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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淮君吞浪,洪澤波淺

  黃昏時分,陸北顧換了身尋常的細麻布袍,只帶著黃石一人,出了發運使司衙署。

  揚子縣城裡的暑氣很重,運河上吹來的風還帶著水腥氣,混著街市里生活垃圾被高溫蒸騰出的味道,並不好聞。

  因為快要關城門了,所以兩人沒往城外的碼頭貨棧區去,只去了靠近碼頭那側城門的街道。街道後面是是力夫、船工、小販聚集居住的地方,向里延伸的巷子窄而深,巷子兩側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茅草屋。

  而在街道上,開著門臉完全敞開的食肆、茶攤,灶火煙氣蒸騰,人聲嘈雜。

  陸北顧看著腳下坑窪的泥地,和旁邊光著膀子汗流浹背,卻依舊在吃喝談笑的漢子們。

  「聽聽市井聲,比在衙署里看文書實在啊。」

  兩人停在巷子中段一處幌子褪色、桌椅油膩的小館子前。

  門口一口大鐵鍋里,奶白色的湯汁翻滾著,燉著不知什麼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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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張破舊的條凳上,坐著幾個剛下工的力夫,正捧著海碗,呼嚕嚕吃得酣暢。

  「就這兒吧。」

  兩人走進去,揀了靠牆一張空桌坐下。

  跑堂的是個半大孩子,肩上搭著條灰撲撲的汗巾,見有客來,忙用汗巾在桌上胡亂抹了兩下,咧著嘴問:「兩位客官,吃些啥?咱這兒羊雜湯、燴麵、烙餅都是一絕,還有自家醃的鹹菜疙瘩,爽口!」「兩碗羊雜湯,六張烙餅,鹹菜也來一碟。」陸北顧道。

  「好嘞!羊雜湯兩碗一一烙餅六張一」孩子拖著長音朝後廚喊了一聲,又麻利地拎來一壺粗茶,兩隻豁了口的陶碗,讓他們先喝著。

  館子裡人聲鼎沸。

  鄰桌几個力夫模樣的漢子,正高聲談論著今天的活計。

  「娘的,過了晌午卸那船饒州的瓷,東家摳搜,說好了三十文一工,臨了只給二十五文!」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灌了口劣酒,啐道。

  「知足吧老胡,能當日結現錢就不錯了。」

  另一個瘦些的接口道:「前頭碼頭上,老劉他們扛了三天鹽包,帳房說等月底一併算,誰知道到時候扯出什麼么蛾子?」

  「鹽包?」絡腮鬍眼睛一瞪,「那可是發運使司的官鹽?他們也敢拖?」

  「發運使司的官鹽咋了?經手的又不是發運使司的老爺,是下面「力埠』把頭招的工,把頭吃了上家吃下家,落到咱們手裡,能有個囫圇數?」

  瘦子壓低了聲音:「不過我聽說,如今新來了個年輕的大漕,姓陸,厲害得很,在西北殺過夏狗,說不定能整治整治?」


  「整治?」

  聞言,旁邊一個一直悶頭吃麵的老力夫擡起頭。

  他的臉上皺紋深如溝壑,嗤笑一聲,只道:「娃娃,你懂個屁!這漕運上的事,水深著呢!」「是啊,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但燒完也就完了,該咋樣還咋樣。」

  「咱們這些賣力氣的,能有口安穩飯吃,不欠工錢,就是老天爺開眼嘍。」

  陸北顧靜靜聽著,黃石卻有些按捺不住,想開口,被他用眼神止住。

  這時,羊雜湯和烙餅端了上來。

  粗陶海碗裡,湯色乳白,撒著翠綠的芫荽末,羊雜切得粗獷,分量倒是實在。

  烙餅個頭不大,外皮整體看著有點金黃,不過有的地方明顯火大了,稍顯黑。

  陸北顧掰了塊餅,泡進湯里,就著鹹菜疙瘩,慢慢吃者著....味道談不上有多好吃,因為香料、調料放得少,羊雜湯的膻味還是挺重的。

  正吃著,門外又進來兩人,看打扮像是小商販,風塵僕僕的,穿的倒是還算體面,但也是一腦門子的汗他們揀了陸北顧斜對面的桌子坐下,仰頭看著館子裡掛著的牌子,還琢磨了好幾息才點吃食,未必是真缺錢,多半是精打細算慣了。

