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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張載亦未寢

  除了這些能寫到信中的消息,自然也會有沒法落於筆端的,這便需要僕人口述了。

  嗯,說是僕人,其實就是親信家人,屬於那種休戚與共的關係。

  「好教陸經略知曉。」

  僕人低聲道:「我家相公言說,皇子既誕,朝中局勢頗為不穩,請陸經略於邊地行事務必謹慎,莫要被人抓到錯漏之處。」

  「還有嗎?」陸北顧問。

  僕人搖搖頭。

  陸北顧頷首,然後當著他的面將信件投入火盆中,焚燒殆盡,隨後讓黃石將其與隨行護衛好生安頓下來,歇息幾日再返京。

  看著忽上忽下的火苗,他陷入了沉思。

  如果沒記錯的話,在歷史上,少年李諒祚便是通過誅殺國相沒藏訛龐得以親政掌權的。

  但具體的時間點,他實在是記不清了,大抵就是在今年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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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有沒有可能李諒祚上台後更激進,反而舉大兵伐河湟?

  陸北顧腦海中念頭一閃而過,旋即搖了搖頭。

  一不可能。

  原因很簡單,李諒祚即便親政,所面對的國內局勢也是異常複雜的,這位十二歲的小國主恐怕連興慶府都沒法控制,更遑論完全掌控夏軍呢?

  即便李諒祚有意西拓,那也是以後的事情了。

  所以對於宋軍來講,這個時間窗口必須要把握好。

  陸北顧心頭拿不定主意,索性披上衣服走出了房間,離開自己的院子,不遠處便是其他僚屬的住所。他走到張載的房間前。

  「呼呼呼呼.」

  陸北顧仰頭看著夜空中的明月,只覺得需要有人陪他一同熬夜了。

  「幸好張子厚亦未寢啊。」

  他感嘆了一句,隨後擡起了手。

  「砰!砰!」

  張載睡眼惺忪地打開了門,見陸北顧正站在他面前,一邊側身想要迎其進屋,一邊問道。

  「快進屋,怎麼了?」

  「進屋就不必了,想邀你賞月,順便說些事情。」

  張載張了張嘴,卻也只得依言穿好外衣,兩人在衙署中漫步。

  陸北顧把情況簡單地跟張載說了下。

  「若是現在出兵,說不定因著蘭州局勢危急,沒藏訛龐便會從興慶府趕回來,李諒祚沒機會下手誅殺權臣了。」

  「可若是現在不出兵,李諒祚也沒有動手,那這時間不就白白浪費了嗎?」

  在這個時代,沒有內應且對方不投降的情況下,想要攻克蘭州這等堅城是極為困難的,一般只有兩條路可以走,要麼以數倍乃至十數倍的兵力付出人命去攻城,要麼就只能圍城圍到城內崩潰。

  蘭州至少有近萬守軍,宋軍顯然沒有足夠的兵力優勢可供強行攻城,所以拿下蘭州唯有圍城一條路可走,而圍城這種事情,短則半年,長則一年,才能把城內的補給全部消耗空,讓守軍失去防守能力。所以一旦下定決心圍城,就要做好從今年秋天圍到明年夏天的準備,而如果從秋天開始圍城,是必然需要陝西方面派遣民夫協助轉運的,這意味著會影響秋收。

  張載當然也知道這個道理。

  「要不再等等雪原的消息?若是苗授和王韶一切順利的話,等他們從雪原回來,估計我軍也休整得差不多了,這樣儘量趕在秋收前多囤積一些物資,便可在秋收之後北上蘭州,至於夏國國內的局勢,我覺得倒是也不必過多擔憂. ..我們做我們的事情便是了,李諒祚要是能把沒藏訛龐殺了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不必改變計劃。」

  「只能先試試了。」

  陸北顧顯得有些憂心v忡忡,他說道:「蘭州雖在黃河南面,孤懸於夏境之外,但我軍也無水師可供隔絕黃河,即便有水師,黃河在冬天也是會結冰的,騎兵往來無忌,圍城恐有腹背受敵之險。」「再加上董氈和瞎撒欺丁雖然有意接受羈縻,可終歸人心難測. . .我軍大舉進入河湟之地,雖然沒有侵擾他們的地盤,可他們定然是會心生恐懼的,難保不會與夏軍聯繫、勾結。」

  「古來征戰皆是如此。」

  張載苦笑道:「哪個名將打仗也沒有十成十的把握,有六、七成就已經是很高的勝算了,先試試. . . ...而且說句不好聽的,為何要先顧慮圍蘭州的事情?明明京玉關還擺在前面呢。」「也是,是我難免當局者迷了。」

  陸北顧聽了這話,反而釋懷。

  對於他來講,這些道理其實都很明白,但沒辦法,他不是絕對理性的,數萬將士的性命乃至熙河開邊的成敗都繫於他一人身上,做事怎麼可能不儘量思慮周全呢?

