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追贈三代
陸北顧在親兵護衛下,策馬入城。
街道上屍骸枕藉,血跡未乾,殘煙裊裊,倖存的百姓都躲在家中。
此時,宋軍士卒正在清理戰場,收押俘虜,撲滅余火。
張載稟報導:「經略,夏軍蘭州守將鬼名守全戰死,夏軍傷亡約三千餘人,俘虜一千餘人,我軍傷亡初步統計. . .大約是兩千五百人左右。」
陸北顧點了點頭,臉上並無太多喜色。
為了攻克蘭州,宋軍前後已經付出了三千多條人命,對於他來講,這場戰爭從來不是件值得慶祝的事情。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9.com
而從此戰來看,哪怕是整個大宋抽調全國最精銳的部隊所組成的熙河路宋軍,其實際戰鬥力依舊稱不上有多高。
但不管怎樣,熙河路宋軍在攻克蘭州之後,總算是完成了全部的目標。
眼下,大宋已經實控了蘭州、河州,以及半個熙州,還有通遠軍,雖然跟其他的路比起來,無論是面積還是人口都還有差距,但從戰略角度來講,意義卻是極大的。
一從此以後,宋夏兩國之間攻守易勢了!
如今,宋軍占據蘭州,控扼黃河上游,熙河路連成一片,進可順流威脅興慶府,退可固守河湟,而夏國在黃河南岸的戰略支點則徹底喪失!
興慶府。
李諒祚接到急報時,正在與群臣商議春耕之事,當得知蘭州陷落的大致經過後,殿中頓時一片死寂。宋軍先是示弱,誘使夏國誤判形式暫緩出兵,隨後暗中準備,三重手段摧垮城牆,可以說是每一步都算得精準狠辣。
「陛下...」漫咩欲言又止。
蘭州丟的如此之快,其實他這個力主暫緩出兵的人是有責任的。
但話又說回來了,誰也沒想到,宋軍竟是用了前所未聞的手段弄塌了城牆不是?
李諒祚擡手制止了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蘭州之失,朕之過也,待朕整頓朝綱,積蓄力量,必親率大軍,收復失地,雪此恥辱!」
群臣聽聞此言,趕緊紛紛出言寬慰這位小國主。
但每個人其實心中都清楚,失去蘭州,對夏國意味著什麼。
而這位年僅十二歲的小國主,能否在內外壓力下,真正穩住局勢,重整旗鼓,仍是未知之數。而宋軍的戰報也很快就送到了開封。
樞密院,樞密使值房。
宋庠細細讀著戰報,當看到「城牆坍塌」、「蘭州既克」時,他長長舒了一口氣。
「終於. . .,終於. ....」他喃喃自語。
作為三度出任樞密使的老臣,他太清楚這份勝利的分量了。
這不僅是他主政樞密院所取得的最大戰果,更是洗刷了多年國恥,從此以後,誰還敢說他宋庠「無所作為」?
而作為陸北顧的老師和薦主,這場勝利,無疑將極大鞏固他的權位,甚至為他更進一步成為首相鋪平道路。
不久後,戰報的副本也送到了樞密使賈昌朝的值房。
賈昌朝只看了幾眼,便覺得有些頭暈目眩。
他知道,自己完了。
宋庠有此大功傍身,地位將徹底穩如泰山,而自己呢?如今對方勢大,自己還能有好下場?畢竟,官家拔擢他,本來是為了對付文彥博的,而文彥博罷相之後,他還能繼續留在中樞,只是官家覺得他可能還有些用處罷了。
一旦官家覺得他不僅無用,反而礙眼,那他距離被貶官乃至致仕也就不遠了。
福寧殿。
官家趙禎午憩方醒。
連日來,他其實是有些心緒不寧的,因為西北戰事此前雖然順利,但最後一步卻有些膠者.. .…蘭州圍城已近三月,朝中已有不少聲音質疑是否該繼續投入如此之多的人力、物力。
畢竟,要是再拖下去,那可就必然影響陝西的春耕了,而在這個時代,一年中幾乎沒有什麼事情比春耕更加重要。
雖然宋庠等人力主堅持圍城,但趙禎自己心裡也沒底,可他又深知此戰關乎國運,更關乎他這位官家日後在青史上的評價。
自真宗朝以來,大宋對夏作戰屢屢受挫,歲幣之恥如鯁在喉,若能一舉攻克蘭州,徹底實現戰略逆轉,無疑是足以載入史冊的豐功偉績。
