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十月渡沅,深入不毛
所謂「限期自查自糾」,要是沒有約束力,那自然就是一紙空文。
不過,畢競有淮南路前車之鑑在前,其他五路倒是也真不敢等閒視之,故而都或認真核查或裝模作樣了一番。
而在將淮南路和發運使司內部初步整頓之後,陸北顧並未稍歇,因為對於發運使來講,每年最重要的工作即將開始了。
一秋糧北運。
陸北顧遂於嘉祐六年八月下旬,親赴各路,督飭秋糧運輸。
第一站,到的就是與淮南路一江之隔的兩浙路。
三吳之地乃財賦重地,漕額最巨,然豪右盤根,胥吏狡黠,陸北顧先至太湖左近,徑抵湖州、秀州等重要產糧州,直入鄉里,察驗糧質。
但凡訪得官商勾結情形,當即鎖拿首惡,檄令州縣限期整改,並允百姓直訴於發運使司派員,風聞所至,兩浙震動,漕糧徵收為之一肅。
隨後,轉赴江南東路。
而此處情形與兩浙路又多有不同,因為兩浙路多膏腴水田,地狹民稠不說,地形也平坦,故而官府掌控力度相對較強,盜匪缺乏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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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江南東路的人口大多集中在沿江的江寧府和蕪湖等重鎮,內陸則多是連綿山脈,同時還有不少支流眾多的河流,官府無力嚴格管束,故而江盜水匪時有出沒。
陸北顧召沿江都監、巡檢,嚴飭巡防,增派快船,並懸賞緝拿為首匪類。
隨後,又查得沿江稅卡冗濫,商旅苦之,遂奏請裁併部分地方私設稅卡,明定課則,張榜公示。商民為之稱便,船隻通行亦稍暢。
至於江南西路,跟江南東路相比又是大有不同,江南東路最好的糧食產地幾乎都在沿江地帶,且沿江地帶分布相當廣泛,但江南西路只有一個興國軍沿江,剩下的土地都是以贛江為中心樹狀分布的,南北跨度很大,最南端甚至與廣南東路接壤。
其境內雖然不缺水,但地形也不平坦,多山丘,產糧地高度分散且畝產量較低,再加上江西近年氣候雨旱不均,故而漕糧徵收頗艱。
陸北顧親赴撫、虔等州,勘驗災情,與州縣官共議減免、緩徵之策。
然而,一則突發消息,很快就傳了過來。
彭仕羲之子彭師彩帶兵坐小舟自辰州境內發源的澧水順流而下進入澧州,搶了澧州派出的十餘艘漕船,大量糧食被劫走,整個洞庭湖流域都為之震動。
這種公然挑釁行為,一時之間讓陸北顧都有點搞不清楚,究竟是澧州方面主動跟彭仕羲方面勾結做出的平帳事件,還是彭仕羲狂到沒邊,真的覺得這世界上沒人能把他怎麼樣。
事情上報到了朝廷,很快,政事堂下令,臨時加陸北顧為荊湖南北路體量安撫使,負責提舉辰、澧兩州盜賊事,同時考慮到荊湖南北兩路兵力嚴重不足,故而調三千川南宋軍順江東下。
同時,還撤換了辰、澧兩州的知州,派來得力戰將作為兩路新任兵馬鈐轄來輔助陸北顧。
嘉祐六年十月中旬,在基本完成了今年漕糧運輸工作後,陸北顧也騰出時間來,帶人抵達了洞庭湖的出入口,岳州。
陸北顧並不著急作戰,而是以絕對安全的岳州為後勤基地,先行囤積軍械糧草,等待各路宋軍的抵達。新任荊湖北路兵馬鈐轄、澧州知州郭逵,以及新任荊湖南路兵馬鈐轄、辰州知州竇舜卿,稍後也都陸續來到此地。
郭逵自少為人豪爽,喜歡研讀兵法,以其父郭斌的恩蔭補任北班殿侍入仕,在寶元、康定年間,親歷了第一次宋夏戰爭。
