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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舉賢不避親

  范祥突發胸痹重症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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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家聞訊,特遣內侍省左班都知史志聰帶御醫前來探視,並賜下珍貴藥材,史志聰傳達了口諭,讓范祥安心靜養。

  送走他們之後,范祥躺在病榻上,心裡很不是滋味。

  三司使總領天下財賦,事務之繁劇,冠絕百司,以他如今的身體狀況,莫說應對各方詰難,便是處理日常公文都可能引發不測。

  說到底,做官再重要,也沒有命重要不是?

  可終究是好不容易到手的權三司使之位,再加上這也不是范祥一個人的事情,是整個派系的利益得失所在,所以哪怕主動請辭,也得給後續的人和事竭力做好鋪墊。

  於是他如前段時間突然中風的參知政事田況一樣,先正式請了病假,但並沒有提請辭的事情,打算看看還有沒有轉圜的餘地。

  當晚,夜幕初垂,開封城的燈火次第亮起。

  清風樓臨河的雅間內,陸北顧臨窗而立,望著樓下蔡河上往來如織的畫舫。

  這家正店已許久沒來了,但店內跟他嘉祐元年秋天來開封初次參加青松社聚會時沒什麼變化,只不過,當初聚會時的許多人,人生境遇已經完全不同了。

  在他身後,沈括和賈岩正說著話。

  之所以與宴之人非獨燕達,乃是因為陸北顧顧忌到可能有人窺伺,而若是在酒樓單獨宴請一人或將並非極為熟絡的燕達貿然招至宅中,真實意圖難免太過明顯,易為人所察覺。

  而陸北顧、沈括、燕達、賈岩,這四個人湊在一起,就沒什麼嫌疑了。

  畢竟他們年初還都在熙河路共事,這又都回京了,聚一聚吃頓飯是很正常的事情,再加上人員構成算是半文半武,任誰也指摘不出來什麼。

  門外傳來腳步聲。

  守在門口的黃石說道:「侯爺,燕指揮使到了。」

  簾攏一挑,燕達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陸侯!」

  燕達恭敬行禮,然後又與另外兩人打招呼:「沈案主,賈指揮使,有陣子未見了。」

  對於燕達來講能參加這樣的聚會,讓他頗為受寵若驚,這說明陸北顧沒把他當外人。

  而即便不談陸北顧在朝中如何炙手可熱,單論沈括和賈岩二人,一個負責軍械製造,另一個是軍指揮使,同樣也是值得他結交的。

  「逢辰來了,何必多禮. . . . .坐坐坐。」

  陸北顧虛扶一下,引他入席。


  席面早已備好,不算極盡奢華,卻樣樣精緻,皆是清風樓的拿手菜式,還有一壺燙得正好的美酒。幾杯暖酒下肚,寒暄過西北舊事後,雅間內的氣氛漸漸活絡。

  陸北顧親自執壺為燕達斟滿,似不經意般問道:「逢辰回京也有些時日了,在殿前司當差,可還順心?」

  之所以如此發問,是因為燕達這個指揮使,跟賈岩不一樣。

  賈岩這種是禁軍野戰部隊的軍指揮使,而燕達則因熙河軍功,從軍指揮使升到了御龍直指揮使的位置上御龍直,是殿前諸班直之一。

  太祖開國時本稱族御馬直,太宗太平興國二年改稱族御龍直,後又改稱御龍直。

  而禁中有五重禁衛,第一重為皇城司親從官,第二重為寬衣天武,第三重為御龍弓箭直、弩直,第四重為御龍骨朵子直,第五重則為御龍直。

  所以,御龍直屬於殿前司禁軍里的核心,其職責包括扈從儀仗、禁中防衛等,其指揮使也比普通軍指揮使要高半級,是殿前司里重要的中級軍官。

  再往上,依次便是諸班都虞候、諸班都指揮使乃至四直都虞候了。

  至於更往上,則是殿前司的都指揮使、副都指揮使、都虞候,也就是所謂的「殿司三帥」,與侍衛親軍馬軍司、步軍司的另外六人並稱「殿前九帥」,亦稱「三衙管軍」,算是武人正常能達到的頂峰,軍中任誰見了都得恭恭敬敬喚一聲太尉。

  「殿前司規矩是大,比不得在熙河時自在。」

  燕達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抹了把嘴,笑道:「不過嘛,京城繁華,守家在地的倒也安穩。」陸北顧點頭,夾了一箸魚膾,沒再說什麼。

