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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證據確鑿

  客店房間裡,陸北顧與刑部差官們圍坐一處,將各自探得的消息一一匯總。

  趙虎等人雖在畫舫飲酒作樂,卻也未忘正事,借著酒意與那些陪侍的女子攀談,倒也套出些零碎傳聞。「那孫沔行事,當真狠辣。」

  一名差官壓低聲音道:「今年并州城捉到幾個偷兒,按律最多杖責,可孫沔親自判的,競命人當堂剜了腳後筋,扔在街市示眾..……慘嚎之聲,半條街都聽得見,說是「以儆效尤』,可這般酷刑,實在駭人聽聞。」

  「我聽說還有一樁證據確鑿的事。」

  另一人接口道:「忻州知州李中吉,上月曾帶著自家養的家妓來并州拜會孫沔,兩人在州衙後園飲酒作樂,李中吉為討好孫沔,竟將其中一名色藝俱佳的家妓當場相贈,那女子哭求不從,被孫沔命人強拖下去,現在應該還在州衙里。」

  「我也聽說了一件..」

  陸北顧靜靜聽著,面色沉凝。

  這些傳聞雖未必件件確鑿,但拚湊起來,孫沔在河東跋扈殘暴、貪色枉法,肯定不是別人抹黑他了,再加上折克行所言強搶民女、誣陷僧人之事,以及許明冤獄、解鹽走私等等事情。

  可以說,條條線索,皆指向這位封疆大吏。

  「我探得的更關鍵些。」趙虎說,「我把畫舫里那個姐兒灌醉了,她稀里糊塗地抱怨,跟我說邊大官人手底下有個姓吳的掌柜從前經常來找她,最近卻不見了. . ….那姐兒曾伺候過吳掌柜幾回,說他酒醉後吹噓,自己手裡過的鹽,比太原城裡常平倉存的米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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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問了那吳掌柜相貌、常去何處?」

  「問了,那姐兒說吳掌柜四十來歲,左眉角有顆黑痣,常去城西的賭坊耍錢。」

  這描述與解州鹽梟供出的「隆盛號吳掌柜」頗為吻合,看來吳掌柜確已聞風潛逃,但既在太原經營多年,總會留下痕跡。

  「明日分頭去探探。」

  眾人領命,各自回房歇息。

  陸北顧又想起雲裳所言的白牡丹,對黃石道:「你明日隨我去一趟榆錢巷。」

  「侯爺是要尋那瘋了的官妓?」黃石有些不解,「一個瘋女子,能問出什麼?」

  「未必能問出什麼,但或許能看見什麼。」陸北顧道,「她既曾抗拒權貴凌辱致瘋,或許知曉些內情。次日一早,陸北顧與黃石尋至城南榆錢巷。

  此處多是低矮舊屋,巷道狹窄,地面坑窪積水,空氣中瀰漫著霉腐與污物的氣味。

  按雲裳所述,找到巷尾一處土牆小院。


  推門進去,院內並不整潔,僅有的間土屋窗紙都破洞了。

  而屋門裡,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子蜷縮在榻上,身上裹著件辨不出顏色的破襖,正低頭喃喃自語,手裡攥著幾根枯草,反覆撕扯。

  聽見腳步聲,她猛地擡頭,露出一張污穢卻仍能看出昔日模樣的臉龐,只是雙眼空洞,神情呆滯。「白牡丹?」陸北顧放緩聲音,試著喚她舊日花名。

  看見生人,她先是咧嘴傻笑,隨即又像是受到驚嚇,渾身一顫,手腳並用地往後縮,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聲。

  過了會兒,白牡丹忽然停下,歪著頭看陸北顧,痴痴笑道:「你來聽我唱曲的?」

  陸北顧一愣,順著她的話道:「是,來聽曲的。」

  白牡丹聽了這話,眼中似乎閃過了光。

  她掙扎著從榻上爬起,也不顧身上襤褸,竟擺出了個端坐的姿勢,仿佛仍在畫舫的錦墩之上。隨後,清了清喉嚨,很是嘶啞乾澀,卻看得出正在努力尋回舊日的婉轉。

  「寒彈.....淒切,對長亭晚...」

  她斷斷續續地唱起,調子依稀是《雨霖鈴》,只是氣息不穩,字句破碎。

  然而當唱到「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時,那嘶啞的嗓音竟奇異地透出幾分原詞的淒楚,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虛虛一握,仿佛真牽著誰的衣袖。

