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明察暗訪
解池之行,很多人本以為只是例行巡查鹽課,卻不料掀開了河東官場貪腐的冰山一角。
而在得到了開封方面的同意後,崔台符帶人在解州進行了雷厲風行的抓捕,無論官員級別,只要涉案便一律拿下。
隨後,由崔台符帶著大部分人手負責押解事宜,同時還要規劃不同的押解路線..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考慮到解州官場已經爛透了,即便是有人想要鋌而走險也不稀奇,故而崔台符必須將周巍、王磷、陳監官、曹效用等一干人犯,連同帳冊、贓銀,分批次押往開封,嚴防被一次性劫囚或滅口。
陸北顧這邊,得到了權三司使歐陽修的授權,要求他繼續追查解鹽走私一案,同時,也接到了宋庠派人捎來的口信。
宋庠認為孫沔與程戡關係密切,而孫沔若是貪墨屬實,甚至對程戡有利益輸送,那麼將會是極為致命的一擊。
故而宋庠建議陸北顧,如果條件允許,儘量親自帶人北上繼續調查解鹽走私一案是否與孫沔有關。考慮到并州的人此時必然已經知道了解州發生的事情,所以為了不引起對方警覺,陸北顧把北上并州的人手分成了幾組,皆扮作小規模商隊,前後隔著時間出發,並且走的還是不同的路線。
秋風蕭瑟,汾水湯湯。
河東大地已是一片蕭索,河谷兩側的山巒層林盡染,卻不是繁盛時的絢爛,而是帶著一種凋零前的沉鬱枯黃的落葉被北風捲起,在空中打著旋兒,最終飄落在渾濁的汾河水面上,順流而下。
晉州境內,河岸邊的官道倒是維護的還算不錯,不過沿途所見村落,多是土坯茅屋,頗為低矮破敗,時近黃昏,卻少見幾縷炊煙,顯然能日食三餐的人家並不多,這也意味著民生狀況實在一般。過了臨汾城,行至一處小地方,比村略大,卻比鎮略小,名為「張店」,算是南北商旅的一個小小樞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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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設有稅卡,幾名稅吏正對過往的行商車馬吆五喝六,查驗貨物,收取稅錢,且態度蠻橫,索要「例錢」的舉動毫不掩飾。
一輛推車被攔下,老農苦苦哀求,言說要把車上的編筐賣了換錢,家裡人正等米下鍋呢,稅吏卻絲毫不為所動,明明是不值錢的物件,卻也硬生生拿走了幾個方才放行。
張店的市集倒也有些人氣,但交易的商品不多,販夫走卒們叫賣聲也是有氣無力。
陸北顧注意到,市集上流通的銅錢似乎還不如鐵錢多,他只駐足看了半炷香的工夫,便粗略估計出,銅錢的流通比例恐怕只有「當三大鐵錢」的一半。
顯然,陝西路錢法混亂的弊病,也已蔓延至這毗鄰的河東路南部之地。
而這不僅僅河東路或者陝西路的問題,更是整個大宋的問題. . ...其實理論上來講,大宋的銅,是不應該缺到如此嚴重的地步的。
只不過嘛,因為歷史,因為人心,因為過去種種刻意針對的政策,便造就了這個結果。
