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熙河路
嘉祐四年,六月二十三日。
樞密院內,一份來自秦鳳路的加急戰報,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當值的書令史捧著那封加蓋了「秦鳳路經略安撫使司」和「陝西四路沿邊招討使司」雙重印信的文書,幾乎是跑著穿過重重回廊,直抵樞密使宋庠的值房門外。
「樞相!秦鳳路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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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座正與判吏房公事龔鼎臣商議武官銓選之事,聞聲立刻停下話頭,沉聲道:「快呈上來!」此時的宋庠面上雖然沉靜,但心中其實已經急如火燎,但他接過文書之後,還是先驗看了火漆印信完好,這才用小刀仔細裁開... .取出紙張的時候,因著取得太急,手甚至被劃出了一道白痕。他的目光在紙面上迅速移動,隨後,宋庠那平日裡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先是凝重,繼而掠過驚異之色,最後化為難以抑制的振奮。
「洮水之役,大破夏軍!」
宋座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叮噹作響。
龔鼎臣見狀,連忙弓著腰問道:「樞相,戰果如何?」
「你自己看!」
宋庠將戰報遞給他,自己則起身踱步,試圖平復激動的心情。
「陣斬夏軍六千二百餘,俘虜近兩千,繳獲戰馬、軍械無算!」
這個戰報數字,除了正面戰場的斬獲之外,還算上了那支山中的夏軍伏兵。
龔鼎臣快速瀏覽完戰報,驚喜道:「更關鍵的是,擊潰了夏軍主力!河湟局勢,自此定矣!」他頓了頓,又道:「只是這傷亡. . ..我軍亦是不少啊。」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宋庠擺擺手,「好水川、定川寨、三川口,哪次死的不比這個多?關鍵是這次打出了勝仗,打出了大宋的威風!!此戰之後,夏軍已無法再窺伺洮水,而且已經幫助轄智、瞎氈叱拿下的河州,定然也是守不住的。」
「即刻將戰報譽抄副件,呈送樞密使、樞密副使,以及政事堂幾位相公處!原件密封,老夫要親自入宮,面呈官家!」
「是!」龔鼎臣躬身領命,立刻出去安排。
宋庠整理了一下衣冠,但那微微顫抖的手指,還是暴露了他內心激動的情緒。
毫無疑問,這份戰報不僅關乎宋夏兩國攻守之勢的轉換,更將深刻影響朝堂格局,而作為陸北顧的薦主和此次出兵西征的主導者,這場勝利,無疑將極大鞏固他的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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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戰報的副本也被送到了同在樞密院辦公的樞密使賈昌朝的值房。
賈昌朝細細讀著戰報上的每一個字,肥胖的手指捏著紙張邊緣,越捏越緊。
戰報上描述的輝煌勝利,像一根根針扎在他的心上!
他原本指望陸北顧在河湟碰個頭破血流,最好是大敗虧輸,如此他便可趁機發難,將宋庠拉下馬。可如今,與夏軍同等兵力正面野戰,陸北顧竟真的打贏了,還是這樣一場堪稱決定性的大勝!「豎子僥倖!」