  幾人又閒聊了一陣,賈岩看似隨意地問道:「近日軍中不太平,桑達那案子,燕兄可曾聽聞?」「自是聽了些風聲。」

  燕達濃眉一擰,道:「那廝酒後狂言,罪有應得,只是.….…判得是急了點,軍中弟兄私下頗有議論。「哦?都議論些什麼?」沈括好奇地問。

  「都說桑達雖渾,卻不似敢直接誹謗官家的人,那晚一同吃酒的幾個,事後卻屁事沒有,未免蹊蹺。」燕達說著,看了看陸北顧的臉色,補充道:「這些都是底下人嚼舌根,當不得真。」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陸北顧輕輕轉動著酒杯,燭光在瓷杯上流轉。

  「我聽到些說法,懷疑是有人故意設局,拿桑達當刀使,意在攪亂軍心,攀扯更高處的人。」燕達聞言臉色微變,不敢接茬了。

  陸北顧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燕達臉上,乾脆道:「逢辰,你在殿前司當差,又是開封本地人,三教九流的朋友多,這件事,我想請你幫個忙,查一查。」


  燕達並非蠢人,近來朝堂風聲鶴唳,張玉案、桑達案接連爆發,矛頭隱隱指向整頓軍隊力主「省費強兵」的樞府,他豈能毫無察覺?

  陸北顧此刻讓他查探此事,其背後深意,不言自明。

  故而他沉吟了幾息,如坐針氈,很是為難,對於他來講,查這種事如同火中取栗,一個不慎就會引火燒身。

  陸北顧將他的神色盡收眼底,卻不催促,只是拿起酒壺,又為他斟滿一杯,緩緩道。

  「你如今是御龍直指揮使,天子近衛,前程遠大,但這軍中晉升,越往上越難,哪怕有出身,升遷卻也都得講究個按部就亞班. ..如李惟賢這等貴胄,這般年歲,也剛到四直都虞候不是?何況沒出身的呢?若無特殊機緣,想要再進一步,躋身更高的位置,怕是也需多年苦熬,蹉跎歲月到老啊。」

  這話是實話。

  禁軍內部世代軍官出身的人多如牛毛,很多時候比得就是祖上的分量,若非開國功臣家族出身,想往上升半級可謂是難如登天。

  「逢辰,你我在熙河並肩作戰,是過命的交情。」

  看著燕達的神色,陸北顧繼續道:「你若能將此事辦得漂亮,便是立下一樁不小的功勞,這功勞上面自然會看在眼裡. .....須知,如今正是用人之際,尤其需要像逢辰你這樣既知兵、又可靠的幹才,他日若有機會,無論是禁中宿衛,還是方面之任,都需要得力人選啊!」

  燕達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這事風險固然有,但回報更是驚人,陸北顧口中的「上面」所指為何,燕達心知肚明。

  靜靜思忖了片刻後,燕達臉上的猶豫一掃而空。

  「陸侯推心置腹,在下感激不盡!」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來,對著陸北顧鄭重道:「此事關乎軍紀清風,燕達義不容辭,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他刻意將動機歸結於「軍紀清風」,但加重的語氣,已然表明他完全領會了陸北顧的未盡之言。「好!」陸北顧也站起身,與他重重碰杯,「逢辰果然深明大義!一切有勞了!」

  賈岩和沈括在一旁看著,也紛紛舉杯,說著預祝馬到成功的吉利話,雅間內的氣氛愈發融治。夜色漸深,宴席散去。

  燕達帶著微醺的酒意和滿腔的熱切告辭離去,陸北顧望著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感覺其腳步似乎都比來時堅定了許多。

  接下來,就看能帶回怎樣的消息了。

  又過了幾日,燕達那邊的消息尚未傳回,而范祥通過書信與張方平溝通之後,卻是去意已決。很快,范祥請求致仕的奏疏就遞入到了禁中。


  上一次因張方平被彈劾去職而引發的三司使之爭,後續鬧得大朝會如同市井吵嚷,最終雖以范祥接任暫時平息,但各方勢力並未真正偃旗息鼓。

  如今范祥沒幹多久就病退,這個炙手可熱的位置,立時又成了所有人矚目的焦點。

  鑑於前次的教訓,趙禎這次並未將人選之事直接付諸朝議,而是選擇了更為穩妥的方式,他命人將幾位宰執重臣,首相富弼、樞相宋庠、次相韓琦、參知政事曾公亮,一起召至禁中議事。

  殿內,趙禎開門見山道:「三司使總攬國計,不可一日無人,今日召諸位來,便是要議一議這繼任人選. .. ...此前朝會上議論洶洶,殊失體統,望此次諸卿能坦誠相見,為國舉賢。」本應率先開口的首相富弼,早已經預料到了范祥會推薦的繼任者,所以他竟是默不作聲。

