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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攻入一公城

  大風颳過風吼峽嶙峋的山脊,捲起漫天雪沫,將天地間攪得一片混沌。

  關隘隘口處,由粗大圓木和夯土構築的關牆上,密密麻麻站滿了身著絳紅色僧袍的僧兵。

  一名身形魁梧、面色赤紅的僧官正憑欄遠眺,目光陰沉地注視著峽口外那黑壓壓的數千番兵。那是古勒察卜、巴覺等人率領的蕃兵,他們在不久前抵達了此地,隨後便在隘口前紮下營寨,此時雖未發動強攻,但卻給予了守軍相當大的壓力。

  所以,守衛關隘的僧兵注意力全都被其所吸引了過去。

  「都維那,看這架勢,這些叛佛者鐵了心要沉瀣一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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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雪原上吐蕃佛教的僧官體系,是完全繼承自吐蕃王朝時期的,只是沒有了缽闡布,也就是僧相這個位置。

  最高的是堪布,即僧統,往下是各種中高級僧官,再往下則是地方上不同寺廟的「寺三綱」。所謂「寺三綱」指的是上座、寺主、都維那,其中上座是寺廟的精神領袖,通常由德高望重的年長僧人擔任,而寺主負責實際管理,至於都維那則通常負責統領僧兵和執行戒律。

  值得注意的是,在吐蕃佛教勢力強大的雪原,佛寺並非是單純的宗教場所,而是事實上承擔了行政區的職責貴...每個佛寺,都擁有著寺廟周圍一定範圍內的土地、人口,並可自行招募、武裝和訓練僧兵。風吼峽正屬於附近的扎西雪卡寺,故而也由該寺派出僧兵常年戍守。

  「一群佛門叛徒!」

  扎西雪卡寺的都維那冷哼一聲,赤紅的臉上橫肉抖動:「堪布早有法旨,宋軍此來,是要毀我寺廟、絕我佛法,這些人本是被派去進攻宋軍的,竟然自甘墮落,真是可恥!」

  「不過我們不用管其他的,只要守住這風吼峽,不管是這些叛徒,還是宋人的大軍,就都不可能登上雪原。」

  然而,這僧官並沒有料到真正的殺機並非來自正面,而是來自被他忽視的鷹愁澗。

  就在風吼峽守軍全力戒備正面之敵時,苗授與朗格占率領的聯軍已經悄無聲息地迂迴到了風吼峽的側後山脊。

  這裡的地勢更為險峻,幾乎無路可循,但也正因如此,守軍在此處的防禦極為鬆懈,僅在山脊制高點上設有一個小小的哨卡,駐守著七名僧兵。

  苗授趴在一處雪窩裡,用望遠鏡仔細觀察著那個哨卡和下方隘口寨牆的布局。

  王韶匍匐在他身側,低聲道:「苗將軍,看來守軍的注意力全被正面吸引住了,這側後的哨卡可以端掉了。」

  苗授點了點頭,扭頭對手下帶領斥候的都頭吩咐道。


  「看到那個哨卡了嗎?帶上你的部下,摸上去,務必全殲,不能放走一個,更不能讓他們發出警報!」「得令!」

  都頭領命,立刻帶著手下斥候開始了行動。

  這些人脫下笨重的劄甲,只著輕便皮襖,口銜短刃,利用岩石和積雪的掩護,如同壁虎般向山脊哨卡攀去。

  風雪聲掩蓋了他們的細微動靜,哨卡里的僧兵們正圍著一個小火堆取暖,對即將到來的死亡毫無察覺。突然,都頭如同雪豹般從一塊巨石後撲出,手中短刃閃電般划過一名哨兵的咽喉。

  幾乎在同一時間,其他宋軍斥候也從各個方向突入哨卡,刀光閃處,血花濺在潔白的雪地上,格外刺目。

  戰鬥在短短十幾息內結束,七名僧兵悉數斃命,未及發出任何警報。

  「哨卡已清除!」

  都頭舉起拳頭,他知道指揮使能通過望遠鏡看到自己的信號。

  苗授精神一振,立刻說道:「朗格占酋長,請你部勇士為前鋒,我軍隨後掩殺!」

  「好!」

  朗格占早已等得不耐煩,他拔出彎刀,對著身後的蕃兵們道。

  「雪原的勇士們!隨我殺過去!」

  朗格占部的蕃兵們沿著陡峭的山坡,向毫無防備的關隘後方猛衝過去,而苗授則指揮宋軍列成戰鬥隊形,緊隨蕃兵之後。

  直到蕃兵衝到關隘不遠處,後方的僧兵才聽到身後傳來的異常響動。

  他愕然回頭,只見漫山遍野的蕃兵和宋軍正從不可能出現的方向狂涌而來!