在此地歇息一晚後,他們這組人繼續北上進入到了汾州境內,過了陽涼北關,行至子夏山與汾水之間的郭柵鎮。
這裡就比晉州境內繁華多了,人煙湊集,街市喧譁。
因為一路上走的實在是人困馬乏,故而進了鎮子裡,他們便打算吃些東西,順便躲一躲正午的秋陽。揀了處臨街食肆,眾人坐了。
跑堂的忙不迭迎上來,唱個肥喏:「幾位官人用些甚麼?小店新宰的肥羊,湯頭最是鮮美,又有剛出爐的胡餅,酥脆得很。」
他們這組人都餓得不行,自是點了些招牌的吃食。
不多時,熱騰騰的羊湯先端將上來,但見乳白的湯水翻滾,翠綠的芫荽浮沉,羊肉給的也不少,那胡餅更是烤得金黃,層層起酥,撒著芝麻。
黃石體格壯,最容易餓,這時迫不及待夾起羊肉蘸了韭花醬,囫圇吞下,連聲道:「這河東的羊肉怎地肥嫩,比陝西的競不差!」
隨後,他又掰開胡餅,蘸著羊湯吃,哢嚓作響。
陸北顧舀一勺湯細細品了,但覺湯味醇厚,並無太多腥膻,點頭道:「湯頭還不錯,火候老道。」而在他們吃飯的對面,道旁一間茶肆,外面挑著個褪色的酒旗,裡面有不少敞著懷、刺著青的漢子正圍坐吃茶。
為首一人面色薰黑,滿臉橫肉,正是本地有名的地頭蛇,人稱「鐵臂熊」熊威。
熊威呷了口茶,眯著眼打量街面,見對面剛來的小規模商隊似是面生得很。
熊威使個眼色,旁邊一個瘦小漢子會意,從懷裡掏出個布包,便快步走過街,來到陸北顧等人面前。「遠來辛苦!」那瘦小漢子堆起笑臉,將手中布包一遞,「小的這兒有件祖傳的寶貝,諸位走南闖北,定是識貨的,可要瞧瞧?」
扮作小商隊的刑部官差們面面相覷,他們本非真商賈,於這古玩一道更是外行,所以目光不由得都投向為首的陸北顧。
陸北顧剛吃了一口芝麻胡餅,這時候擡起了頭。
他看著對方,心想若直接回絕,反容易露了行藏,於是便示意對方先拿來看看。
那漢子抖開布包,裡面是一枚玉璜,瞧著溫潤,雕工古拙,不過這種東西漢代以後其實就不多見了,現在出現的肯定是仿的就是了,只是具體什麼時候仿的確定不了。
「這是小的家裡祖傳的,若非急著用錢,斷不肯出手,若有意,價錢好商量。」
說實話,雖然看著不錯,但陸北顧其實也辨別不出來真假,於是拒絕道:「東西確是不錯,不過我等行商卻不賣這些,需得斟酌。」
見他不買,那瘦小漢子忽然高聲道:「搶寶貝啦!可有人管管吶?」
話音未落,對面那些吃茶的青皮便圍了上來,個個面露凶光。
而這郭柵鎮上的公人路過,卻是全然不管的,周遭的商販、百姓更是唯恐避之不及。
顯然,這些青皮在此地頗有勢力,同時這種訛人把戲恐怕也並非是第一回耍了。
陸北顧看著卻是無語。
他嘆了口氣,繼續吃他的芝麻胡餅。
身後的黃石早已按捺不住,站起身,一個箭步搶上前去,喝道:「兀那撮鳥,敢訛詐到俺們頭上!」方才黃石坐著其實他們沒太瞧得出來,而這一站起來,便在他們面前投下一片陰影,頗為駭人。熊威見黃石身材高大魁梧,氣勢逼人,先自怯了三分,腳步往後稍微挪了挪,但兀自嘴硬:「哪裡來的野漢,敢在熊爺地頭撒野?給我打!」
那些青皮齊齊發一聲喊,上來掄拳便打。
黃石是何等身手?本就是精通武學的宗師,又曾在千軍萬馬中廝殺,豈懼這些市井無賴?
