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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風起於青萍之末

  因著歐陽修派人遞了帖子,故而陸北顧下值後依約前往歐陽修府上拜訪。

  馬車在府前停穩,他撩袍下車,早有歐陽府上的老僕迎上來,恭敬引路,帶他穿過幾重院落。書房門開著,歐陽修正俯身擺弄一盆開得正盛的秋菊,桌上還放著一封被拆開過的書信。

  他身著寬鬆的常服,胖乎乎的身軀彎著,酒糟鼻在燈下顯得更紅了些。

  歐陽修聽得外面的腳步聲,直起身轉過頭,臉上露出笑意:「子衡來了?快進來,正好瞧瞧我這盆「醉顏紅』,近日剛開的。」

  「歐陽公好雅興。」

  陸北顧笑著行禮:「顏色沉鬱,姿態傲然,確與公風骨相契。」

  「什麼風骨,不過是老饕貪杯,看這菊花也像醉了酒罷了。」

  歐陽修哈哈一笑,揮手示意陸北顧坐下,他自己也在對面落了座,順手把桌上的書信收了起來。隨後,他指了指案几上的酒壺和幾碟小菜。

  「下值過來還沒用飯吧?陪老夫喝兩盅。」

  曉得這位「醉翁」平生就好這一口杯中之物,陸北顧也不推辭,主動執壺斟酒,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白瓷盞中,酒香濃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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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杯暖酒下肚,驅散了秋夜的微寒,話匣子也便打開了。

  「歐陽公,今日三司那闖衙軍漢張玉,移送過來後,開封府是如何處置的?」

  「還能如何?依律先行收押唄。」

  歐陽修挾了一箸下酒菜,慢悠悠地道:「那漢子起初仍是激動,咆哮公堂,後來許是力竭,倒也安靜了些,府里的醫官已仔細查驗過,證實其並無心疾,身體除了一些陳年舊傷,並無大礙,所謂「癲狂』,多半是激憤之下,氣血攻心所致。」

  陸北顧點了點頭,這與他之前的判斷相符。

  他又問:「那其所言河北裁軍,遣散錢糧被剋扣之事。」

  歐陽修擺了擺手,打斷了他:「此事牽連甚廣,已非開封府能獨自處置,涉及河北路、三司乃至樞密院,干係重;. . . ..反正相關情況老夫都已具文上奏,將醫官勘驗結果,連同其供述的剋扣情狀,一併報了上去,接下來,就看兩府相公如何議處了。」

  他端起酒杯,卻沒有喝,目光落在上面。

  歐陽修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特意說給陸北顧聽:「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陸北顧心中瞭然。

  這是在提醒他,張玉一案事實或許清楚,但極有可能被人利用,作為黨爭的工具。

  畢竟,當年陸北顧還在高陽關路經略安撫副使任上的時候,彼時的高陽關路經略安撫使燕度,就給他講過河北路都轉運使李參被彈劾的事情。


  那一次,是前戶部副使郭申錫和諫官張伯玉,一起彈劾李參結黨,而結黨的對象是前宰相文彥博,以及現在剛剛升任成都知府的呂公弼。

  呂公弼,是前宰相呂夷簡的次子,也是現任戶部判官呂公孺和崇文院檢討官呂公著的哥哥,至於呂夷簡的長子呂公綽,則是已經於五年前離世了。

  而郭申錫的背後是富弼,張伯玉的背後是宋庠。

  所以,那件事情其實是在文彥博已經逐漸失勢時,富弼和宋庠默契聯手,通過彈劾李參來聯合「倒文」那麼如果不吝惡意地去揣測,張玉之事,有沒有可能是河北路都轉運使司方面在執行樞密院的政策時,刻意沒有認真地去照著遣散錢糧發放標準執行呢?

  「只是張玉其人雖犯下闌入之罪,但於河北路裁軍一事中確有些...」

  歐陽修舉起酒杯,打斷了陸北顧的話語。

  「總之呢,河北路的事情你便不要再過多打探了,更莫要私下摻和。」

  實際上,歐陽修所知道關於河北路的信息更多。

  而依他的經驗看,這等涉及軍資、邊政的敏感案子,一旦被捅到檯面上,幾乎是必定會被人借題發揮,掀起風浪。

  陸北顧既然是他點的省元,歐陽修並不想看其在非必要的情況下卷進去,平白惹一身麻煩。杯中酒水一飲而盡。

  陸北顧雖然不清楚河北路的其他情況,但也知道這是歐陽修的肺腑之言。

  從陣營上講,歐陽修是富弼的堅定政治盟友,而自己是宋庠的門生,雖說朝中人際關係盤根錯節,並非簡單的非此即彼. ..但歐陽修能對他直言不諱地提醒到這一步,已是極為難得了。