  而點完後,因為餓得慌,卻偏生又得忍耐著等待片刻,故而年長的商販只好端起茶壺,給自己灌了碗粗茶,用水來勉強充飢。

  喝完,他抹了把嘴,對同伴道:「虧得咱們走得早,再晚幾日,怕是交稅都要交賠了。」

  「那也是好事。」

  另一個接口,說道:「淮陰到泗州那段漕道,往年一到夏秋就翻船,不說小貨船,就是吃水那麼深的糧船、鹽船又沉了多少?這回洪澤渠要是真能鑿通,往後咱們走貨,可就安穩多了。」

  大運河,此時其實是分成兩段的,即「真州揚子縣-楚州淮陰縣」,以及「泗州盱眙縣-孟州河陰縣」。而中間斷裂的這部分,就是藉由淮河這條自然河流在進行漕運。

  但問題是,漕船向北行駛到大運河楚州段,就要於洪澤湖的東北角掉頭將近七十度匯入淮河向西南而行至泗州段,但淮河可是由西向東流入大海的,意味著漕船的行駛過程既逆風又逆水,這就導致了一旦遇到風大的時候,漕運就會因風浪險阻而覆舟事故頻發,嚴重影響物資運輸安全。

  而該問題的解決辦法也很簡單,那就是在淮河旁邊修人工運河,把楚州段和泗州段連接在一起。早在太宗時期,朝廷就已經委派官吏對楚州段至泗州段的大運河進行了詳細的水文地理條件勘測,甚至三段動工的設計圖都畫出來了.. ...即楚州段至泗州段的大運河,將由「末口-磨盤口」、「磨盤口-洪澤鎮」、「洪澤鎮-龜山鎮」這三段組成。


  雍熙二年,彼時的淮南轉運使喬維岳主持開鑿了第一段,即自末口至磨盤口的沙河,沙河全長六十里,使大運河與淮河分開,避開淮河山陽風濤之險,形成了清口地區第一個南運口,該河的開鑿大大提高了漕運的安全性,減少了漕船在淮河中的航行風險。

  按照設計圖,接下來再往下施工兩段就可以順利連通了,但大宋不是大隋,修運河這種事情都是量力而行的,換句話說,得有錢才能搞。

  真宗朝因為對遼戰爭以及一系列事件,國庫很是空虛,並無財力支持大運河的繼續修建,到了當今官家親政後,本來是有意修建的,然而又遇上了第一次宋夏戰爭,就這麼拖延到了近幾年,直到張方平任三司使,才批准了淮南路轉運使司的請求,撥付錢糧支持其修建第二段,即「磨盤口-洪澤鎮」的洪澤渠,而運河長度則跟第一段相同,都是六十里。

  而如果歷史線不變的話,因為沒錢,第三段運河的修建,就得繼續等幾十年,直到元豐六年才開始動工,不過那時候淮南路轉運使司都沒了,因為淮南路在熙寧五年就被分成了淮南西路和淮南東路 ..第三段運河名為龜山運河,全長五十七里,至此才形成了「沙河-洪澤渠-龜山運河」的大運河與淮河並行的複線體系。