賈昌朝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將戰報重重拍在桌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而在不遠處樞密副使程戡的值房裡,氣氛則有些複雜。
程戡是文彥博的姻親,與宋庠關係微妙,他看完戰報,沉默良久。
一方面,他作為樞密副使,雖然只做了分內之事,但宋軍大勝,這肯定也是算到他的政績里的;另一方面,他又不免為罷相在外的文彥博感到惋.. ..若文彥博仍在相位,這份功勞或許能分潤一些,如今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政敵坐大。
他是個務實的人,知道此時不宜表現出任何異樣。
最終,他還是嘆了口氣,提筆提前寫了一份賀表,準備隨大流向官家道賀,這種對夏大捷,百官肯定是要上賀表的。
另一位樞密副使張升此時正在承旨司,他的反應則直接得多,他素來剛直,且與宋庠關係不錯,故而直接便當著眾人的面讚嘆了起來,言辭間對陸北顧不吝讚美之詞。
午後,福寧殿。
官家趙禎剛小憩醒來,正由內侍服侍著飲一盞溫熱的補湯。
趙禎是個心思比較敏感的人,連日來因西北戰事未明,他心緒不寧,連午睡都難得安穩。
忽然,殿內傳來一陣腳步聲。
鄧宣言近前稟報導:「陛下,樞相宋庠有緊急軍情求見。」
趙禎端著補湯的手猛地一頓,湯汁都漾了出來,灑在了他的手上,黏黏糊糊的。
但他此時根本顧不得擦拭,霍然擡首,急切道:「快宣!快宣宋卿進來!」
片刻後,宋庠手持文書趨步入殿。
他撩起紫袍下擺,正要依禮參拜,趙禎已是迫不及待地揮手免禮:「宋卿免禮!可是西北戰報?快,快與朕說說!」
「陛下聖鑒。」
宋庠將那份戰報雙手呈上。
「秦鳳路經略安撫副使陸北顧急奏,嘉祐四年六月十八日,我王師於洮水河谷東岸,與夏軍主力決戰,大破之!」
趙禎的目光急切地掃過紙面,看著戰報上那一行行觸目驚心的數字和描述,他的呼吸漸漸粗重起來。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著,撫過「陣斬六千二百餘級」那幾個字,仿佛能透過紙背看到那屍橫遍野的戰場。自他登基以來,對夏作戰何曾有過如此輝煌的戰績?
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塞寨..……哪一次不是損兵折將,喪師辱國?
即便是前年的麟州大捷,那也是防守反擊取得的,何曾有過這般主動在野戰中與夏軍主力硬碰硬,並將其正面擊潰的大勝?
他想起了過去宋軍戰敗後傳來的一次次噩耗,想起了朝堂上一次次為籌措歲幣和撫恤而焦頭爛額的歲月如今,過去一切的不愉快仿佛都隨著這場大勝而煙消雲散。
「好!好!好!」
趙禎猛地從榻上站起,連說了三個「好」字。
接著,他繞過御案,竟激動得在殿內來回踱步,袍袖因他的動作而獵獵生風。
走了好幾圈,趙禎的心緒才算是勉強平復下來。
「此戰之功,陸北顧當居首功!」
趙禎停下腳步,目光看向宋庠,道:「還有,若非你宋公序力主出兵,何來今日之大捷?朕心甚慰!甚慰啊!」
宋庠心情也很激動,但他面上依舊保持著臣子的恭謹,躬身道:「此乃陛下天威浩蕩,將士效死之功,臣等不過盡本分而. . . ...陸北顧臨陣果決,身先士卒,甚至親挽強弓,射傷夏將,實有古之名將風範。」「射傷夏將?」趙禎眼睛一亮,更是驚喜,「詳細說說!」
顯然,他剛才都沒認真看後面,只把前面的敵我戰損看完了。
宋庠便將戰報中關於決戰最後階段,陸北顧如何臨危不懼,率親兵反衝鋒,並在亂軍之中重傷夏將的情形,細細說與趙禎聽。
趙禎聽得心潮澎湃,仿佛親臨那金戈鐵馬的戰場。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重新坐回榻上,臉上的喜色依舊濃郁。
「此戰雖勝,然我軍傷亡亦是不輕,繳獲雖豐,恐也難以彌補損制. ..宋卿,夏軍遭此重創,短期內必無力再犯洮水,接下來,樞密院於西北局勢,有何方略?」