  「後面!後面有敵人!」

  寨牆上的僧兵們頓時陷入一片混亂,他們倉促轉身,試圖組織抵抗,但一切都太晚了。

  朗格占部的蕃兵如同猛虎下山,瞬間衝到了關牆之下。

  一些悍勇的蕃兵甚至不顧高度,直接徒手攀爬粗糙的木柵,關牆上的僧兵慌忙放箭,扔下滾木礶石,但稀疏的抵抗在洶湧的攻勢面前顯得如此無力。

  「放箭!」苗授冷靜下令。

  到位之後,後面的宋軍弓弩手們齊齊放箭,密集的箭雨越過蕃兵的頭頂,精準地覆蓋了寨牆後方區域,將試圖集結的僧兵成片射倒,形成了投射壓制。

  正面,古勒察卜和巴覺看到關隘後方大亂,殺聲震天,知道苗授和朗格占已經成功繞後。

  「殺!咱們也別落後!攻破風吼峽!」古勒察卜揮刀大吼道。

  原本佯攻的數千番兵,此刻有了前後夾擊打順風仗的機會,頓時士氣大振,如同潮水般向關牆發起了猛攻。


  負責守衛風吼峽關隘的僧兵腹背受敵,軍心徹底崩潰,戰鬥只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風吼峽便宣告易主。

  聯軍以極小代價突破了這處重要關隘,並繳獲了大批糍粑、牛糞,更重要的是,通往雪原腹地一公城的門戶,被徹底打開了。

  隨後,聯軍開始清掃戰場。

  投降的僧兵俘虜被捆了起來,而聯軍里的蕃兵則開始將陣亡同伴的遺體以白氆氌包裹,隨後搬到了附近的一處天葬台上。

  許多宋軍將士是第一次親眼目睹這等葬俗,臉上不免流露出驚疑之色。

  「《周易;繫辭》有云:「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期無數』,上古之民,棄遺體於曠野,以歸自然,番人此俗,或存古風遺意。」

  「聖人之言確有道理。」

  苗授微微頷首,他雖為武將,卻也熟讀經史,應道:「而且此地山高土堅,若行土葬,恐掘地數尺亦難成穴,若行火葬,則林木稀缺,薪柴難紙繼. ..天葬之舉,既合天地生生之德,亦應其地之實。」二人交談間,那天葬師已將陣亡蕃兵的遺體安置在天葬台中央的巨石上。

  巨石被歲月磨得光滑,天葬師挨個解開氆氌,開始誦經,同時他手中持一柄特製的法器,也在不斷地搖儀式結束後,天葬師舉起一支長長的法號,對著蒼穹吹響,號聲蒼涼渾厚,在山谷間迴蕩,穿透雲層。片刻之後,天際出現幾個黑點,隨即越來越多,成群的黑禿鷲從四面八方而來,它們翼展巨大,姿態從容,如同應召而來的使者,盤旋在天葬台周圍。

  周圍的蕃兵們依舊平靜地觀望著,他們認為這是靈魂得以升騰的最潔淨、最神聖的方式,是生命最終與自然融為一體的圓滿。

  然而,對於大多數宋軍士卒而言,眼前的景象卻極具衝擊力......看著那些巨大的猛禽開始俯衝、啄食,不少人面色發白,胃裡一陣翻騰,有年輕士卒忍不住別過頭去,或是乾脆吐了出來。