  「安穩是安穩,可你當這渠是白開的?征夫、採石、伐木,哪樣不要錢?朝廷哪有那麼多錢?發運使司更沒有,還不是靠開河捐。」

  「是啊,我聽說從下個月開始,每船貨都要多抽不少的「過閘錢』,咱們這趟販的絹布,本就利薄,再這麼抽下去,怕是連本錢都賺不回來。」

  「唉,官府的事,咱們小民能說個啥?只盼著渠真能修成,漕運順了,貨走得快些,多跑幾趟,興許能補回來。」

  聽得正入神呢,兩人卻沒動靜了。

  陸北顧一看,兩人卻是茶水灌沒了,餓的不想說話。

  他把桌上剩下的兩個餅子遞了過去,饒有興趣地問道:「那在這段,平常向南行舟是怎麼個光景?」見有白吃的餅子,兩個小商販自然樂意,而且畢競餓的有些狠了。

  年紀小的生怕陸北顧反悔,趕緊撕咬下一口,這才囫圇應道:「淮河河道倒是不算窄,但是水勢太急,夏秋汛期一來,上游的山水衝下來,跟淮河水攪在一處,浪頭能掀翻大船。」

  「那現在泗州那邊動工了嗎?」陸北顧又問道。

  「你是不知道,那場面....從磨盤口往西,淮河西岸黑壓壓全是人!有從淮南各州征來的民夫,也有本地的廂軍,怕不有萬把人,監工的吏員騎著騾子,拎著皮鞭來回吆喝,哪個敢偷懶,劈頭就是一鞭子!」「豁,這麼威風。」黃石沒得吃了,只得跟著附和。

  「是啊,我們在淮河上遠遠瞧見,有幾個老的,擡著百十斤的石塊,腿肚子直打顫,走兩步歇一步,監工的鞭子就甩過去了,抽得那叫一個狠!」


  年紀大的商販咳嗽了兩聲,示意同伴別瞎說話。

  這時候,他們的吃食也上來了,便不再言語,「唏哩呼嚕」地吃了起來。

  陸北顧又喝了幾口粗澀的茶水,這才走出館子。

  巷子裡更暗了,只有各家食肆油燈透出的黃豆大小的光,晚風帶著運河的水汽吹來,稍稍驅散了些許悶熱,味道卻不好聞。

  「淮南路轉運使、刑部郎中、直昭文館馬仲甫. ..」

  陸北顧一邊走路,心裡一邊思忖著。

  上任之前,東南這地界的英雄譜他自然是背熟了的,其中馬仲甫就是一個很有背景的人物。馬仲甫,太子少保馬亮之子,馬亮這輩子雖然沒做到宰執,但給兒子留下的人脈卻非常深厚。譬如,呂夷簡年少的時候因為其父在福州當官故而跟著宦遊,馬亮見到之後非常驚奇,直接把女兒嫁給了呂夷簡,所以馬仲甫是呂夷簡的妻弟. ...另外諸如陳執中、梁適在當京官的時候,以及田況、宋庠、宋祁還在讀書沒中進士的時候,就都被馬亮看出來潛力了,對待他們相當優厚,此後數十年,馬亮賞識的這些後輩幾乎都位列宰執,世人公認馬亮有識人之明。

  在陸北顧離京前,宋庠還曾特意叮囑要他與馬仲甫儘量為善,如非必要,勿起衝突。

  但哪有那麼容易呢?

  折支的事情就不說了,這個是能算是小事,最關鍵的是轉般倉虧空。

  雖然轉般倉是發運使司直管的,但泗、楚、真、揚四州可全都是在淮南路,蔣之奇提到的「借糧」一事,怎麼可能跟淮南路轉運使司脫得開干係呢?

  再加上高良夫也曾對陸北顧說過一些暗示之語,陸北顧更加確定,轉般倉虧空大概率就是淮南路轉運使那邊借的,而發運使司卻有不得不自己吞下苦果為其平帳的理由。

  至於理由是什麼,陸北顧本來不知道,但現在聽說了洪澤渠運河動工的事情,隱隱約約間有了一個猜想。

  又過幾日。

  在陸北顧的赫赫威名下,發運使司上下官吏並不敢怠慢,幾乎是加班加點地在辦理他要求的事情。很快,嘉祐五年的漕糧、錢帛、物資等相關各項的收支、貯運、損耗明細就都出來了。