而因為作戰時,其兄長郭遵正任延州西路都巡檢使,在與夏軍戰鬥時陣亡,故而朝廷優恤錄郭逵為三班奉職,彼時范仲淹正任陝西都部署,郭逵即隸屬於其麾下,范仲淹很賞識他,待他如子侄一般。事實證明,范仲淹看人沒有走眼。
郭逵雖然是武官,但性格謹慎、做事冷靜,沒有宋軍將領常見的貪功冒進之風,在做判斷的時候,比如涇原路宋軍試圖進攻靈武,他就說「地遠而食不繼,城大而兵不多,未見其利」,主將不聽,後來任福果然全軍覆沒,除此之外,他還認為葛懷敏「喜功微幸,徒勇無謀」,而葛懷敏確實因逞勇貪功而死。後來范仲淹離任,郭逵調任真定路,以平保州兵變之功,加授閣門祗候、環慶路兵馬都監,守孝結束後出任涇原路兵馬都監,率軍攻克古渭城,改任河北路緣邊安撫都監,龐籍鎮河東時以郭逵權知忻州,妥善處理了與遼國之間關於天池廟地的邊境爭端,很得龐籍賞識,這次他的任命就是龐籍推薦的。而竇舜卿同樣也是武官,憑藉恩蔭起家三班奉職、監平鄉縣酒稅,後遷府州兵馬監押,抵禦過夏軍入侵,還平定過山東的海盜,是水陸全能的戰將,正因如此才被選中。
梓州路兵馬鈐轄孫寘也帶領三千川南宋軍順江東下抵達了這裡,這些宋軍是從梓州路和夔州路兩路抽調的,其中梓州路的士卒居多,因為經常跟烏蠻或其他蠻族進行小規模戰鬥,故而算是四川宋軍里最有作戰經驗和戰鬥力的一批士卒了。
當然,這也只是相比與四川其他宋軍來講,實際上是沒打過什么正經仗的。
川南宋將里,陸北顧見過的人有瀘州駐泊兵馬都監梁璞,以及唷井監兵馬監押馬允正,後者他此前並不知曉姓名,只是認得臉,直到現在才知道。
岳州州衙,正堂。
陸北顧的目光掃過郭逵、竇舜卿、孫寘等將,問道:「彭仕羲盤踞五溪,屢犯邊州,劫掠往來船隻,為禍已久。今其子彭師彩復劫澧州漕糧,猖獗至此,朝廷震怒,命我等進剿,然溪峒地勢險峻,蠻兵狡悍,不可輕敵。諸位久歷戰陣,於剿蠻之事,有何高見?」
話音落下,眾將都沒吭聲。
一方面來講,他們不太熟悉陸北顧,所以也不知道陸北顧是真的想聽他們的高見,還是想聽他們捧一句「侯爺高見」;另一方面,他們來自不同地方,互相之間本身也不熟悉,級別又差不多,怕先開口招人嫉恨。
看出了這一點,陸北顧很快點名道。
「郭鈐轄,你先說說。」
郭逵抱拳道:「末將以為,蠻人依山憑險,慣於設伏偷襲,且各峒聯絡緊密,消息靈通,若大軍貿然深入,恐遭其困。當先遣精幹斥候,詳探其巢穴分布、兵力多真、糧道水源,並離間各峒,使其不能同心,待敵情明晰,再分路進擊,穩紮穩打。」
「郭鈐轄所言極是。」
竇舜卿隨後道:「蠻人戰法,多憑地利,不尚陣戰,但我軍若進,仍需步步為營,沿途擇險要處立寨,護住糧道。另可多備強弩、火箭,彼輩多居竹木寨柵,火攻或可見效.. ..至於水路上,則需防其以輕舟襲擾,宜遣快船巡弋,封鎖澧水、辰水要衝。」
陸北顧點點頭,他最喜歡仗著資源優勢結硬寨打呆仗了。
而且,火攻確實是可以考慮的選項。
要是鑽到深山老林里作戰實在太過困難,完全可以在設置好隔離帶之後,四面放火燒山,用煙把蠻人熏出來。
當然,火攻這種操作,實際做起來是很困難的,因為風向會不會突然發生變化誰都說不好,而且有些地區的樹木含水量高,如果不夠乾燥是很難點起火來的。
只能說這是一個萬不得已時的備選方案。
孫寘倒是很積極,他主動請戰道:「陸侯,末將所領川兵,多精山地作戰,攀援跋涉非其所懼,願為前鋒,直搗要害...只是五溪瘴病橫行,士卒易病,需備足醫藥,且軍糧轉運艱難,須得準備充分。」「諸位所慮皆切中要害,探敵、穩進、護糧、防病,缺一不可。」