  可惜,下一句「念去去、千里煙波」便走了調,拔高成一個喑啞的顫音,戛然而止。

  她忽地停住,側耳仿佛在聽並不存在的絲竹伴奏,乾裂的嘴唇喃喃道:「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這是柳永落第後的牢騷,此刻從一個瘋癲官妓口中念出,卻有種異樣的諷刺之感。

  她忽然吃吃地笑起來,越笑越大聲,笑得渾身發抖,眼淚卻從污濁的臉上滾落。

  「浮名、浮名. ..哈哈....淺斟低唱。」

  她反覆念叨著,人看著似乎也清醒了些。

  陸北顧蹲下身,從懷中掏出個油紙包,裡面是早上買的兩個炊餅,他小心遞過去,溫聲道:「莫怕,我們不是壞人,給你帶點吃的。」

  白牡丹盯著炊餅,喉頭滾動,猛地一把搶過,狼吞虎咽起來,餅屑沾了滿臉。

  隨後,陸北顧開始問她之前的事情。

  白牡丹的思緒很混亂,說話也有些顛三倒四,但在斷斷續續的哭訴中,陸北顧依稀聽明白了事情的經過。

  一一這白牡丹本是良家婦女,因著美貌,被邊珀所姦污,事後其父母懼禍,竟不敢相認,她反被誣陷,成了官妓,最後因不堪孫沔所辱,被徹底逼瘋。


  這無疑是一個重要的人證,不過要是貿然將其帶離反而會引起孫沔的警覺,故而陸北顧沒有帶走她。但他也不是什麼事情都不做,而是讓黃石去聯繫在他們之前出發的另一組刑部差官,調人到榆錢巷偽裝成商販進行盯梢,同時以做保護。

  回到客店,其餘差官也已陸續返回。

  往城西賭坊探聽的趙虎回報,賭坊的夥計說吳掌柜確曾常去,但吳掌柜前陣子似乎心神不寧,輸了不少錢,最後匆匆離去,再未出現。

  至於被剜了腳後筋小偷倒是也尋到了一個,不過這個只能算判刑過重,按照大宋律法,屬於那種可以用來彈劾官員但並不能以此定罪的行為。

  畢竟大宋四百多軍、州,情況都是不同的,有的地方治安良好民風也淳樸,有的地方混亂不堪到處都是刁民,那作為擁有對境內案件審判權的州官,肯定是要有一定自由裁量的權力的,根據實際情況選擇從寬或從嚴判決。

  「解鹽走私一案,吳掌柜是關鍵人證,如今他失蹤,線索便斷了.. ..至於白牡丹,雖可作人證,但她神志不清,證詞效力有限。」

  黃石忍不住道:「難道就由著這狗官繼續逍遙?」

  「自然不是。」陸北顧目光掃過眾人,「只是此案牽涉一路帥臣,干係重大,若無鐵證,貿然發難,反易被其反噬,還需得尋到更多、更紮實的證據,尤其是能直接指向孫沔與解鹽走私相關聯的實證。」「此外,我們此行雖隱秘,但孫沔在河東耳目眾多,解州事發,他必然已有警覺,吳掌柜失蹤便是明證,都須加倍小心,莫要打草驚蛇。」

  眾人都是辦老了差事的刑名,自然曉得這個道理。

  不過陸北顧畢竟是上官,話說的也沒錯,故而皆頷首以對。

  趙虎思索片刻,道:「吳掌柜雖失蹤,但隆盛號經營多年,夥計、帳房未必全數清理乾淨,或可暗中尋訪,至於物證方面,走私鹽利巨大,必有巨額銀錢往來,若能找到帳冊便是鐵證.. ...此外,孫沔在州衙公然設市,派衙役經商,此事眾目睽睽,若能取得往來貨物清單、收支記錄,亦是以權謀私的證據。」「只是這些證據,恐怕都深藏於州衙或邊均的私宅之內,戒備森嚴,難以獲取。」

