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羊倌兒
過了潼關,鹽鐵司的車隊先是沿著南岸的狹長谷地西行一段,然後北渡渭水,經由陸路繼續北上。很快,在離開了平坦開闊的關中平原後,地理風貌便為之一變。
時值冬末春初,萬物尚未復甦,舉目四望,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土黃色,廣袤無垠的黃土高原如同巨大的凝固波濤,層層疊疊的塬、梁、峁構成了大地的基本骨架.. . 塬動輒深達數十丈,寬逾里許,塬上面的台地平坦開闊,但邊緣卻被沖刷出深切的溝壑;梁是長條狀的丘陵,像是寬麵條一樣;峁則是圓形或橢圓形的孤立丘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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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河流,是這片蒼黃世界中生命唯一的脈絡。
涇水、洛水、延水等河流及其無數支流,如同利刃般在深厚的黃土層中切割出蜿蜒曲折的河谷。而因自前唐以來對黃河上中游植被亂砍濫伐了數百年之久,故而此地水土流失非常嚴重,河水攜帶著大量的黃土泥沙,呈現出渾濁的赭黃色。
至於人口,則主要集中河谷地帶和塬地上,河谷地帶的地勢相對低平,有一些水澆地,而廣闊的塬面和坡地則多為旱地,主要作物是耐旱的小麥、粟、黍、高粱等。
陸北顧一路北上,最大的感受就是「干」。
這裡的氣候非常的乾燥,從北方蒙古高原南下的寒風,毫無阻礙地掠過黃土高原,捲起地表的細碎黃土形成一股股黃色的小旋風,遮天蔽日。
所以,途徑此地的行人大多以布巾蒙面,否則呼吸都困難。
而空氣中也始終瀰漫著一股土腥氣,他們行了十幾天,一場雨都沒遇到,而且若單純只是降水稀少也就算了,關鍵是地下水還埋藏的極深,打井又十分困難,這也使得「水貴如油」的說法並非虛言,由於缺水,絕大多數土地是「望天田」,收成豐歉全憑雨露,至于田間地頭倒是有水窖用以收集珍貴的雨水、雪水,但都是供人畜飲用的,較少有餘力用於農業灌溉。
時近黃昏。
車輪「軋軋」地碾過乾裂的黃土道,揚起一陣經久不散的塵煙。
陸北顧掀開車簾,只見日頭就這麼幹巴巴地懸在蒙著一層土黃的天幕上,而道路的這一側觸目所及皆是荒涼。
「啪~」
前方坡地上傳來一陣清脆的鞭響,夾雜著孩童的吆喝聲。
陸北顧探出頭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瘦小羊倌兒,正騎在一頭矮得出奇的騾子背上,揮舞著鞭子,驅趕著一群同樣瘦小的羊。
在黃土高原,畜牧業占重要地位,幾乎家家戶戶都飼養驢、騾等牲口,既是重要的勞力,也是交通工具,至於牛倒是見的不多,反倒羊見的多,是用以提供生活必須的肉、毛、皮等資源的。
那羊倌兒面色黑紅,一雙眼睛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機警,不時四下張望。
兩相交錯,陸北顧朝那羊倌兒主動打招呼:「小郎君。」
羊倌兒勒住騾子,警惕地打量著這一行衣著光鮮、車馬齊整的外鄉人,以及車隊周圍全副武裝的護衛。他沒有立刻答話,只是抿緊了嘴唇,手裡的鞭子握得更緊了。
見對方不回答,陸北顧不以為意,繼續問道:「天色不早,我們趕路辛苦,想尋個地方歇歇腳,討口飯吃,你可知道附近有歇腳的地方?」
羊倌兒搖了搖頭,依舊一言不發,只是用力一甩鞭子,催動胯下那頭矮騾,趕著羊群,「唱嗨」地轉向另一面山坡,很快便消失在土梁之後。
「侯爺,這孩子.. . ..」駕車黃石皺了皺眉。
陸北顧不以為意:「謹慎些是常情,今晚怎麼都到不了驛站了,我們繼續走吧,官道多途徑水源,總能找到落腳處的。」
而沿著蜿蜒的土路又行了約莫大半個時辰,前方地勢豁然開朗,一片依著山崖挖掘而成的窯洞群出現在眼前。
這窯洞群規模頗大,層層疊疊,怕是有數十孔,雖都是黃土夯築,但比起沿途所見那些零星、破敗的窯洞,顯然齊整氣派許多。
而窯洞前是一片還算平整的場院,晾曬著些穀物,幾十隻雞在悠閒地啄食,看來在此地算得上是殷實戶了。
車隊在院外停下,早有窯洞裡的人聞聲出來張望。
一個穿著頂新的羊皮襖、頭戴氈帽的中年漢子快步迎了上來,在他身後,還有不少男女老幼,不過都沒敢上前。
那地主模樣的漢子緊張地看著頂盔摜甲的護衛騎兵們。
沒穿官袍的陸北顧下車,拱手道:「這位鄉君,我等是過路的官隊,途經寶地,天色將晚,想借貴處歇息一晚,討頓便飯,飯資照付,絕不敢叨擾。」
說著,示意黃石先取出錢遞了過去。
「貴客臨門,是俺們的福氣!」
那地主模樣的漢子接過錢,在手裡掂了掂,臉上綻開熱情的笑容,連聲道:「快請進,快請進!地方簡陋,貴客們莫要嫌棄就好!」
他側身讓開,引著陸北顧等人往最大的那孔窯洞走去,又回頭吆喝婆娘趕緊讓人準備飯食。經過場院時,陸北顧見到有不少婦女正在從事手工。
有織土布的,還有編制筐簍的,都是幾個人為一組,明顯存在環節分工,通常是中年婦女帶著女娃娃幹活,至於老太太則在旁邊監工。
進了窯洞,頓覺一陣陰涼。
窯洞內部比外面看著要深闊許多,牆壁用細泥抹得平整,靠牆壘著土炕,炕上鋪著葦席,雖然陳設簡單,但收拾得頗為乾淨。
而且,陸北顧還注意到,就連炕桌上擺著的粗陶碗,也都擦得鋰亮。
眾人落座,地主婆娘端來熱水,趁著飯食未好,陸北顧與地主攀談起來。
「不知鄉君高姓大名?」
「鄙人姓羅,名重貴。」
「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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