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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開海通埠,招徠遠人

  陸北顧聽罷稟報,面上並無怒色,反倒浮起笑意。

  「新政初行,便有人想試試本官的刀利不利,也好,正愁沒有祭旗的。」

  他轉身,對一旁的楊諤道:「楊提舉,即刻以市舶司名義張榜,重申新政條例,凡商賈貿易,須得公平自願,嚴禁任何牙行強買強賣、操縱市價、散播謠言....另,設立「市易評斷所』,由市舶司、州衙共派幹員坐堂,凡有交易糾紛、價格不公,商賈皆可至此申訴,七日內必予裁斷。」

  楊諤連忙應下,卻又遲疑道:「漕使,那廣濟牙行背後是趙氏,在明州根深蒂固,恐. . . .」「楊提舉,你說,一個地方豪族,比之荊湖蠻王彭仕羲如何?」

  楊諤再不敢多言,躬身道:「下官明白,這便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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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榜文當日便貼遍了碼頭、城門、市集要處。

  「市易評斷所」的牌子也很快在碼頭附近一處臨街公廨掛了起來,裡面桌椅齊整,文簿俱全,數名官員連帶著十餘名吏員、書辦已然坐堂。

  消息傳開,市井間議論紛紛。

  不少受慣了牙行盤剝的中小商賈將信將疑,廣濟牙行那邊卻暫時沒了動靜,似乎也在觀察風向。陸北顧並不著急。

  他一面讓那位曾在雄州國信所幹過諜報工作的胥吏,繼續帶人暗中搜集廣濟牙行及趙氏更多不法證據,一面跟楊諤根據定海港的實際情況細化各項規程...關於「抽解」,經過大量的核算,最終精確核定出了各類常見貨物的稅率,確保計稅公平;關於「蕃坊」擴建,陸北顧親自勘察選址;關於「導引」,楊諤挑選出了通曉番語、熟悉業務的吏員專司其職;關於「海損」,陸北顧已經上報,樞密院預計將會調撥水師前來,並初步擬定了減免稅額的細則。

  每一項措施,他都要求形成明文條例,公之於眾,並定期派員核查執行情況。

  下旬。

  陸北顧還抽空親自接見了數家來自高麗國、倭國的商團代表,其中大部分都是原本就在定海港的,但也有路過此地剛到的。

  他在市舶司客館設宴款待,由通曉番語的吏員作陪。

  這些番商多因博買之苦、胥吏勒索之煩,在大宋進行的貿易規模並不大,通常只帶些本國特產過來售賣,再買一些大宋的特產回國,但如今聽聞新政的消息,便半是期盼半是疑慮地前來了。

  經過一番寒暄,陸北顧也大概得知了現在高麗國和倭國這兩國的國內情況。

  高麗立國時間比大宋要早,但早的不多,是中原處於五代十國時期建立的,其趁中原戰亂先並新羅後滅百濟,在大宋立國前夕實現了「三韓一統」,定都開京。


  其國家體制是仿唐制建立的,中樞設三省、六部等機構,地方設道、府、郡、縣等行政區,軍事上實行府兵制,但京城設有二軍六衛作為常備禁軍,經濟上實行田柴科制,文化上以佛教為國教,不過儒學也很興成

  目前在位的高麗國王名為王徽,很注重文治,所以高麗國內部的政治環境較為清明,經濟也很繁榮,處於與其宗主國遼國類似的太平盛世時期。

  根據高麗商人所言,早在四年前,王徽就下令在耽羅、靈岩等地採伐大木,準備建造大船,以便恢復與宋朝的朝貢關係,但因朝臣普遍顧忌宗主國遼國的反對,故不得已作罷。

  實際上,如果歷史線沒有變化的話,那麼再過六年,便會有大宋商人黃慎奉彼時淮南江浙荊湖制置發運使羅拯的命令,經海路前往高麗拜見王徽,試圖恢復高麗與大宋之間的朝貢關係,而這對於打算「聯宋制遼」的王徽來講可謂是正中下懷。

