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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自首

  當日,陸北顧給了半天的時間用來自首,並且不允許大順城今晚宵禁。

  之所以要設置明天天亮才可以開始舉報,也是給人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要不然的話,現在就舉報,那些迫於生計參與青鹽走私的人,可就被逼的沒有回頭路了。

  陸北顧目的,從來都是推動官鹽奪回被私鹽侵占的市場,而非真的為了抓多少人,所以,能團結的要儘量團結,若是一點活路都不給人留,全都逼到對立面,那是不智之舉。

  「侯爺,會有人來自首嗎?」

  軍營里,姚兕顯得有些擔憂,因為他們已經在軍營的北、東、南三面,都設置了自首點,有鹽鐵司官吏坐鎮,但截止至目前,尚未有人來自首。

  「天黑了就有人來了,哪有人大白天來自首的?」

  陸北顧笑了笑,道:「不必擔憂,這天下,無論哪座城池,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鄰里摩擦、互生怨恨,一定會有人畏懼被舉報而前來自首的,你道我為何要把「舉報賞格』設置成查實線索後才發鹽?」「怕有人冒領?」

  「非也,就算真提供線索就給鹽,這點被冒領的鹽對朝廷來講也算不得什麼,不過是為了讓城內可能的被舉報者安心前來自首罷了,同時,也讓他們必須把問題都交代清楚。」

  姚兕略一思忖,便覺恍然。

  是了,對於參與青鹽走私的人來講,今晚前來自首,那就算是上岸了,哪怕以後被人舉報,只要真的把私鹽都上繳了,那也沒什麼可怕的,對方不會因為不實舉報得到好處,也就避免了胡亂舉報成風。但往深了想,還有一層意思,那就是..…若是只繳了一部分私鹽試圖糊弄過去,因為其他人不知道他來自首了,所以還是會被舉報,到時候鹽鐵司也還是會查的,若是查出來仍藏了私鹽,那可就是重罰了。這樣設計,雖然只是多了半天的自首時間,卻巧妙地給被舉報人和舉報人都形成了制度威懾。姚麟在旁邊憋了半天,也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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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為何要自首人上繳全部私鹽,而不酌情予以折扣兌換官鹽呢?」

  「你傻啊?」姚兕錘了他一拳,「那不就成給私鹽販子「洗鹽』了嗎?」

  姚麟訕訕。

  「除此之外,便是為了樹立威信和爭取底層。」

  見兄弟二人皆在認真傾聽,陸北顧解釋道:「西北民風剽悍,皆畏威而不懷德,若是擺出「贖買』的條款來,一方面是如你所言,容易被私鹽販子所乘,將其私鹽全都光明正大地換成官鹽,另一方面是容易被百姓所輕視,覺得朝廷行事軟弱,不利於樹立威信。」

  「而大的私鹽販子,利益早就牽涉深到斷不了的地步了,本就不是我所打算爭取的,所以並未指望他們能自首並上繳私鹽,這樣講,給他們「贖買』其實本就沒有任何必要,反正這些藏起來的私鹽最後抄了也全都是朝廷的,何必還要花官鹽去兌換?」


  「但小的私鹽販子,以及參與私鹽運輸、儲藏、販賣等環節的百姓,手裡本來就沒有多少私鹽,只要是畏罪的,自然會繳上來自首。而這些上繳的私鹽,對朝廷來講其實可有可無,但對他們來講,在心裡就是一道碰了就疼的疤,讓他們長個記性,從而以作小懲。」

  陸北顧把用意解釋的很清楚,姚氏兄弟二人連連頷首。

  暮色漸沉,大順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寂寥里。

  在派了兵馬看守城外的鹽山後,城門雖按時關閉,但城內按照陸北顧的要求,並未如往常般實施宵禁。這座位於城西的軍營,其北、東、南三面,營門外都臨時支起了草棚,棚中鹽鐵司的吏員們正襟危坐,面前攤開著空白冊頁,油燈的光暈在夜風中搖曳不定。

  起初,只有風聲穿過土牆的嗚咽。

  約莫戌時過半,一個用粗布蒙了臉身形佝僂的漢子,沿著牆根的陰影,腳步遲疑地挪到東面的草棚前。他左右張望,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追趕,聲音發顫地問那書案後的年輕吏員:「官、官人,小的,小的先前替人馱過幾十袋鹽,這算不算「涉私』?現在把賺的腳錢繳了,可還作數?」

