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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須為武侯,不為宣王

  「臣陸北顧,拜見陛下。」

  陸北顧趨步上前,依禮深深一揖。

  「平身,賜座。」

  趙禎的聲音溫潤如舊,聽不出太多情緒。

  馬上就有小內侍搬來繡墩,陸北顧謝恩後,側身坐了半邊,腰背挺直,姿態恭謹。

  趙禎並未立刻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喝著茶。

  按照禮儀,臣子是不可以在奏對的時候與官家對視的,故而陸北顧眼觀鼻、鼻觀心,耐心等待著。良久,趙禎才將茶盞輕輕擱在身旁的矮几上。

  他擡眼看向侍立一旁的鄧宣言以及殿角垂手侍立的幾名宮女、內侍,淡淡道:「都退下吧,殿外候著,無朕旨意,不得入內。」

  「是。」鄧宣言躬身應道,領著眾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殿門被輕輕掩上,隔絕了內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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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只剩下君臣二人,氣氛似乎更加凝滯。

  趙禎的目光重新落在陸北顧臉上,這次打量得更為仔細,從眉眼到下頜,仿佛要將他重新認識一遍。陸北顧被這目光看得心中凜然,但面上依舊保持著沉靜。

  「近前來些。」趙禎忽然開口。

  陸北顧起身,向前走了幾步,在御榻前約莫一丈處停下,再次垂首。

  趙禎卻招了招手:「再近些。」

  陸北顧依言又上前兩步,此時距離御榻已不過數尺,他甚至能看清官家常服上精細的紋飾。「陸北顧。」趙禎喚了他的全名,「你,知罪否?」

  此言一出,陸北顧心中猛地一突,無數念頭掠過腦海,不過他神情控制得極好,只是流露出些許愕然與困惑,隨即便恢復平靜。

  「臣愚鈍,不知陛下所指何罪,還請陛下明示。」

  「哼。」

  趙禎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身子向後靠了靠,倚在軟墊上,目光卻依舊鎖著陸北顧。

  「你自己做下的事,自己心裡不清楚?還要朕來點破?」

  這話說得含糊,卻又意有所指。

  陸北顧當然知道是什麼事情,不過官家若因此問罪,為何是這般語氣?

  他穩住心神,再次深深一揖:「陛下,臣自問履職以來,或有力所不逮之處,然皆盡心竭力,不敢有負聖恩.. . ...若臣言行確有失當,觸犯律例綱常,還請陛下直言訓斥,臣定當領罪反省。」趙禎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他不再看陸北顧,而是側身,從御榻旁一個不起眼的木匣中,取出了一張略顯陳舊的紙稿。那紙稿邊緣已有些毛糙,顯然時常被人翻閱。


  「看看罷。」趙禎將紙稿遞了過來。

  陸北顧雙手接過,展開一看,這竟是他當年尚未中進士時所寫的《仲達論》。

  看著正在閱覽的陸北顧,趙禎忽然開口道。

  「須為武侯,不為宣王。」

  武侯,乃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諸葛亮;宣王,則指最終篡奪曹魏基業的司馬懿。

  「你有大才,朕知道,熙河路三千餘里疆土,是你帶著將士們一寸一寸打下來的,即便是衛、霍這等古之名將,也不過如此了。」

  趙禎起來踱步,道:「太宗朝呂蒙正用了十一年到宰執,真宗朝的王曾、李迪更是只用了八、九年,你是朕點的狀元,又有大功於國,只要朕想,讓你十年到宰執又有何難?」

  陸北顧張了張口,卻不知說什麼。

  而趙禎也不用他說話,接著便是話鋒一轉:「可朕是要為兒孫選宰相的,有才而不忠禍患更大,反倒不如無才庸碌之輩,朕送你這八個字,便是要告訴你這個道理。」

  陸北顧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緩緩將紙稿捲起,雙手奉還。

  「臣雖不才,亦知忠君報國乃人臣本分,定當以此八字為鏡,日省其身,效武侯之忠貞,絕不敢有負聖望!」

  「好了。」

  趙禎似乎有些倦了,揉了揉眉心,揮揮手:「今日喚你來,主要是看看你,也把該說的話說了。鹽鐵司的差事,好好做,遇到難處,也可直接遞劄子給朕。」

  「臣,告退。」陸北顧再次行禮,躬身緩緩向後退去。

  直到他退出殿門,重新站在廊下,秋日的陽光照在身上,他才感覺後背隱隱有些汗濕。

  紫宸殿中的一番對話,信息量極大,看似波瀾不驚,實則暗流洶湧.. ..官家知曉他與趙徽柔之事,卻未點破,反而用《仲達論》警示,用熙河之功安撫,甚至以「十年宰執」的許諾來引誘他。而官家為何如此,陸北顧其實也能猜到,無非就是為日後託孤計。

