司。」
陸北顧想了想,剛才的文書都是發給明州地方的,但是更多的事情,需要兩浙路來統籌。
「以發運使司名義行文兩浙路,將此案概要傳達,請兩浙路去督促各州知州協查餘孽,報備境內可能藏匿私港的險僻岬,並著徹查沿海人口失蹤案,凡有疑似與倭人勾連拐賣者,一律嚴查。」「另外,要求各州詳查轄內船戶、漁戶、鹽戶冊籍,五戶聯保,彼此監察。有容留、接濟不明船隻或人員者,聯保各戶同坐。再於各主要漁村、碼頭設「海防瞭望』,募本地熟悉水文之民壯值守,見可疑船蹤,即刻報官,官府據情報,核實有賞,隱匿同罰。」
在蔣之奇擬成後,陸北顧一邊看一邊說道:「你再將浪港山探查始末、賊港情狀、水師進剿經過,單獨寫成奏報,寫的詳細些,待呈送樞密院。」
「是。」蔣之奇精神一振,這是要將他的功勞明確記錄在案了。
諸事分派既定,陸北顧重新坐回案後,他的目光掃過案頭擺著的另一疊文書,那是發運使司轉送來的公文,關乎秋糧北運的籌備....定海港的開海改革雖然重要,但他作為淮南江浙荊湖制置發運使,主要工作仍是漕運,需要統籌六路財賦以輸京師。
而俗話說得好,行百里者半九十,陸北顧不想今年的漕糧北運出現什麼紕漏,畢競,站完這最後一班崗,他大概率就能調回京城了。
數日後,諸般事宜初步落定,倭人平忠盛及一干要緊俘虜也由兩浙路提點刑獄司押送,解往開封。而明州市舶司的新章程也擬定好了,陸北顧便留下蔣之奇等幹練官吏「輔佐」楊諤,並囑其遇緊要事可直遞文書至真州,便不再耽擱。
嘉祐七年九月下旬,陸北顧一行離開明州,沿途視察了兩浙路尤其是環太湖區域的秋糧徵收以及漕糧轉運工作後,經蘇州折入江南運河,船入邗溝,兩岸秋禾已黃,漕船往來如梭。
抵達真州碼頭時,已是十月初,發運副使李肅之率屬官迎候,一切如常,唯眾人目光觸及陸北顧身上那襲御賜紫袍時,更多了些恭謹。
回到發運使司衙署,陸北顧未及休整,便直入正堂。
李肅之呈上積壓的文書,並稟報了工作,目前淮南路的秋糧徵收已近尾聲,各轉般倉接納有序,淮南路轉運使司以及各州此前所欠漕糧追回了絕大多數,余者則訂立了分期償契。
至於其他的事情,江西虔州「平價鹽」法推行平穩,私鹽案涉案官吏流放已畢;荊湖辰、澧等地,溪峒蠻歸順後,水道漸通,今歲辰、澧等州的漕糧雖減免,但其他荊湖西部各州已有少量試運。除此之外,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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