  「朝廷有令,凡過往涉私者,只要在今夜子時前主動自首,上繳全部非法所得或尚未售出的私鹽,並具結保證不再觸犯,便可既往不咎。」

  年輕吏員的態度不好不差,只例行公事地問道:「你馱運的是何物,運往何處,誰叫你做的,所得幾何,須從實講來。」

  漢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但因為內心的畏懼,交代的時候有些語無倫次,他邊說邊從懷裡掏出一個髒兮兮的布包,裡面是十幾枚磨損嚴重的銅錢。

  吏員在冊子上仔細記錄,讓他按了手印,卻並未發給他任何憑證,只是將這些信息留作日後查驗之月用. ...這也是陸北顧為了避免鹽鐵司的官吏從中徇私枉法,從而出現類似「免罪符」之類的東西,反而壞了事。

  隨後,吏員將銅錢收入一個木箱,揮揮手:「去吧,以後莫要再沾這等事。」

  漢子千恩萬謝,拉緊蒙面布,飛快地消失在黑暗中。

  這仿佛是一個信號。

  此後,轅門外的人影漸漸多了起來,他們大多如同第一個漢子般,用頭巾、布片甚至捅了窟窿的破袋子遮掩著面容,在夜色掩護下前來。

  有的曾為錢替人搬運過來路不明的鹽,有的在農閒時偷偷越過邊界,用糧食從夏人那裡換回些許青鹽補貼家用,還有小商販零星夾帶過私鹽進城,反正什麼人都有。

  他們帶來的「贓物」也五花八門,有幾串銅錢,有幾小塊鹽疙瘩,甚至有人只帶來一句惶恐的懺悔因為所得早已餬口用盡。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緊張和忐忑,問的問題其實也都大同小異。

  「官人,繳了這些就真沒事了?」「會不會秋後算帳?」「要是被人舉報我隱瞞了,會怎樣?」這些來自開封的吏員們其實挺不耐煩的,但是沒辦法,因為陸判官也不睡覺,時不時就過來看看,他們也只得儘可能耐心地重複著政策,語氣儘量平和. ..不過嘛,那份公事公辦的嚴肅,依舊讓這些平頭百姓感到無形的壓力。

  他們仔細盤問細節,核對口供,確保沒有遺漏。

  有人說得顛三倒四,便被要求慢慢想清楚再說;有人試圖隱瞞金額,在吏員犀利的追問下又不得不補充交代。

  到了亥時左右,因為實在是記錄處理的速度趕不上來人的速度,故而前來的人竟排起了隊伍,氣氛也變得有些微妙,排隊的人互相不敢直視,都低著頭,生怕對方看到自己的模樣。

  這時,一個穿著體面些,但同樣用綢布蒙了半張臉的中年男子來到棚前,他身後還跟著兩名僕役,擡著兩個木箱。

  輪到此人,其舉止與其他百姓明顯不同,雖然也壓著聲音,但說話很有邏輯,還帶著些圓滑:「這位書辦,鄙人是城中「泰來雜貨』的東家,此前. . ...唉,一時糊塗,收過些私鹽零賣,這是所有存貨和帳上記的利錢,都帶來了。」

  他報了個數字,比之前那些零散自首者加起來還多。

  負責此棚的鹽鐵司勾覆官就站在吏員身後,聞言擡起眼皮,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示意他將箱子打開清點。

  清點完畢,記錄在案,勾覆官才道:「既已自首上繳,便依令不予追究。然則,日後經營,當時時以朝廷法度為念。」

  「是是是,一定一定!」商鋪老闆趕緊躬身,額角在他身前案上燈火的照映下,顯出了細密的汗光。顯然,他也沒有表面上那麼從容就是了。

  臨近子時,人影漸稀。

  三個自首點共計接收了二百餘人的自首,上繳的私鹽加起來不過五百餘斤,銅錢也就一千來貫。但說實話,這個數,對於這座邊陲小城而言,已經不少了。

  因為這個時代的人都不怎麼熬夜,哪怕官吏們們來自開封這種夜生活比較豐富的地方,也很少會熬到子時,所以官吏們都困得不行了,開始整理冊頁,準備撤棚。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只見兩騎快馬馳到軍營轅門前,馬上騎士勒住韁繩,竟是兩名身著皮甲,軍官模樣的人,同樣用布巾蒙著臉。