  「分頭行事吧。」

  陸北顧決斷道:「趙虎,你帶兩人,繼續在城中暗訪,留意隆盛號舊人,以及可能與邊詢、孫沔有隙的商賈士紳,小心打探,記住,只探聽,莫要輕易接觸。」

  「是。」趙虎應道。

  「其餘人,觀察州衙的人員往來、貨物進出規律,看看有無可乘之機。」

  接下來的兩日,陸北顧等人便在太原城中悄然活動。

  趙虎那邊毫無進展,隆盛號舊人仿佛一夜蒸發,倒是觀察州衙的差官有所發現,找到了一些規律,只可惜接觸不到更深層次的東西。


  陸北顧自己則由商賈服飾,換成了一身不起眼的布袍,在太原城中幾處茶樓、酒肆流連,看似閒坐品茶喝酒,實則留意著往來之人的言談。

  他注意到,城中士子、百姓對孫沔都頗多微詞,但也僅止於私下抱怨,並沒有什麼有用的信息。其他幾組人馬也都陸續聯繫上了,但都沒有取得突破性的進展。

  巳時,陸北顧來到城南的「晉豐商行」。

  商行門面尋常,經營些皮毛、藥材生意,對過暗語後,夥計恭敬地將他引入內室。

  這裡是折家經營的產業,也是此前折克行所告訴他的聯絡方式。

  實際上,折家在府州經營百年,根基非常深厚,而府州隸屬於河東路,太原又是河東路的政治、經濟、軍事中心,所以折家在太原的耳目也很靈通。

  掌柜已在內等候,陸北顧不認識他,但他卻明顯認識陸北顧。

  「陸侯。」

  掌柜請陸北顧坐下,親自點茶伺候。

  因為府州方面對孫沔的逼迫早有不滿,再加上此前折家應邀出兵麟州後,果真獲得了濁輪川以東的部分土地,所以折家對陸北顧非常信任。

  對於陸北顧的種種詢問,掌柜沒有絲毫隱瞞,直接將所知消息全部告知與他。

  問完其他問題後,陸北顧問道。

  「對了,你可曉得去年的交城許明案?」

  「許明?」

  聽到這個名字,掌柜一怔。

  「聽說此人被邊琦奪了家產,不過事情經過便知之不多了。」

  陸北顧問道:「那你知道他被刺配到了何處嗎?」

  掌柜思忖幾息,道:「聽說是被刺配到了熙河路,具體是哪裡便不清楚了。」

  嗯,因為熙河路生存環境艱苦,而且需要大量漢民來從事修路、屯田等事宜,所以目前已經成為了犯人刺配的首選之地.

  陸北顧聞言頓感振奮,許明是重要人證,若能找到,必然可以揭開邊琦誣陷奪產的真相。

  而對於他來講,只要許明目前還活著,無論在熙河路的哪裡,找到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隨即,陸北顧便派遣黃石攜帶他的親筆信,快馬加鞭前去熙河路尋人。

  而又過了幾日之後,此前便已返回府州的折克行,帶著折家家主折繼祖的命令,來到了太原城。折家給陸北顧提供了一項證據,那就是河東路經略安撫使司的小吏,以商販身份前往府州購買貨物時的交易清單。

  這種購買說是公平交易,其實都是以勢壓人,價格是遠低於市場價的。


  而除了清單以外,折克行告訴陸北顧,人證也已經被折家保護了起來。

  如此一來,便又多了一項關鍵證據,哪怕無法直接證明小吏的行為是孫沔指使的,但「御下不嚴」和「欺壓邊商」是肯定跑不了的。

  接下來,折克行調用了折家在太原城的全部人手,完全摸清了邊琦的生活軌跡。

  時間進入了嘉祐五年的十二月,不僅崔台符帶著更多的人手趕到了太原,連風塵僕僕的黃石都回來了,並且帶來了許明的相關消息。

  黃石之所以能這麼快就回來,是因為他按照陸北顧的吩咐,先去了離秦鳳路最近的通遠軍找張載,而幸運的是,許明正好被刺配到了此地負責修路。

  張載自是沒什麼好說的,安排焦寅帶人將其仔細護送到開封,之所以不護送到河東,自然是怕被滅口。而對於刑部來講,證人既然已經保護了起來,而且還有了口供,就可以先拿人審訊了。

  同時各項線索也都有了突破,不僅被孫沔判為與莘旦之母通姦的僧人找到了,而且隱匿起來的吳掌柜因為按捺不住賭癮,在出來活動時也被發現了,並追蹤到了其藏匿之所。

  至此,莘旦案、許明案、白牡丹案、解鹽走私案、小吏經商案,全部的人證都已就位。

  於是陸北顧下令收網,在抓捕吳掌柜的同時,由崔台符親自帶隊對邊瑜實施抓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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