  因此,再過九年,王徽就會派遣民官侍郎金悌從登州入貢,恢復已經中斷四十年之久的朝貢關係,此後,兩國使者往來不絕,甚至有很多考不中進士的宋人入仕高麗。

  「若是能提前幾年恢復高麗與大宋之間的關係,無論是令官家龍顏大悅的朝貢之事,還是民間貿易促進市舶司關稅收入增長,都是極好的。」

  陸北顧心頭暗自思忖。

  至於倭國,此時正處於平安時代中期,統治者是被倭國國內稱為「聖主」的後三條天皇。

  後三條天皇勵精圖治,目前正在進行改革以恢復天皇的權威,其在即位後便頒布「莊園管理令」以削減過去通過攝關政治控制朝政的藤原氏的經濟來源,還通過改革宮廷禮儀以及起用中下層貴族等舉措,逐步收回了被藤原氏掌控的部分實權,並且帶頭崇尚簡樸,一改自後冷泉天皇末期以來的奢糜之風。總而言之,在嘉祐七年的這個時間節點上,無論是大宋還是遼國,亦或是周邊的夏國、高麗國、倭國,當政的君主都算是有為之君,再加上較為和平的環境,各國經濟都不約而同地開始走向繁榮的頂峰。這對於擴大海上貿易規模來講,毫無疑問是一個重要的前提條件。

  畢竟貿易的本質是互通有無,要是別的國家沒有錢,買不起大宋的商品,那麼大宋就很難通過開海來獲得關稅收入的爆發式增長。

  在宴席間,陸北顧並不空談虛言,而是將新稅率、新章程給番商們進行了詳細講解,其實這些消息番商們大多都已經知曉,不過此時聽他親口講來,內心會對大宋的海貿新政更加有信心一些。

  在耐心聽完之後,一位來自高麗國的大商人,名為金允濟,通過通譯問出了他們最關心的問題。「貴國新政,鄙人等不勝期盼,只是往日貨物入港,除正稅外,各色「常例』頗多,不知今後?」陸北顧聽罷,目光掃過在座作陪的幾名市舶司官員,那幾人頓時如坐針氈。


  他緩緩道:「凡明州市舶司所屬,敢有向商賈索要「常例』者,一經查實,立革其職,徒三年,贓款十倍罰沒,若遇此事,諸位可記下相貌、姓名,直接至「市易評斷所』或本官行轅告發,本官必親自受理,嚴懲不貸。」

  此言一出,通譯譯罷,番商們面面相覷,繼而紛紛起身,以各自禮節鄭重致謝。

  金允濟懇切道:「若真能如此,鄙人歸國後,定當廣為傳揚,勸引更多商船前來定海港貿易!」陸北顧頷首,又道:「此外,市舶司設「蕃商導引』,助爾等辦理住泊、倉儲、交易諸事;碼頭左近「蕃坊』正在擴建,可供租賃;若有海損,近岸者官府可助打撈,酌情減免稅額以助修. . ...凡此種種,皆為使遠人來此貿易,貨殖亨通。」

  宴席散去,驚喜的番商們各自離去。

  陸北顧相信,通過他們的傳播,明州市舶司海貿改革的消息,很快就會在高麗國、倭國等國不脛而走。而隨著「市易評斷所」的動作,越來越多的商人開始不受牙行的聯合控制,市面上貨品的價格逐步降低,開始從高位掉了下來,甚至形成了價格踩踏。

  一直沉默的牙行們也終於按捺不住了,竟是主動找上門來,發起了多起申訴。

  其中就有廣濟牙行的人,稱雙方早有約定,如今對方卻欲另尋買主,實屬失信。

  雙方各執一詞,評斷所的吏員一時難以決斷,只好上報。

  事情很快傳到陸北顧耳中。

  他正與楊諤商議擴建碼頭倉庫事宜,聞報後,只淡淡道:「既然評斷所難斷,那本官親自斷一斷..明日巳時,將一干人證、物證,並廣濟牙行主事之人,帶至市舶司正堂。」

  翌日,市舶司正堂。

  陸北顧一襲紫袍,端坐堂上,錢公輔、楊諤分坐左右。

  堂下,廣濟牙行的趙掌柜,以及幾名被傳喚來的相鄰貨棧主人,皆垂手而立。

  趙掌柜約莫四十來歲,麵皮白淨,雖躬身行禮,卻並無太多懼色。

  陸北顧先讓賣家陳述。

  賣家憤憤說完,又補充道:「漕使明鑑,那日他們來威脅小的時,碼頭上劉五、張癩子都在近旁,聽見了幾句。」

  被點名的幾人均被傳上堂,所述與賣家大致吻合,雖未聽全,但隻言片語確有所聞。

  趙掌柜卻不慌不忙,拱手道:「啟稟漕使,此皆一面之詞,市井流言,豈可當真?在下那日只是去詢價,絕無威脅之意,至於買賣約定,口頭亦是約,此乃行規。如今他見利忘義,反誣在下,實令誠信商賈心寒。」