  然而人就是如此,想得越多便越痛苦。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未來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哪怕是再有能耐的人,也沒辦法掌控一切,甚至都沒辦法掌控自己。

  而在這種時候,旁人的勸解就很重要了。

  「世事皆是如此,只是別人的事情旁觀者清罷了,換成自己,誰又不迷惘呢?

  說到這,張載沉默片刻。

  「子衡,說起來,我倒要真心謝你。」


  陸北顧聞言一怔,詫異道:「謝我?何出此言?」

  張載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時光的塵埃,落在了遙遠的少年時代。

  「我謝你,是因為你讓我終於得以踏足這洮西之地,親眼見證這片山河重歸王化 .. 這於我而言,意義非凡,乃是了卻一樁沉積二十餘年的夙願。」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或許不知,景祐二年,家父張迪在涪州知州任上病逝,那時,我年僅十五,弟弟張戩才五歲,與母親陸氏一道,護送父親靈柩,跋山涉水北歸故里。路途艱險,盤纏將盡,不得已,我們一家只能暫時僑寓於鳳翔府眉縣的橫渠鎮,後來見那裡民風淳樸,索性便在那裡安了家。」「少年喪父,家道中落,使我不得不早早擔起責任,也讓我對家國安危有了切膚之感。」

  張載的聲音低沉下來,他回憶道:「那時節,西北邊患日亟,夏軍鐵騎時常侵擾邊境,殺掠邊民,朝廷卻多以歲賜絹、銀、茶葉等物,換取短暫的和平。我與好友每每聽聞邊訊,便覺屈辱憤懣,恨不能提劍馳騁沙場,收復故土。」

  「待到成年,慶曆元年,我二十一歲。」

  張載的語調揚起,帶著幾分當年的熱血:「那時候的我自覺讀了些兵書,知曉了些邊事,便壯著膽子,寫就了《邊議九條》,剖析邊患,陳述己見。當時,范仲淹范公正任陝西經略安撫副使,主持西北防務,聲望正隆,我便與好友焦寅商議,欲將此書呈遞范公,甚至打算效仿古之豪傑,組織民團,去奪回被夏軍侵占的洮西失地,為國家建功立業,博取功名,也一展胸中抱負。」

  說到此處,張載自嘲地笑了笑。

  「現在想來,真是年少氣盛,不知天高地厚,范公倒是接見了我,他看了我的《邊議九條》,並未直接駁斥,只是溫和地告誡手我. . ……子衡,你可知范公當時如何說?」

  陸北顧微微傾首,表示願聞其詳。

  張載緩緩道:「范公說,「儒者自有名教,何事於兵?』他勸我潛心聖賢之學,說兵凶戰危,非儒生本業,那時我雖表面恭聽,心中卻頗不以為然,只覺得一腔熱血被冷水澆透,滿是沮喪不解,還以為范公過於持重,未能理解我輩為國紓難的急切。」

  「哎.....」

  他長嘆一聲,語氣重帶著歷經世事後才有的通透:「如今,近二十載光陰彈指而過,我已入不惑之年,再回首看當年那個持策干謁、意氣風發的自己,方知范公所言深意. . …那時想法,固然熱血,卻未免衝動空疏,於國情、於軍旅、於實務,所知終究淺薄,貿然行事,非但於事無補,恐反遭其禍。」陸北顧靜靜地聽著。

  張載看向陸北顧,感情真摯地說道:「如今,王師旌旗西指,羌番漸次歸附,我雖未如年少時所想那般提劍殺敵,卻能以胸中所學,參贊軍機,繪製輿圖,剖析利害,亦算是以另一種方式踐行了當年的志向,了卻了這樁深藏心底的夙願。」