  陸北顧在拿到這份數據後,對於嘉祐四年及之前的就不太著急了。

  按照這份數據,他開始實地考察真州境內漕運相關事宜,包括船廠里漕船的建造和維修、綱運人員的待遇、巡檢官差的檢查力度等。

  而重中之重,自然是真州境內轉般倉的實際虧空的情況。

  陪同他一起考察的,發運使司里是發運判官陳雲中、勾當公事蔣之奇,至於真州地方則是派了軍事推官呂惠卿來。


  「漕使請看,前方那片連綿的倉廩,便是永豐倉了。」

  發運判官陳雲中介紹道:「此倉占地極廣,分東、西、南、北四區,共計倉廩三百餘座,可貯糧上百萬石,真州段漕糧大半皆由此吞吐。」

  陸北顧放眼望去,但見倉廩如棋盤般整齊排列,倉廩之間有寬闊的通道相連,不時可見身著號衣的倉丁推著車往來搬運糧袋。

  「倉廩定規如何?」陸北顧邊走邊問。

  陪著他們的永豐倉監官連忙說道:「每倉設倉吏一員,倉丁數人不等,糧食入庫,須經監區官、倉吏方畫押,確認數量、成色無誤,方予簽收,至於出倉亦同。」

  進入倉區,景象更為清晰。

  倉廩皆以青磚砌就,倉門厚重,上掛大鎖。

  陸北顧一行人走近了一處正在驗收入庫的倉廩。

  正有倉吏將新到的糧袋拆開驗看,只見那倉吏用一支長長的鐵釺插入糧袋,抽出時帶出些許,放在掌心仔細檢視,又湊到鼻端嗅聞,隨後才示意將糧食倒入倉內特製的木斗中計量。

  「混帳東西,沒個亮招子,漕使來了!」

  那倉吏約莫四十來歲,麵皮黝黑,被上官喝了一聲,扭過頭來趕緊上前行禮,聲音有些發緊。「驗收是什麼步驟?」

  「好教漕使知曉,漕糧入庫,首重驗看,先觀其色,需顆粒飽滿,色澤正常;次嗅其味,需無霉變、異味;最後驗其乾濕,以手插入糧堆,感覺溫潤適中者為宜...….隨後過斗計量,每石須足額,不得短缺,計量畢,記入帳冊,方算入庫完成。」

  陸北顧並沒有說什麼。

  制度很完備,但顯然執行起來的人是會出問題的。

  他隨手從旁邊未入庫的糧袋中抓了一把稻米,攤在掌心細看。

  米粒細長,色澤微黃,確屬江淮常見的粳米,他又撚了幾粒放入口中輕嚼,米質尚可,但隱隱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陳味。

  「此米是今歲新糧?」陸北顧問道。

  永豐倉監官額角滲出細汗,支吾道:「回、回漕使,應是今歲夏卷糧. ..然漕糧徵收,各州縣送上來的糧食時間不一,有些早些,有些晚些,故成色略有差異,皆在常例之內。」

  陸北顧未再多問,將米放回袋中,對眾人道:「去倉內看看。」

  進去之後,一股更濃郁的糧食氣味撲面而來,其中還夾雜著些許防蟲藥草的味道。

  倉內頗為幽暗,只有高處幾扇小窗透入些許天光。

  借著光線,可見糧袋堆砌如山,幾乎頂到倉梁,地面鋪著厚厚的木板,木板下似乎還墊了石灰、草木灰等物,以防潮防鼠。

  陸北顧沿著糧堆間的狹窄通道緩緩行走,目光掃過堆積如山的糧袋,在抽查後並沒有看出什麼來。實際上,都已經知道他要來了,永豐倉上下官吏只要不傻,肯定不會讓他在明面上看出什麼的。「再去帳房看看。」陸北顧轉身走出倉廩。

  倉區的帳房設在東側一座獨立的小院內。

  見漕使親至,主事的帳房連忙將歷年帳冊搬出,陸北顧親自開始查帳。

  翻開總帳,但見條目清晰,收支平衡,乍看之下並無紕漏,然而按照數字去除,果然出現了蔣之奇所言的那個固定比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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