  「明白。」

  「明白就好。」

  歐陽修見他聽進去了,神色復又輕鬆起來,重新拿起酒杯,笑道:「來,喝酒喝酒,這酒比你在西北喝的酒如何?」

  兩人不再談論公事,轉而說起詩文以及趣聞,歐陽修甚至還琢磨著,應該趁著今年人還算齊,在年底前再組織一次青松社的聚會。

  談了大概半個時辰,陸北顧見歐陽修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辭。

  歐陽修送他到書房門口,什麼都沒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等陸北顧坐車回到家,門口卻是蹲了個人。

  駕車的黃石警惕地看向對方,他眼神好,借著門檐下燈籠的光,看清了來人的面容。

  「這不是王使臣?」黃石有些驚訝,而車廂里的陸北顧也聽到了。

  來人非是旁人,正是王璋,他穿著一身不算厚的衣衫,在秋夜的寒風中似是稍有瑟縮。


  陸北顧跳下車來,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正要行禮的王璋。

  「王兄?真是你!何時到的開封?怎地站在門外,快請進!」

  對於王璋知道他家地址,陸北顧倒是不意外。

  因為此前他給王璋通過驛站郵寄那五匹絹的時候,曾在信里附上過地址,讓王璋以後有事可以來找他。王璋見陸北顧態度熱絡,與當年在大名府時並無二致,心頭一暖,那份侷促也消散了不少。王璋忙道:「陸判官,冒昧打擾,實在是..」

  「哎,你我故人,何必如此見外,進來再說。」

  陸北顧打斷他,拉著他的胳膊便往門裡走,兩人穿過庭院,來到書房,並未驚擾已經睡下的家人。書房裡,陸北顧將炭盆撥弄得紅彤彤的,暖意迅速驅散了秋夜的寒氣。

  兩人在炭盆旁的椅子上坐下,王璋下意識地伸出雙手,在炭火上方搓了搓。

  顯然,秋夜寒涼,剛才他在門外等了一陣,估計手腳都有些凍麻了。

  「王兄,你不是在河北路提點刑獄司嗎?怎會突然來京?」陸北顧關切地問道。

  「正是薛提刑派我入京,辦理一樁公務。」

  兩人上次見面,還是陸北顧使遼途徑真定府的時候,故而王璋先說了下這兩年的事情。

  嘉祐二年,他協助陸北顧破獲了大名府那樁要案,故而考核得到了最高的評級,再加上因公負傷,以及他本是明法科進士出身且資歷又足夠,所以具備了升遷的條件。

  嘉祐四年,王璋徹底養好傷之後,他的上官河北路提點刑獄公事薛向,便薦舉他遷轉到了提點刑獄司檢法官的位置上。

  「我在東京城裡,除了你也不認識別人,想著在驛館待著也是待著,便抱著試一試的念頭尋了過來。」王璋說著,語氣中帶著感動:「本擔心你如今身份不同,未必得見,沒成想你還肯認我這個舊相識,這般熱情相待,實在是.……….唉!」

  「王兄這是說的哪裡話!」

  陸北顧聞言擺手道:「當年在大名府,若非你捨命引開追兵,便沒有後來的事情了,這份情誼我一直銘記於;...你來了京城,能想到我,我高興還來不及,只是寒舍簡陋,招待不周,還望王兄勿要見怪才炭火劈啪作響,映得兩人臉上都帶著暖色。

  「對了,河北路近來如何?我從高陽關路經略安撫副使、雄州知州的任上調離河北路,粗略算來也有兩年多了。」

  「唉,不瞞你說。」王璋壓低了聲音,「如今的河北官場,豈止是不太平?簡直是一鍋滾油,我待在那裡,日日都覺得心驚膽戰。」

  「競至如此地步?」


  陸北顧驚訝道,甚至下意識地覺得對方可能有些誇張了。

  「此前李都轉運使與呂知府之間的姐齲你可聽過?」

  呂知府,指的是真定知府呂溱,他本是景祐五年的狀元,按理來講仕途應是非常順遂的,可惜他早年卷進了「廢紙案」里,跟王益柔、蘇舜欽等慶曆新政的中層支持者一同被貶邊遠州、軍。

  但也正因如此,呂溱與富弼、歐陽修的關係相當不錯,尤其是跟歐陽修之間. .…歐陽修曾寫過《舉呂溱自代狀》薦舉呂溱接替自己知制誥的位置,甚至歐陽修還為呂溱之父撰寫了墓志銘。

  「聽過,我在雄州的時候便略有耳聞。」

  王璋警覺地四下掃了眼,儘管書房內只有他們二人。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此前還只是關係不好,今年李都轉運使跟這位呂知府已然是徹底撕破臉,斗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雙方劍拔弩張,再無轉圜餘地。」

  陸北顧聞言,面色也凝重起來。

  這種封疆大吏之間徹底鬧翻可不是小事,必然震動朝野。

  「競已如此激烈?所為何事?我競未曾聽聞。」

  「李都轉運使彈劾呂知府的奏疏,應該是今天剛剛由轉運使司的官員遞進京送入銀台司的。」王璋湊近些,道:「彈劾的罪名極為嚴厲,稱呂知府指使心腹屬官,挪用府庫公款做買賣從而中飽私囊,還說他擅自取用官倉的米和官府的酒麴私自造酒販賣,此外,更有收受下屬官吏及富商巨賈饋贈等諸多劣跡,條條都是足以丟官罷職,甚至下獄問罪的大過!」

  陸北顧聽得心中凜然。

  挪用公款、私造官酒、濫收饋贈,這些罪名若坐實,呂溱的仕途恐怕就到頭了。

  實際上,在官場裡,這種一點退路都不給對方留的彈劾,一旦出現,就說明雙方的矛盾已然到了極為尖銳的程度。

  就在這時,陸北顧忽然想起了剛才去拜訪歐陽修,其桌上放著的那封拆開的作信. . .那封信,會不會就是呂溱的?