「陛下,樞相宋庠有緊急軍情求見,已在殿外候旨。」鄧宣言輕步上前,低聲稟報。
他霍然擡首,眼中閃過急切之色:「快宣!快宣宋卿進來!」
片刻後,宋庠手持一份密封的奏匣,趨步而入。
他正欲行禮,趙禎已迫不及待地揮手免禮:「宋卿免禮!可是蘭州戰報?快,快與朕說說!」「陛下聖鑒。」
宋庠雙手將奏匣高高舉起,聲音中帶著振奮。
「權熙河路經略安撫使陸北顧急報,嘉祐五年正月,我王師歷經血戰,終克蘭州堅城!」
趙禎幾乎是從鄧宣言手裡「搶」過奏匣的,他打開奏匣,目光急切地掃過紙面。
「自去歲十月圍城,歷三月有餘,夏軍恃城堅糧足,負隅頑抗,臣先示弱以驕敵,偃旗息鼓,佯作師老兵疲之態,使夏廷誤判,暫緩援兵,後暗中蓄力,掘地道數條,填塞火藥萬斤於蘭州城基之下。正月總攻,先以火藥引爆,城牆震裂,繼以重跑轟擊,楯車掘基助摧,終使東南、西南兩處城牆先後坍塌,我軍將士乘勢奮擊,前赴後繼,血戰竟日. . .」
趙禎的呼吸隨著漸漸粗重起來。
他仿佛能看到那硝煙瀰漫的蘭州城下,城牆在震天的爆炸和跑石轟擊下崩塌的場景,看到宋軍將士如潮水般從缺口中湧入與夏軍進行慘烈巷戰的畫面。
「如此功績,實乃朕之衛霍!」
趙禎看向宋座,大笑道:「還有你宋公序,若非你總攬樞務,協調各方,何來今日攻守易勢之局面?」「此乃陛下天威浩蕩,將士效死之功。」
宋庠心中亦是波瀾起伏,但面上依舊保持著臣子的恭謹,躬身道:「老臣不過盡本分罷了。」「你呀!」
他稍作停頓,補充道:「據悉,陸北顧為攻克蘭州,數月間殫精竭慮,乃至鬢生華髮,城中巷戰最烈時,他亦親臨前沿督戰,將士感其奮勇,故能人人用命。」
「為國操勞至此,真忠臣也!」
趙禎聞言,更是動容,他沉吟片刻又道:「蘭州雖克,然善後事宜至關重要,且夏國失去此戰略要地,必不甘心,熙河路新拓,百廢待興,羌蕃雜處,需得力之人鎮撫,便將他這個「權』去了罷。」宋庠亦是同意道:「陸北顧熟知邊情,眼下正宜令其繼續鎮守、鞏固戰果,並且還要招徠流亡,恢復生產,才能將熙河路真正化為我朝西陲屏藩。」
趙禎微微頷首,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戰報上。
隨後,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從去年下半年開始,多年來因邊事以及子嗣問題而積壓的陰鬱心緒,可以說是相繼一掃而空。
「陸北顧及熙河路將士之功,務必從優、從速議賞,至於蘭州善後,一應事宜,朝廷應鼎力支持,務使新附之地儘快安定。」
「臣遵旨!」
宋庠躬身領命,正要告退,趙禎卻忽然叫住他。
「等等。」
「陛下還有何吩咐?」
趙禎沉默片刻,緩緩問道:「此前洮水之役功勞雖大,然終非竟全功,如今熙河路拓地三千餘里,陸北顧建此不世之功 ..除了加官,朕當如何額外賞他?」
說實話,熙河路拓地三千餘里,哪怕有大量羈縻的州、軍包含在內,但意義依舊是無比重大的,甚至可以說是「幾有再造漢唐之氣象」。
畢竟,自從中唐開始,中原王朝就已經失去了對西北的實際控制。
宋庠心中一動,謹慎道:「他已封開國侯,若再晉爵,恐:. . .」
「那就追贈吧。」趙禎斷然道,「追贈陸北顧三代。」
皇帝賜予官員父祖以官爵名號,存者稱封,已死稱贈,追贈先世的做法起自晉朝,最初都是追贈一代,極少延及祖父,而唐末以後,宰相貴臣方可追贈三代。
所以這便是字面意思上的「光宗耀祖」了,連祖宗都跟著沾光。
嘉祐五年二月末,朝廷的封賞就下來了。
陸北顧去掉了「權」字,正式成為熙河路經略安撫使,同時官階也得到了晉升,自正六品上的都官員外郎升至從五品下的司封郎中,從差遣和官階兩個方面,都正式踏入了中高級官員的行列。
不要小覷從五品,因為大宋的官階整體給的就不高,故而哪怕是宰執,也有不少還是掛著從三品侍郎銜的,譬如曾公亮現在就是禮部侍郎。