  「子衡,若非你能說動宋相公力主西進,我張載縱有滿腔抱負,恐怕也只能終老於書齋,空對地圖興嘆,徒留遺憾。你說,我豈能不謝你?」

  陸北顧聽完這番長長的傾訴,心中亦是感慨萬千,道:「能與子厚兄共事於此,重現漢家氣象,是我之幸!」

  「此情此景,欲書心意,然我不善此道,不如合詞一闕?」張載提議道。

  所謂「合詞」,指的是兩人一同填詞,一人填上闕,一人填下闋。

  「然也。」陸北顧想了想,「便用《水調歌頭》吧。」

  思忖片刻,陸北顧先吟出上闕。

  「霧涌洮河冷,雁唳隴雲秋。

  羽檄初傳西塞,烽火映兜整。

  漫說孤城畫角,且看連營霜戟,朔氣滿貂裘。

  誰解籌邊事,兵甲幾時收。」

  張載旋即吟道。

  「踏平途,懷遠策,少年游。

  一語驚夢,書劍怎肯兩空酬?

  廿載光陰彈指,千里關山載酒,壯志寄吳鉤。

  幸有同袍在,共月照戍樓。」

  詞成,兩人相視一笑。

  這夜過後,香子城的秋意,隨著幾場連綿的細雨,漸漸濃重起來。

  城外的山巒褪去了夏日的蒼翠,染上了一層斑駁的黃褐,黃河的水色也由清轉濁,緩緩流淌,映著高遠的天光雲影。

  雪原那邊的消息,由信使先行傳了回來。

  而苗授和王韶是在一個午後抵達香子城的,軍隊則留於城外已建好的軍營中宿營。

  二人皆是一身風塵,衣衫沾滿了乾涸的泥點,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他們胯下馬匹的馬蹄踏過濕漉漉的街道,引來些許羌人好奇的觀望。

  衙署門前守衛的士卒認得他們,連忙行禮,有人快步進去通傳。

  陸北顧正在後堂與張載、沈括商議軍械補給之事,聞報立刻起身。

  「快請他們到議事廳。」他吩咐道。

  見到陸北顧,二人立刻行禮。

  「參見經略!」

  「不必多禮,一路辛苦。」

  陸北顧快步上前,虛扶一下,目光在二人臉上掃過。

  「雪原之事已初步平定,特來向經略復命,詳陳經過。」

  「好,坐下慢慢說。」陸北顧示意他們落座,衙署小吏奉上奶茶。


  信使攜帶的書信終歸是簡短的,只記載了關鍵信息,具體的經過,還得聽詳細匯報。

  王韶深吸一口氣,開始娓娓道來。

  他從抵達塔南城與朗格占等酋長會面說起,講到鷹愁澗的險峻行軍、風吼峽的奇襲破關,再到一公城下的對峙、夜襲卓浦寺等事,其間還穿插著對雪原如何酷寒、白毛風如何可怕的形容。

  他口才便給,敘述清晰,將此行前後經過說得清楚,且頗為跌宕起伏。

  苗授在一旁偶爾補充幾句。

  當王韶說到「玉瓶掣籤」,選定年僅八歲的多吉丹增為新任堪布,並與雪原各部達成盟約,確立大宋對雪原事務的監督權及商路特權時,陸北顧很是讚許。

  「做得很好!」

  陸北顧撫掌道:「既尊其俗,又掌其實,二位此番深入不毛,折衝樽俎,可謂是立下奇功!」「經略謬讚。」二人連忙道。

  王韶接著又詳細稟報了與雪原各部約定的具體條款,以及一公城目前的狀況。

  陸北顧仔細聽著,不時發問。

  待二人全部講完,廳內一時安靜下來。

  陸北顧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沉吟道:「如此說來,雪原暫可安定,算是解決了河州側翼的隱患。」苗授點點頭,問道:「敢問經略,接下來有何部署?」

  「你部且留守河州好好歇息吧,正好香子城和周圍的南川寨、踏白城等地皆需兵力戍守。」「經略這是欲取蘭州?」王韶一怔,旋即問道。

  「非取不可。」陸北顧語氣堅定,「蘭州扼守黃河上游南岸,是夏國插入河湟地區的一顆釘子,不拔除此釘,則熙河路難稱穩固,而如今夏軍敗於洮水且主將身亡,國內局勢又頗為動盪,正是我軍北上之良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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