  王韶將目光從天葬台上收回,掃過身後士卒,然後對苗授道:「還是跟將士們說一下吧,勿要驚擾葬禮或對番人風俗妄加譏諷。」

  「嗯。」苗授也同意了。

  不久後,天葬儀式便來到尾聲,鷹鷲們飽食之後,振翅高飛,消失在蔚藍的天際。

  天葬師重新用白氆氌覆蓋住已基本只剩下骨架的遺體,進行最後的禱祝。

  王韶在心中默然思索。

  華夏之地,自周禮制定,喪葬之儀日益繁複,講究棺槨之制、墳塋之規、祭祀之禮,其中蘊含的是孝道倫理與宗法秩序。

  而在此邊陲之地,番民卻以這樣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處理死亡,讓人感覺雖合地理卻又有些野蠻。回到關隘,王韶特意召來了軍中書記官,吩咐道:「將今日所見天葬之俗,連同其地理緣由、番民觀念,詳加記錄,日後或可編入熙河路輿地誌,使我朝士大夫亦知邊陲風俗之多樣。」


  「是,機宜。」

  書記官恭敬領命,鋪開紙筆,開始仔細記錄。

  對於從未派兵登上過雪原的大宋來講,這裡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故而王韶等人也承擔著收集風土人情等情報的工作。

  休整了兩個時辰後,完成匯合的聯軍向一公城方向進發,因為雪原道路難行,他們至少要還需要八、九日的時間才能抵達一公城。

  而在第六日,朗格占派出的親信也返回了軍中,並且帶回了令人振奮的消息.. .…內應已然聯繫上,對方承諾將會在夜中伺機打開一公城西門。

  「天助我也!」

  朗格占聞訊,赤紅的臉上露出興奮之色。

  隨後,朗格占與苗授、王韶、古勒察卜、巴覺等人聚於大帳,對著粗糙的一公城地圖,仔細推敲進攻方案。

  「一公城南方不乏哨所,內里都可焚煙示警,故而我軍不太可能一路暢通無阻,更不可能做到抵達一公城下而城中守軍卻毫無察覺。」

  「所以,內應開西門,此乃關鍵。」

  朗格占的手指重重地點在西門的位置上,說道:「我建議,依舊兵分兩路,一路由我和苗將軍統領,借夜色掩護,潛行至西門附近,待城門一開,即刻點著火把突入,直撲堪布所在的寺廟;另一路,由古勒察卜、巴覺兩位統領,於東、南兩面佯攻,製造聲勢,吸引守軍注意力,令其不敢把兵力都調到西門。」古勒察卜補充道:「佯攻沒問題,主要是你們入城之後,動作務必迅猛. . 堪布在雪原信眾內威望甚高,若不能迅速控制其本人,恐生變數。」

  巴覺也建議道:「此外,需嚴令各部,可以劫掠,但不可劫掠寺廟,畢竟我等此行是為撥亂反正,安定雪原。」

  苗授和王韶不清楚具體情況,見對方已經安排了內應,而且計劃從明面上並無疏漏之處,便也沒有拒絕計議已定,各部開始準備。

  而隨著聯軍逼近一公城,因為大軍行蹤極難遮蔽,所以也不可避免地被哨所內的僧兵所察覺,繼而點燃狼煙示警。

  等他們到了一公城前,果然發現城門早已緊閉。

  隨後,聯軍擺出了圍城的架勢,於東、南、西三個方向立下營盤。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雪原的夜晚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寒冷。

  聯軍營中,除了必要的哨兵和巡邏隊,大部分士卒都已奉命早早歇息,養精蓄銳,營地里異常安靜,只有呼嘯的風聲和偶爾傳來的戰馬響鼻聲。

  子時將至。

  苗授全身戎裝,外罩一件與雪色相近的白色披風,揀選出來能夠夜戰的八百名勇士同樣身著白色偽裝,殺氣內斂。


  「出發。」

  很快,他們與朗格占所部揀選出來的三百蕃兵一道,沿著一條隱蔽的溝壑,向一公城西門進發. . .積雪很深,每一步都陷到小腿,行進異常艱難,但無人抱怨,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在寒風中飄散。不久後,一公城黑簸殿的輪廓出現在眼前。