陸北顧說道:「不過,探查情報倒也不必那麼麻煩,咱們是有現成人選的。」
隨後,他拍了拍手。
帳外軍士很快將一個人帶了進來,此人非是旁人,正是在嘉祐元年就逃到大宋這邊,後來跟部眾一起安置在辰州東部的彭師寶。
即便已經過去了五年,彭師寶對其父彭仕羲奪他妻子的仇恨依舊沒有半分衰減,當著一眾宋將的面,咬牙切齒地把他所知道的情況和盤托出,又建議道。
「彭仕羲近年愈發暴虐,對各峒索取無度,動輒刑殺,諸州依附之峒主,多有敢怒不敢言者,尤其田氏、向氏,昔年曾因爭地、奪鹽與彭仕羲有隙,其心未必歸附,若能許以厚利,或赦其前罪,或許可為內應,最次也能令其按兵不動。」
聽完這些情報後,眾將又是一番討論。
最後,陸北顧站起身,走到懸掛著的荊湖地圖前,手指點向澧水和沅水,進行作戰部署。
「我軍主力當水陸並進,陸路,以孫鈐轄部為先鋒,出鼎州,沿沅水南岸緩進,每二十里擇地立一兵站,水路,竇鈐轄領本部並荊湖水軍,調集戰船、糧船,載糧械兵員溯沅水而上,與陸路並行,互為特角。」
「郭鈐轄領三千標牌兵作為偏師,自澧州境內,溯澧水西行,自辰州北側牽制彭仕羲部,使其不能全力應對沅水方向。」
之所以要分兵,不是因為陸北顧喜歡玩「分進合擊」這種很容易被各個擊破的套路,而是看人下菜碟。一方面來講,彭仕羲的優勢不在野外而在山林,他擅長在內線帶著進山的宋軍兜圈子,而缺乏野戰殲滅能力。
所以宋軍即便在外線分兵,但彭仕羲面對每路都有至少三千人以上的宋軍,依舊做不到各個擊破,換句話說,若是彭仕羲出來野戰,反而正中陸北顧下懷。
另一方面,郭逵是眾將里唯一具有獨當一面能力的將領,而且性格謹慎,不會熱血上頭就孤軍深入,陸北顧可以放心讓他在側翼領兵作為偏師。
當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宋軍西進,不管走哪條路,都是溯游而上的。
在這種情況下,水路的運輸能力本來就被極大削弱了,而偏偏澧水、沅水都不寬,所以分兵可以減輕水路運輸的壓力,更加高效地進行補給。
畢竟不管儲備了多少糧草物資,要是送不上去不也白搭嗎?
「另外,傳令辰、澧、鼎等州,徵調熟悉山路的嚮導,並多備祛瘴藥物,分發給各部。」
他環視諸將,鄭重說道:「此戰不求速勝,但務求全功,各軍需嚴守號令,相互通報,不得貪功輕進,凡有克捷,不得濫殺降附,亦不得擄掠峒民.. ...彭仕羲父子罪在不赦,其餘脅從,若能幡然來歸,可酌情寬宥,我等既為朝廷剿賊,亦當為荊湖除此大患,還百姓安寧。」
諸將齊聲應諾:「謹遵陸侯之命!」
「明日卯時點兵,望諸位同心戮力,早奏凱歌。」
在宋軍主力抵達鼎州之後,陸北顧親眼所見,水道果如所聞,商旅幾絕,沿途村落殘破,田野荒蕪。「彭仕羲狡悍,據險不出,官軍進剿則竄伏山林,退則復出劫掠。去歲曾募土丁助守,然糧餉不繼,土丁亦散。」
鼎州知州建議道:「不過若是能拿出重金懸賞,招徠溪峒蠻族酋長,或許可以探知內情。」五溪是溪峒蠻族聚居之地,山高林密,瘴病瀰漫。
陸北顧深知,欲破彭仕羲,必先洞悉其虛實,而彭師寶畢競叛逃很久了,現在彭仕羲勢力內部的情形,包括關隘和守軍分布,定然與其過往所知大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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