但見他身形晃動,拳腳如風,只聽「砰砰」幾聲悶響,沖在前面的幾個漢子已如斷線風箏般跌了出去,躺在地上呻吟不止,竟是一招都接不住。
見狀,那些青皮頓時驚惶地退散開來。
熊威大驚失色,未及反應,黃石已欺身近前,一把揪住他胸前衣襟,缽盂大的拳頭高高揚起,作勢欲打。
熊威只覺一股殺氣撲面而來,魂飛魄散,雙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
他連連磕頭,口稱:「爺爺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尊駕,萬望恕罪!這東西,小的情願奉送,只求爺爺饒了小的狗命!」
他那些手下見其如此,也紛紛爬起跪倒,磕頭如搗蒜。
陸北顧吃完芝麻燒餅,擦了擦手,站起身來。
「這玉璜哪來的?」
熊威面如土色,顫聲道:「不敢瞞爺爺,這、這是小人此前從北邊李家莊裡一個叫李三的破落戶手裡「收』來的。」
「收來的?」陸北顧冷笑,「怕是強取豪奪來的吧?那破落戶現在何處?」
熊威被他一語道破,冷汗直流,只得如實招供:「是,那人來鎮上賭檔耍,欠了賭債,便以此抵債來著。」
陸北顧聞言,心中已有計較。
裹挾著熊威離了郭柵鎮,眾人繼續北行,因著這裡的村落城鎮基本都是沿汾河谷地分布的,故而李家莊也在需要經過的官道不遠處。
往北走了一個時辰,順著岔路往西北復又走了一里地多,他們便到了李家莊。
熊威戰戰兢兢在前引路,去尋那破落戶。
行至村西頭一間搖搖欲墜的茅屋前,熊威指著那扇漏風的木門,低聲道:「爺爺,便是此處了。」話音未落,便聽得屋內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夾雜著濃痰翻滾的動靜,令人聞之蹙眉。
熊威上前叩門,過了幾息,才聽得裡面慈窣作響,一個嘶啞的聲音罵道:「哪個殺才又來聒噪?老子沒錢!」
「你是誰的老子?」
聽了這個動靜,沒多會兒,吱呀一聲,門便被拉開一條縫。
一股混合著劣酒與穢物的酸臭氣味撲面而來,一個蓬頭垢面、眼窩深陷的漢子探出半個身子,他約莫四十上下年紀,衣衫襤褸,正是熊威口中的李三。
李三看著熊威先是縮了縮脖子,待看到熊威身後氣度不凡的陸北顧和魁梧的黃石以及其他人等,更是驚疑不定。
熊威忙道:「李三,這位官人有事問你,你須得老實回話!」
陸北顧掩住口鼻,邁步進屋。
屋內昏暗,家徒四壁,只有一張破桌和一堆亂草作為床鋪。
他目光掃過,見牆角丟著幾個空酒罈,心下已明了七八分。
他取出那枚玉璜,遞到李三眼前,問道:「此物你從何處得來?」
李三一見玉璜,臉色驟變,眼神躲閃,支吾道:「是、是小的祖傳的. . . ..」
「放屁!」熊威在一旁喝道,「你哪來的這等寶貝?再不老實,仔細你的皮!」
李三被他一嚇,身子一顫,偷眼覷看陸北顧神色,心知瞞不過去,只得哭喪著臉道:「小人不敢欺瞞!這玉璜是小人去年、去年在并州交城縣,給那許明許員外家裡做工時趁亂摸來的!」
「許明?」
熊威諂媚地彎腰解釋道:「好教官人知曉,乃是個號稱家藏百顆夜明珠的交城首富。」
「正是此人!」李三更是惶恐,「可小人拿這玉璜時,許家已經敗了呀!許員外被官府抓走,家產也都抄沒了.. . ...小人只是撿了點零碎,不算偷啊!」
陸北顧命他起身,詳述經過。
李三定了定神,這才斷斷續續道出原委。
原來這許明確是交城首富,為人樂善好施,頗得本地人敬重,大約是去年,并州來了個名叫邊詢的巨賈,覬覦許家財富,欲強買其夜明珠,許明不允。
邊均便勾結當地官員,竟以許明的小名叫「大王兒」為據,誣陷其有僭號稱王之心,是十惡不赦的大逆之罪,而官府將許明逮捕下獄,嚴刑拷打,最終判了個刺配充軍,萬貫家財也盡數被邊珀侵吞。「許員外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李三說到此處,競也擠出幾滴眼淚:「可憐許員外一世善人,落得這般下場. . . .小人當時見許家樹倒猢猻散,下人們都在搶拿東西,便也、也順手拿了這玉璜和一些小物件,跑回了老家。」