  畢竟,官家如今的身體大不如前了,而既然有了皇子,為其挑選輔政大臣是必然之事。

  紫宸殿內,檀香的青煙在午後微光中裊裊盤旋。

  趙禎半倚在御榻的軟墊上,方才在陸北顧之後,他又接連召見了幾位大臣,此刻半闔著眸子,眉宇間儘是揮之不去的疲憊。

  內侍省右班都知鄧宣言從宮女手中接過新的參茶,悄無聲息地近前,將盞輕輕放在榻邊矮几上。趙禎緩緩睜開眼,拿起盞,卻沒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盞壁。

  「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鄧宣言躬身答道:「回陛下的話,奴婢自明道年間起,蒙陛下恩典得以服侍左右,至今已二十年了。」「真快啊,彈指一揮間。」

  趙禎喃喃道,臉上掠過了複雜的情緒,似是追憶,又似是感慨。

  「朕登基至今三十八載矣,這身子骨如何自己最清楚,近來常覺精力不濟,夜裡也睡不安穩. . ..朕不懼死,只是皇子尚在??褓,總要為他鋪好路,掃清障礙才是。」

  鄧宣言只輕聲道:「陛下春秋鼎盛,且寬心靜養,必能福澤綿長。」

  趙禎搖了搖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他沉默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什麼,轉而問道:「你覺得陸北顧此人如何?以後可是會當司馬懿的?」鄧宣言聞言,身子躬得更低,謹慎回道:「陸判官是外臣,奴婢是內侍,不敢妄加評議。」「朕恕你無罪,但說無妨。」

  鄧宣言沉吟了許久,方才小心翼翼地道:「奴婢愚見,陸判官是陛下欽點的狀元,又蒙陛下恩寵,揀拔於下僚,對陛下定是忠心的.. . ...至於以後之事,奴婢讀書雖少,卻也知曉,自古以來雖有外戚篡國者,卻未聞有姐夫篡國的。」

  趙禎沒有再說什麼,殿內重新陷入寂靜。

  鄧宣言屏息靜氣,不敢打擾,只見官家保持著倚靠的姿勢,眼神放空,似乎在權衡,在算計,又似乎只是單純地沉浸在某種思緒里。

  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欞,在趙禎有些略顯浮腫的臉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過了數十息。

  聽得鼾聲,鄧宣言悄悄擡眼望去,只見官家竟是疲憊至極,沉沉睡去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取過一旁疊放整齊的薄毯,極其輕柔地蓋在趙禎身上,然後退到殿柱旁,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

  回到鹽鐵司,陸北顧開始埋頭處理公務。

  「河東路經略安撫使孫沔請求新造三千領甲冑?」

  看著文書,陸北顧皺了皺眉,讓小吏李振把胄案案主沈括喚了過來。

  等沈括到了,陸北顧示意他落座,然後親手給他點茶。

  「這茶看著眼熟啊。」

  沈括伸手撓了撓右耳根,努力地回想著自己在哪見過這茶。

  「我想起來了!」沈括一拍大腿,「茶芽肥壯,色澤翠綠...這是白雲茶,產自杭州上天竺白雲峰,是也不是?」

  「你倒是識貨。」

  「我是杭州人,自然是曉得的。」

  沈括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過,這麼好的茶,你哪來的?茶案孝敬的?」


  「監察御史里行王陶送的,說是此前在杭州觀察判官任上他自己買了些,給我和王判官都送了。」當年在岳州吃飯的時候,陸北顧就知道王陶是個會來事的。

  甚至,其人會來事到了能跟王安石處朋友的地步,可以想像在人情往來這方面,王陶究竟是什麼水平。看著神色怪異的沈括,陸北顧端起茶盞,吹了吹氣:「怎麼,打算去告我收受賄賂?」

  「不是,我是想說,待會兒記得給我包二兩。」

  「我一共就二兩!」

  「一兩。」沈括說,「別那么小氣嘛,古人尚有蓴鱸之思,家鄉之茶與我而言亦是意義非凡,你不會忍見我痛哭流涕吧?」

  對於這種見面就要分一半的厚顏無恥之徒,陸北顧已經無語了。

  「說正事吧。」

  陸北顧抿了一口,道:「河東路為何今年要胄案打造如此之多的甲冑?孫沔究竟想幹什麼?」「估計....是想重回樞密院吧?」

  沈括也有些不確定,他只道:「孫沔此前為環慶路經略安撫使,後逢儂智高叛亂,以廣南東、西兩路安撫使之職協同狄青平叛,而在狄青未至時,同樣請求過增武庫精甲五千領,他是因溫成皇后護葬之事而從樞密副使位置上遭貶的,去年麟府路既然對夏取勝收復了濁輪川以東土地,那他未必不會生出「繼續啟邊釁以得軍功』的心思。」