甚至富弼在成為首相之前,因為資歷不夠,所以哪怕已經做到了次相,也只是戶部侍郎而已。因此,陸北顧現在的全部頭銜是一一東海郡開國侯、熙河路經略安撫使、知河州、司封郎中、集賢校理嘉祐五年的春風,挾著祁連山的雪沫與黃河的水汽,吹遍了新辟的熙河路。
蘭州城內外民夫穿梭如織,修補城牆的號子聲與督吏的呼喝交織成一片繁忙景象。
陸北顧褪去戎裝,換回緋袍,在過去的夏國蘭州州衙,現在也是他臨時的熙河路經略安撫使司衙署內處理著堆積如山的文書。
窗外的柳枝已綻出嫩綠,但他眉宇間卻無半分閒適。
案頭攤開的是董氈與瞎撒欺丁遣使送來的盟書,湟水谷地與黃河谷地的兩位吐蕃首領,在宋軍克復蘭州的兵威下,終於正式接受了朝廷的羈縻。
「讓王通判來見我。」他擱下筆,對侍立的書吏吩咐道。
不過片刻,王韶便疾步而入,他這大半年一直奔波於羌蕃部落之間,甚至還上了次雪原,所以面龐已是黝黑的有些發紅,不過人的精氣神倒是極佳。
顯然,權力是男人最好的補品。
如今因著大功,王韶已經被陸北顧薦舉成為了蘭州通判,而張載也被薦舉成為了通遠軍知軍。「經略有何吩咐?」
陸北顧將剛寫好的一疊文書推過去:「煩請你再走一趟,除了羈縻二位刺史之外,下一步,該將咱們的手探向更西了...要遴選精幹人手,聯絡瓜沙回鶻與歸義軍殘部。」
王韶精神一振,躬身接過。
「除此之外。」
陸北顧起身,走到懸掛的堪輿圖前,手指划過河湟直至西域的蜿蜒路線。
「所安排的人手亦需詳察山川險隘、部落分布、水草道路,所過之處,皆繪成圖冊帶回,此事關乎長遠,務必謹慎周全。」
「是!」王韶肅然應命,小心收好文書,轉身離去。
處理完向西聯絡之事,陸北顧又親自去了趟河州,與熙河路轉運使馮京商議接下來的熙河路諸事。馮京雖然此前所任皆是清貴之職,但數月來督運糧秣、安撫流民,倒也顯露出實幹之才。
「熙河路初定,百廢待興,當前首要,是招撫境內諸羌番部落,使其安居,對願內附之部落,一律都得編戶齊民,登記丁口、牛羊,劃分清楚草場和田地,所以還是得需要軍隊協助。」
在邊境地帶,基層行政單位通常都是「寨」而不是「縣」。
所以,轉運使的很多工作,包括管理人口和徵收賦稅,都避免不了需要軍隊出手幫忙。
「好,另外,各地酋長頭人,我也會量才授予巡檢、寨主等職,命其約束部眾,維持地方。」馮京點頭稱善,又道:「從秦鳳路、永興軍路招募的首批三百戶百姓,不日即將抵達洮水河谷,只是屯田所需耕牛、籽種、農具,有些轉運使司這邊還不足,尚需時日籌措。」
實際上,大宋立國百年,現在的關中早就是人多地少了,所以熙河路這邊通過官府招募百姓前來屯田,是有不少混的不好的人願意來的。
「這麼快?」
陸北顧有些詫異,隨即道:「屯田之事倒是沒什麼好說的,選址務近水源,且要地勢平緩便於防衛便是了,首批屯民抵達後,軍隊會幫著他們先築寨安居,然後請轉運使司按此前計劃,分發給口糧、農具,開春即可墾列....如果有需要,軍隊也可以從繳獲的牲畜中,撥付一批與屯民,以補生計。」「那再好不過!」馮京大喜過望。
對於農民們來講,牲畜,無論是能夠耕地的牛還是能用於交通、拉貨的馬騾驢,都是極其重要的生產資料。
陸北顧頓了頓,道:「然後還有一事,咱們熙河路各地道路從前都是土路,我覺得不利於通商、行軍,我打算調派輔兵,徵募民夫,分段整修道路,拓寬險段,架設橋樑,然後按照朝廷規矩,沿途每隔若干里設置驛站和驛鋪,派人駐守,維護治安,你意如何?」
熙河路的地理環境就決定了,無論如何拚命種田,糧食產量都不可能比關中高,甚至完全可以說是事倍功半。
因此,利用地理位置的優勢,擴大茶馬貿易規模才是讓熙河路自身擁有持續造血能力的關. . ..不然的話,光靠朝廷輸血,那對於朝廷來說,熙河路就成了沉重的包袱了。
而有句話說的好一一要想富,先修路。
「我也正有此意!」
馮京說道:「道路暢通後,商旅必增,稅課可裕,邊地用度方能漸次自給。」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