後來的事情就很簡單了,李三本就是個好喝好賭的,有一次去郭柵鎮上耍樂子,賭輸了拿不出錢來,雖然欠的不多,但也不得已將此物抵給了熊威。
問明情況後,陸北顧見李三這般爛泥扶不上牆的模樣,也無意多留,與黃石等人轉身離去。而考慮到此行需要隱蔽,故而也不可能真把人殺了,便只是劈頭蓋臉地對著熊威狠狠抽了十幾鞭以作懲戒。
一行人趁著天光尚亮,催馬向北直奔并州而去,熊威兀自在馬後叩頭不止。
「許明之案,雖是去年發生的,但若屬實,亦是駭人聽聞的冤獄。」
「是啊,真就是一手遮天了。」
刑部的官差們紛紛感嘆了一番。
陸北顧點了點頭,道:「可一併查訪。」
「侯爺說的是!」
黃石憤然道:「這等欺壓良善的狗賊,決不能輕饒!」
到了并州,陸北顧卻並未奔交城縣去,而是去了大通監,大通監依著狐突山而建,遠遠便望見山間煙火升騰,叮噹打鐵之聲不絕於耳。
并州大通監,設立於太平興國四年,與池州永興監、韶州岑水監、徐州利國監並稱「四大鐵監」,是大宋重要的鐵礦開採和治煉場所,在行政上接受并州和鹽鐵司的雙重管轄。
而之所以陸北顧要去此地,是因為他在鹽鐵司的時候就看過相關名冊. . .大通監的監丞也就是管理該監的副手,非是旁人,正是曾鞏的弟弟曾布,當年曾與他一同赴京趕考來著,並不是那種會與貪官污吏同流合污的人。
監衙設在山腳一處平坦所在,雖是官署,卻因常年煙燻火燎,牆垣屋瓦都蒙著一層灰黑。
陸北顧向守門的小吏遞了帖子,說是拜訪曾監丞的,又使了些銅錢,那小吏便拿著帖子進去稟報了。值房裡,曾布正埋首案牘。
他自嘉祐二年進士及第,先外放做了司戶參軍,去年才調任大通監監丞,這差事是個實缺,管著狐突山鐵礦以及上千匠戶,手上很有權力。
小吏進來稟報,說外面有商人求見。
曾布皺了皺眉,近來河東官場風聲鶴唳,他這位置雖偏,卻也嗅到了幾分不尋常的氣息。
再加上他素來不喜與商賈往來,便擺手道:「就說本官公務繁忙,不見。」
小吏卻道:「那遞帖子的說是監丞故人,稱監丞看了帖子便知。」
曾布接過,展開只看了幾眼,便霍然起身,急道:「快請!不,我親自去迎!」
說著整了整官袍,快步走出值房。
到了衙門口,只見陸北顧作尋常商賈打扮,但模樣,曾布一眼便認了出來,曉得這般打扮定是有原因的,故而曾布也沒聲張。
他只是熱情地道:「怎地不提前知會一聲就來了?快進來敘話。」
兩人進了值房,曾布屏退左右,又親自掩上門。
落座後,曾布親自斟茶,道:「弟聽聞子衡兄在熙河立下不世之功,弟在僻遠之地,常懷欽慕. ...子衡兄如今是鹽鐵判官,乃弟之上憲,今日又這般隱秘來訪,可是有要事?」
陸北顧遂將前事簡略說了,只提了解鹽走私,並未提及孫沔。
「如今解鹽走私的線索指向并州,我人生地不熟,需得尋個可靠之人打探些消息,想起賢弟在此,故特來相擾。」
「子衡兄信重,弟知無不言。」曾布聽罷,趕忙道。
「我沿途聽聞一樁舊案,交城富戶許明,被巨賈邊琦勾結官府害得家破人亡,你可曾知曉?」「許明案?」曾布眉頭緊鎖,「此事確有耳聞,去歲鬧得沸沸揚揚,許明以「僭號』之罪被刺配,家產盡沒,坊間皆傳是冤獄,不過卻沒人敢明面上說什麼。」
「為何?」
曾布身子前傾,手肘搭在案上,低聲道:「那邊琦,可是孫經略的妻弟!」
「競有此事?」
「千真萬確。」曾布道,「自孫沔來河東後,邊瑜驟然暴富,無所不營,可謂是凡有暴利處,必有他身影. . . ..正是因為有孫沔,所以許明不肯割愛便遭此橫禍,不過月余,便人財兩空。」陸北顧心頭暗忖:「如此說來,從解池走私的鹽若最終流向并州,接手的「隆盛號』吳掌柜,恐怕也與邊詢有干係。」
隨後兩人又敘了些別後情景,陸北顧不便久留,告辭離去,回到衙署外面與眾人會合,他把事情跟刑部的官差們大概說了說。
「若邊均是孫沔妻弟便說得通了,孫沔借其手斂財,自己穩坐幕後,即便事發,亦可推脫不知。」「咱們何時去拿那姓邊的?」
「不急,儘量不要打草驚蛇。」
陸北顧說道:「許明案是除了解鹽走私案之外的突破口,明日先去交城尋訪一番,找些實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