  陸北顧想了想道:「這事我再問問樞密院那邊,後面聽我安排。」

  「當然,沒你的話我可不敢動工。」

  「對了。」陸北顧問,「黑火藥的研製,進展如何了?」

  沈括聞言,坐直了身子,神色變得嚴肅。

  「子衡,此事一言難盡,進展可謂微乎其微。」

  「首先是原材料,硝石、硫磺等原料的純度極低,含有大量雜質,這些雜質如同粥里的沙礫,不僅嚴重影響火藥的燃燒速度和爆炸威力,更危險的是,它們成分不一,有些甚至會與主料發生不可預知的反應,導致火藥失效,或者自行燃燒。」

  陸北顧靜靜聽著,眉頭微蹙,示意他繼續。

  「其次便是混合的工藝,現今製造火藥,主要沿用搗磨法和碾磨法。」

  「搗磨法最為普遍,乃是將硝、硫和木炭粗略粉碎後,一併放入木臼或石臼里,由工匠用木棒反覆搗碎、混合。此法粗陋至極,全憑工匠手感,根本無法保證均勻混合,細度也遠遠不夠,更危險的是,在搗磨過程中,極易引燃火藥,工匠傷亡之事時有發生。」

  「碾磨法稍好一些,用石碾替代木杵,雖然安全了些,但因為不夠精細,最後碾出來的火藥還得工匠去手工加工,所以事故同樣頻發。」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環,便是配比。」

  沈括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從《武經總要》記載的初始配方試驗至今,只能採用窮舉法,方法笨拙至極,全靠小批量配製,再冒險進行試放.. . ...成功與否,威力大小,全憑運氣,而這個過程不僅緩慢,而且每一次試爆都如同在鬼門關前徘徊,可以說,如今但凡是知曉內情的工匠,一聽到要去做火藥,無不色變,視若赴死。」

  值房內一時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三司衙門裡的嘈雜聲。

  過了好一會兒,陸北顧才開口道:「存中,你所言諸難,確是實情。原料不純,工藝落後,配比模糊,更兼人心惶懼,看似一團亂麻,無處下手。」

  他頓了頓,端起自己那杯茶,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的茶水。

  「但正因其難,才顯其重要。」

  陸北顧把茶水一飲而盡,道:「火藥炸城之利,你我都曾在蘭州城下親眼所見,那還是最普通的火藥,而若是能配置出更強的黑火藥,於國於軍,意義非凡。」

  「曉得。」

  「我有些想法,不見得有用,但你聽聽也無妨。」

  陸北顧說道:「原料不純,可否設法改進提純工藝?我最近翻了翻道家煉丹的書籍,我覺得或可借鑑,未必非要拘泥於現有工藝.....譬如,對某些原料,能不能以水為媒進行濕法混合?或者嘗試像蒸餾酒水一樣進行蒸餾?」

  見沈括若有所思,他繼續道:「而既然不慎引燃火藥是最重要的危險來源,那能不能想辦法在試驗階段先往火藥里加一些能減緩燃燒速度的材料?我想,加了應該不會太影響窮舉配比吧?」

  沈括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陸北顧的思路顯然給了他新的啟發,他之前困於現有的技術條件和思維定式,更多的是看到研製面臨的實際困難。

  「好,我回去這就試。」

  隨後,沈括興奮地站起了身,似是在尋找什麼。

  陸北顧疑惑地問道:「你要拿紙筆把想法記下來嗎?桌上就有啊。」

  等沈括離開時,放茶葉的小罐子已經被拿走了,留給陸北顧的是一個紙包。

  陸北顧磨了磨牙,決定再也不把好茶葉放到值房裡了。

  待熬到下午,處理了一堆雜事後,他終於準備下值了,而就在這時,李振將一張帖子遞了進來。作為實際執掌鹽鐵司的兩位鹽鐵判官之一,陸北顧在某些經濟領域內的權力幾乎是無窮大的,所以自打他上任起,趕著給他送拜帖想請他赴宴的人就沒少過 ....其中尤以京中富商為最,畢竟對於這些商人來講,只要陸北顧肯稍稍饒個指縫,漏出來的財富就足夠讓他們盆滿缽滿了。


  可劉保衡案鬧得這麼凶,現在哪個三司大員敢跟商人走得近啊?

  所以但凡是商人宴請,陸北顧一概置之不理。

  這些商人也不灰心,該送拜帖一概照送不誤,因為在他們看來,只要送了,就是態度到位了,至於陸北顧來不來那是另外一回事,但要是不送,基本的態度都沒有,那就難免被記住了。

  不過,這個帖子卻並非是商人送的。

  「蘇轍?」

  回四川I的時候,陸北顧特意在眉州停留過,但卻並未見到蘇轍等人,因為他們三月份就已經動身前往開封了,雙方正好錯過。

  帖子裡,蘇轍簡單提了一句,他們為母守孝結束之後,其兄蘇軾得授河南府福昌縣主簿,而他則授河南府澠池縣主簿,不過他們對於差遣都不太滿意,故而打算備考明年的制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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