  於是,氣氛頓時尷尬了起來。

  宋庠打破了沉默:「陛下,范計相抱恙,臣等亦感痛心,三司使一職干係重大,人選確需慎重,不知范計相上疏時,可有屬意之人薦舉?」

  「范祥薦舉了王拱辰,言其曾短暫執掌三司,熟知錢穀,可當此任。」

  富弼聞言,眉頭立刻蹙起,道:「陛下,王拱辰其人,性狡而寡忠,慶曆年間「進奏院案』,蘇子美等一眾才俊因此貶謫,朝廷清議為之扼腕,王拱辰在其中推波助瀾,難辭其咎!此等行徑,豈是正人君子所為?」

  他頓了一頓,乾脆說道:「請陛下恕臣狂悖,臣絕不與此人同殿為臣!」

  富弼的反對如此激烈,絲毫不留情面,殿內空氣頓時一凝。

  「陛下,富相公所言亦有其理,王拱辰確非最佳人選。」

  韓琦見狀,開口道:「然三司事務繁雜,非精幹強毅者不能勝任,臣仍以為,包拯剛直不阿,勇於任事,若能執掌三司,必能革除積弊,整頓綱紀....雖前番朝野對包拯有些許物議,然其公心,臣以為天地可鑑。」

  韓琦話音剛落,宋庠便接口道:「韓相公推崇包拯,自是看重其剛直,然三司使非僅需剛直,更需通曉經濟、善於調和,包拯性情過於峭直,於錢穀實務恐非所長,且經前事,若使其驟登計相之位,恐外界再生「蹊田奪牛』之議,於朝廷清譽、於包拯本人都非益事。」

  宋庠的言辭並不激烈,卻點中了包拯的要害。

  隨後,他頓了頓,並沒有看富弼,自顧自地慢吞吞道:「臣倒有一人選,或可考量。」

  「誰?」

  「翰林學士、權知開封府歐陽修。」

  宋庠的話語讓韓琦頓時眉頭微蹙,只見他說道:「歐陽修文章道德,冠絕當代,歷任中樞地方,政績斐然,尤善處繁治劇,如今開封府在其治下,井井有條. . ..若以其權三司使,以其威望才幹,必能穩定三司局面,協調各方,穩妥推進錢法、鹽法、茶法等諸般改革。」


  「宋樞相所言極是。」

  曾公亮與宋庠是同年進士,素來親近,此刻亦出言附和:「歐陽修持重老成,通達政體,確是合適人選,而包拯雖廉,然於理財一道,終隔一層,且其行事確易招嫌疑。」

  趙禎靜靜聽著幾位宰執的議論。

  包拯雖是他欣賞的直臣,但經過上次風波,他也意識到包拯的性格確實不適合需要大量協調溝通的三司使一職,強行為之,恐再生事端。

  而歐陽修。...

  他沉吟著,歐陽修的才幹、資歷自是足夠,其人所代表的士林清望亦是一大優勢,且看起來富弼、宋庠、曾公亮這幾位重臣都傾向於他,能最大限度減少朝堂紛爭。

  「諸卿所議,朕已明了。」

  思忖既定,趙禎擡起眼帘,目光掃過眾人:「歐陽修才望素著,歷任顯要,頗著聲績,如今三司多事,正需一位持重之臣穩定局面,便依多數之見,以歐陽修為權三司使。」

  官家金口一開,此事便算議定。

  韓琦心中雖憾,但見大勢已去,且歐陽修上任總比其他陣營的人要好些,遂也不再爭辯。

  趙禎又問道:「歐陽修升任權三司使,這開封知府的差遣亦關係京畿安定,不可輕忽,諸卿可有合適人選薦舉?」

  富弼似乎早有準備,立即應聲道:「陛下,臣以為樞密直學士、禮部郎中、知泉州蔡襄堪當此任....蔡襄歷任地方,在現在泉州任上更是興修水利、鼓勵農桑,政績斐然,民皆稱頌,其人為政寬嚴相濟,明達吏治,正合此任。」

  富弼推薦蔡襄,只能說是「舉賢不避親」了。

  因為蔡襄乃天聖八年進士,與富弼、歐陽修正是同年。

  更關鍵的是,景祐三年范仲淹因彈劾呂夷簡遭貶,余靖、尹洙、歐陽修皆仗義執言,彼時位卑言輕的蔡襄,竟作《四賢一不肖》詩,大力讚揚范、余、尹、歐四人為「四賢」,痛斥詆毀范仲淹的御史高若訥為「一不肖」。

  蔡襄此舉震動朝野,詩成後京城內外士民爭相傳抄,大有洛陽紙貴之勢,甚至有遼國使者聞悉後購得詩作刊本回去,張貼在燕京品賞。

  而經此一事,也莫定了蔡襄與富弼、歐陽修等人鐵桿盟友的關係,若蔡襄能知開封府,與掌財權的歐陽修互為奧援,富弼在朝中的勢力將得到極大鞏固。

  此時,不知是出於何種用意,趙禎非但沒有反對這種明顯的朋黨之舉,反而乾脆同意。

  「准卿所奏。」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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