  苗授舉起單筒望遠鏡,借著月色仔細地觀察著西門附近的動靜,城頭上,依稀可見幾個裹著厚袍的身影在來回走動,但顯然不如其他方向警惕。

  時間在寒冷的等待中一點一滴地流逝。

  子時已過,城內依舊一片寂靜,西門毫無動靜。

  苗授看了一眼身旁的朗格占,朗格占同樣眉頭緊鎖,但對他微微搖了搖頭,示意耐心等待。又過了約一刻鐘,就在眾人幾乎要失去耐心時,一公城西面城牆的某段,忽然亮起了一點微弱的、搖曳著的火光,連續晃動了三下,隨即熄滅。

  「信號!」低呼一聲,朗格占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不久後,西門內隱約傳來了喊殺聲、兵刃撞擊聲,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清晰。

  又過了片刻,沉重的城門在一聲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中,緩緩打開了一道縫隙,隨即縫隙擴大,露出了門後黑洞洞的甬道。

  一個身影在門內焦急地揮舞著火把。

  「沖!」

  朗格占低吼一聲,一馬當先,躍出雪坡,向洞開的城門猛撲過去,其餘宋、番聯軍緊隨其後。城門洞裡,地上已經躺倒了數具屍體。

  見到聯軍突入,內應用番語對朗格占嘶聲喊道:「快!堪布就在卓浦寺!」

  隨後,入城的千餘聯軍士卒開始分兵。

  其中一部分在肅清西門守軍後留守此地,並登上城頭,給城外的宋軍打信號,很快,城外亮起了大量的火把,後續部隊從西側營地處開始向此地進軍,而南側和東側營地的友軍也點燃了火把,開始勉力發動夜間進攻,牽制其他方向的守軍。

  而另一部分則在內應的帶領下,作為先頭部隊向著城中心進發,一開始,他們所遇到的抵抗還只是零星的,而越往城中心抵抗就越激烈。

  卓浦寺說是寺廟,但實際上是一座規模極為宏大的宮殿式建築群,高大的鎏金殿頂在月光下清晰可見。此時,得知聯軍攻入城內的消息後,寺前廣場上,已經聚集了數百名身穿絳紅僧袍、手持各式兵器的僧兵,更多的僧兵正從四面八方趕來。

  而聯軍的先頭部隊則抓緊了僧兵尚未集結完畢的時機,發起了迅猛的突襲。

  一番交戰過後,僧兵的抵抗意志頓時瓦解,開始潰散。

  聯軍先頭部隊一鼓作氣殺進了卓浦寺。


  卓浦寺的主殿此時大門緊閉,門內,隱約傳來慌亂的呼喝聲。

  「撞開它!」苗授下令。

  披甲的士卒們卸下不遠處撞鐘的大木,喊著號子,猛烈撞擊銅門。

  「咚!咚!咚!」

  撞擊了十幾次後,一側門門終於斷裂,大門被撞開了。

  「衝進去!」

  主殿內燈火通明,巨大的鎏金佛像慈悲地俯視著下方。

  數十名僧眾聚集在佛像前,被眾人簇擁在中間的,是一個身披大紅色僧袍的老僧,他正是雪原吐蕃佛教的堪布。

  「爾等佛門罪人,竟還有顏面來見我!」

  堪布舉起手中的金剛杵,指向沖入殿中的聯軍,厲聲嗬斥道。

  「堪布!」朗格占上前一步,大聲道,「你倒行逆施,妄動刀兵,欲陷雪原各部於戰火,你才是真正的佛門罪人!」

  「狂妄!」堪布身邊一名魁梧的護法僧怒吼一聲,揮舞著兵器,向朗格占撲來。

  殿內的戰鬥瞬間爆發,聯軍士卒與堪布的親信護法僧展開搏殺。

  殿宇廣闊,柱石林立,戰鬥在各個角落同時進行.. ...佛像前的供桌被撞翻,酥油燈傾倒,點燃了帷幔,火苗開始竄起,經卷在廝殺中如雪片般紛紛飄落。

  這些護法僧縱然拚死抵抗,但終究真不敵眾,接連倒下。

  失去護衛的堪布也迎來了他最終的命運,被朗格占親手殺死。

  隨著東方漸漸露出了魚肚白,漫長而血腥的一夜終於過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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