  他偷眼覷了覷錢公輔,繼續道:「況且,廣濟牙行在明州經營數十年,向來公道,錢知州、楊提舉皆是知的....我等仰賴官府,守法經營,豈會行此不法之事?恐是有些小人,見新政推行,便想趁機攪亂市場,渾水摸魚,還請漕使明察。」


  錢公輔眉頭微蹙,瞥了陸北顧一眼,沒作聲。

  「趙掌柜倒是伶牙俐齒,你說行規,說誠信.. …好,本官便與你說說。」

  他拿起案上一份卷宗,示意身旁胥吏:「念。」

  那胥吏展開卷宗,朗聲念道:「嘉祐元年三月,廣濟牙行以低於市價四成之價,強購商人張浦沉香,該商申訴無門,憤而折本離去;嘉祐元年十月,廣濟牙行聯合「昌隆』「順發』兩家,壓價收購倭國商人大江利久的硫磺,且不允對方離港,致該批貨物滯留港口月余;嘉祐二年四月,泉州海商王某運蘇木至明州,因不肯售與廣濟牙行,其倉儲「意外』失火,損失慘重. . .」

  時間、人物、貨物、手段,記錄得清清楚楚,其中雖然有風聞,並非件件鐵證如山,但串聯起來,已經足夠觸目驚心了。

  趙管事臉色漸漸發白,他強自辯道。

  「這、這都是誣陷!並無實據!」

  「有無實據,一審便知。」

  陸北顧喝道:「本官新政榜文墨跡未乾,爾等便敢故技重施,威脅商賈,操縱市價,更妄圖以「行規』「舊例』混淆視聽,對抗朝廷法令!你廣濟牙行眼中,可還有王法?可還將本官的新政放在眼裡?」「在下絕無此意!」

  這大帽子扣過來,趙掌柜根本不敢接,他只道:「牙行生意難免有些競爭手段,或許底下人行事過當,小人回去定當嚴加管束!」

  他試圖將事情推到「底下人」身上,陸北顧卻根本不吃這套。

  「廣濟牙行涉嫌多起強買強賣、操縱市場、損害商賈利益之行徑,即日起著兩浙路提刑司查封其帳冊、庫房,暫停一切營業,聽候徹查,牙行主事之人趙某,收押候審。」

  「漕使,此舉是否稍顯急切?不若令其整改,以觀後效。」

  錢公輔開口,他終究不願地方生亂。

  「錢知州,新政之信,立在於初。」

  陸北顧看著錢公輔,問道:「今日若對廣濟牙行網開一面,明日便有十個「廣濟』效仿,市場之序,何以建立?遠人之信,何以維繫?」

  兩浙路提點刑獄司的差役上前,將趙掌柜押了下去,查封牙行的命令迅速被執行。

  消息頓時傳遍了整個鎮海港。

  而不出所料的是,很快便有不少兩浙路官員或明或暗地前來求情,請求放趙家一馬,壓力之大,甚至讓楊諤都有些頂不住了。

  但陸北顧既然已經決意拿趙家來殺雞儆猴,自然不會有絲毫退縮,他頂著來自各方的壓力,最終將趙家一查到底。

  明州本地中小商人拍手稱快,而原本在觀望市舶司改革進展的兩浙路富商巨賈,聞訊後卻是多了幾分信心。


  至於那些原本與廣濟牙行有勾連,或心存僥倖的勢力,則無不凜然,紛紛收斂行跡。

  經此一事,「市易評斷所」門庭若市,真正成了商賈解決糾紛、申訴冤屈的所在。

  不過陸北顧並未松解。

  因為他很清楚,「立信」只是第一步,改革的難點在於如何讓這套新制度持續、順暢地運轉下去,以及如何將鎮海港的活力徹底激發出來。

  所以接下來貿易額爆發式增長的這段時期,對於明州市舶司來講才是真正的考驗。

  而與此同時,他還採納了此前眾人提出的部分建議。

  陸北顧令市舶司與海商們合作整理現有航海資料,開始著手編繪更精確的《明州至諸番航路圖》,標註季風、潮汐、暗礁,同時,他還親自對「水浮針」進行了改良,令其指南更加精確,並在定海港的港口建立了一座天文觀測,教船員熟練辨識星象。

  至於杭州通判提出的官方設「造船所」建造標準海船售予商賈的建議,陸北顧考慮到投入過大,所以暫未採納,但杭州肯定也是需要從開海中受益的,因此令杭州方面可先從船舶維修開始做起。忙碌中,嘉祐七年的盛夏悄然來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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