  而如果李參的目的,是借著打擊呂溱,來報復富弼當年指使郭申錫彈劾他,那張玉案是否背後真的有可能是有人故意設計呢?

  若是如此,就意味著李參同樣對宋庠當年指使張伯玉彈劾他一事,進行了報復。

  一可李參哪來的膽子?

  縱然李參是河北路都轉運使,是天下轉運使之首,可他也只是轉運使啊!

  李參背後要是沒有宰執級別的大佬指使,從而能通過這些事達到扳倒富弼或宋庠的目的,繼而讓這位大佬得以更進一步,那麼他這麼做的下場只有一個,那就是被富弼和宋庠聯手給輕鬆弄了。


  所以,要說李參背後無人指使,純粹是自己腦子抽了,要給富弼和宋庠同時添堵,陸北顧肯定是不信的那麼背後之人是誰呢?是原先就罩著李參的文彥博?還是剛剛在三司使之爭中敗下陣來的韓琦?亦或是默默蟄伏了許久的賈昌朝?

  都有可能。

  甚至也不排除背後之人並非只有一個人的可能性。

  這些紛繁複雜的念頭以及推理,在陸北顧的腦海里一閃而逝。

  他覺得此事雖然目前看來只是河北路內部的事情,但極有可能牽涉不小,故而決定儘可能多地了解一些信息。

  於是,他打探道:「王兄此番入京,想必與此事有關?不過若是不方便,便不必說。」

  王璋苦笑道:「薛提刑交給我的差事都已經完成了,這都是早晚傳開的事情,便是我今日不說,後日,最遲大後日,你也該知曉了。」

  隨後,他頓了頓,才說道。

  「就在李都轉運使和薛提刑聯名彈劾呂知府的奏疏發出去的當天,薛提刑便立刻下令,命我帶著提刑司的公人,去抓捕呂知府的那個心腹屬官,真定府錄事參軍張宗惠. . ..此人正是彈劾中所指,具體經辦那些不法之事的爪牙,是關鍵人證。」

  「我們接到命令絲毫不敢耽擱,立刻趕往張宗惠的住處,誰知等我們破門而入時,那張宗惠竟然已經懸樑自盡了!」

  陸北顧瞳孔微縮:「自盡了?」

  「千真萬確!」王璋描述道,「人就吊在房樑上,腳下是踢翻的凳子,現場勘查,並無搏鬥痕跡,也未見他人闖入的跡象,一切跡象都指向是自盡.. . .可是這時間點也太巧了!彈劾奏疏剛發,要抓的關鍵證人立刻就死了?傻子都知道這裡面的水不是一般地深啊!」

  「出了人命,而且還是涉及如此大案的關鍵人物,事情的性質就變了,薛提刑以提點刑獄司的名義,緊急寫了一份詳細的公文,將張宗惠自殺一事的前後經過、現場勘查結果,以及可能與彈劾案的關聯都詳細寫明。然後,他命我和另外幾名公人帶著這份公文,快馬加鞭,日夜兼程,務必趕緊送到京城刑部,當面交割清楚。」

  在目前的大宋,雖然刑部跟審刑院的人員重疊程度很高,但這種要案,在原則上必須交到刑部,而非審刑院。

  「今天剛交到刑部的?」

  「是。」王璋道,「我們一路不敢停歇,總算在今天晚上刑部衙門關門前,把公文遞了上去,完成了這趟差事。」

  「原來如此。」

  「正是因為公務已經交割完畢,身上沒了擔子,我這才能抽出身來,想著無論如何也要來尋仆你 . 不然,心裡裝著這麼一件天大的事,又是在這風口浪尖上,我哪有心思來找故人敘舊啊?」


  兩人又聊了小半個時辰後,王璋告辭離去。

  從院門處迴轉後,陸北顧在屋內一圈又一圈地踱步。

  河北路官場的事情,看來遠比表面看到的更加兇險詭譎,而這股暗流,似乎正悄然向著東京開封蔓延開來。

  而且,他總覺得,事情不會就這麼簡單地結束。

  張玉案和呂溱案,極有可能只是. . . . .風起於青萍之末。

  後續,恐怕還會有更大風暴出現。

  而目前還看不清的敵人,就藏在這些事件的迷霧之後,正暗中操縱著一切。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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