  他們顯然是掐點來的,估計是怕被人看到。

  他們跳下馬,徑直走向為首的鹽鐵司勾覆官,其中一人抱拳道:「這位上官,我等是城裡負責巡哨的都頭,此前也曾被迫參與過私鹽勾當,都是讓給人放行。」


  隨後,另一人把錢袋子交了上來,裡面競然是金子。

  因為今晚只是自首,並非舉報,所以哪怕明顯有難言之隱,估計是被級別更高的將領逼迫的,但他們卻也並未明說,只交代了自己的問題。

  鹽鐵司勾覆官親自負責驗看、記錄,然後低聲道:「軍中自有法度,你等既已自首,便不會再追究責任,好自為之。」

  兩位都頭如蒙大赦,匆匆上馬,疾馳而去。

  這一幕,卻也被還在巷子裡沒完全離開的人看在眼裡。

  「連軍爺都來了。」

  「幸好來了,不然明天. . .」

  自首的最後時間點終於過去。

  鹽鐵司吏員們帶著厚厚的冊頁和收繳的財物返回軍營稟報,陸北顧親自負責梳理其中體現出的各種線索和情形。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一隊鹽鐵司吏員便在姚兕派出的兵士護衛下,於昨日搭建的鹽山旁擺開桌案,正式開始以每斤三十三文的試行新價售賣官鹽。

  雪白的官鹽堆砌如山,價格牌醒目矗立,與往日居高不下的官價、藏藏掖掖的私鹽形成了鮮明對比。同時,鹽山旁還立著公告欄,上面貼出了「舉報賞格」。

  百姓們起初只是觀望,畢竟這大順城裡誰沒吃過私鹽?可眼見那鹽堆得跟小山似的,白花花的晃眼,價格又實實在在降了六文錢,便有膽大的人上前,掏出捂得發熱的銅錢,稱了一斤。

  當第一個人真的買到了足秤的降價官鹽後,買鹽的隊伍很快排成了長龍。

  畢竟,在環慶路這地界,雖說私鹽泛濫,可不合法終究是不合法,能合法買到沒那麼貴的官鹽,吃起來總歸是比私鹽要放心的。

  而且官鹽比私鹽貴其實也不是沒道理。

  解鹽是池鹽,剛析出來確實顆粒較大,因含雜質較多而呈現不均勻的結晶狀態,但賣到市場的都是加工過的,色澤較白,且屬於「末鹽」,也就是細末狀鹽。

  青鹽是湖鹽,主要產自夏國境內的烏池和白池,通過鹽湖滷水日曬結晶形成,顏色呈青黑色或深藍色,雖然天然就顆粒較小,但夏國因為本身加工技術就落後,再加上為了圖利根本也不認真進行什麼加工,直接就走私過來了,所以口感是不如官方售賣的解鹽的。

  當然了,味道只是個附加優點,百姓在購買的時候,主要考慮的還是價格和合法這兩方面的因素。「是正經好鹽!比那青鹽還細還咸!」

  「給我來三斤!」

  「俺家五口人,要五斤!」

  然而,幾家歡喜幾家愁。


  城門外,有人遠遠看著熱鬧的售鹽場面,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姓陸的,好狠的手段!這是要絕了咱們的根啊!」

  「降價倒也罷了,關鍵是那舉報賞格. ..昨夜城裡多少人去了軍營?萬一有人把咱們捅出去。」更有趣的是那些在城門或是城牆上負責值守的大順城底層軍士。

  他們三三兩兩聚在遠處,看著包括他們家人在內的百姓們歡天喜地地買鹽,神情複雜。

  一個年輕士卒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對身旁的老兵低語:「這官鹽要是真這個價,以後咱也不用偷偷摸摸買那碚牙的青鹽了。」

  老兵嘆了口氣,目光掃過鹽山旁持刀肅立的姚兕部下,又望了望城內,喃喃道:「是啊,可這錢,咱們是省下了,上面的老爺們怕是睡不著覺. . .看著吧,這大順城,要起風浪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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