一場戰役的勝利固然可喜,但如何將勝利轉化為持久的戰略優勢,才是接下來的關鍵。
「陛下明鑑,經此一役,夏軍主力潰敗。」
宋庠早已胸有成竹,肅容道:「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夏人覬覦河湟之心不死,樞密院以為,當趁此良機,東西兩線並舉,進一步鞏固戰果,壓縮夏軍的活動範圍。」
「東西兩線並舉?」趙禎微微一怔,眉頭微蹙,「如今府庫雖因近年省減稍裕,然同時開闢兩處戰場,糧餉、民力恐難支撐吧?」
「陛下誤會了。」
宋庠連忙解釋:「臣所謂東西兩線,西線,便是河湟,而東線並非橫山,而是濁輪川。」
「西線方面,經洮水之役,我軍雖勝,然兵力、軍械損耗極大,亟需休整補充,故西線下一步,非是立刻大舉進攻,而是穩紮穩打,待陝西方面的兵員、物資補充完畢後,主力方可順洮水北上,目標乃是河州。」
「河州乃洮、湟、黃三水交匯之戰略要衝,眼下夏軍雖助轄智、瞎氈叱兄弟占據,然其主力新敗,守備必然空虛,我大軍順洮水北上之後,可分遣一支偏師,東出卡住蘭州以西黃河沿岸的京玉關要隘,隨後主力向南收取河州,成功之後,便可與狄道城連成一片,到時候南面的一眾羌人部落,定然也會聞風歸附。」「如此,便可扼住夏軍自黃河南下洮水谷地的咽喉!夏軍若再想從蘭州方向威脅我隴西,便難如登天,而以攻代守,將防線向北推進,便可使秦鳳路側翼再無後顧之憂。」
趙禎邊聽邊點頭,這套西線方案,穩健務實,步步為營,很合他的心意。
「嗯,西線如此部署甚妥,那東線又是如何?」
「陛下可還記得濁輪川以東那數百里水草豐美之地?」
「記得。」趙禎回憶著,「似是自真宗朝以來,漸被夏國蠶食。」
「正是如此。」宋庠道,「夏國不過千里之國,國弱而民貧,國力比不得我大宋,而如今夏軍兵力、物力皆投入西線,東線定然空虛,可令麟、府、豐三州守軍西出,我軍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收復失地當如探囊取物!」
趙禎的眼睛亮了起來,但他仍有顧慮:「縱然能收復,然此地與夏境接壤,雖有一河作隔,但恐怕也不好守御吧?若夏軍日後反撲,豈不又成邊患?」
「陛下所慮極是。」宋庠早已想好對策,「故收復此地後,可不設單一州軍管轄,而將收復之地,按照北、中、南三段,依據地理臨近原則,分別劃歸麟州、府州、豐州管轄. . .如此,三州責任分明,各臨河守境,既可有效防禦,又能相互策應,且此地本為宋土,民心思歸,只要善加撫恤,輕徭薄賦,不難穩固。」
西線鞏固勝果、開疆拓土,而東線則趁機收復失地,兩者相輔相成。
且東線行動實則是利用了西線取勝所創造的巨大戰略機遇,投入相對較小,收益卻不小。
宋庠一番話,將東西兩線的戰略意圖、具體部署、潛在收益和風險應對,闡述得清晰透徹。趙禎聽完,沉吟良久。
對於大宋來講,乘勝加大投入力度,對國家財政和民力肯定是有很大負擔的,但他也看到了洗刷數十年國恥、鞏固西北邊防,甚至為自己留下一個「中興」之名的可能。
「准卿所奏!」
趙禎下定決心,道:「樞密院即刻依此方略,詳擬條陳,調兵遣將!」
不久之後,富弼也帶著新方案前來覲見。
政事堂當然不管軍事,他們的新方案是行政方面的,富弼建議官家設立新的「路」級行政區。政事堂的計劃是,將秦州自永寧城以西的一眾前出據點劃為通遠軍,將以狄道城為核心的洮水中游區域劃為熙州,至於洮水上游區域,西面由瞎藥統治的地域劃為洮州,東面祁山一帶則劃為岷州,再加上目前尚被轄智、瞎氈叱兄弟所控制的河州。
如此,由熙、河、洮、岷四州與通遠軍單獨組成一路,因著該路以熙州和河州為核心,故名「熙河路」。
至於黃河谷地和湟水谷地,宋軍暫時有些鞭長莫及,不過若是能夠羈縻,也可一併劃入熙河路。為大宋新增一路,這是開疆拓土的功業,趙禎自無異議。
他當場便同意了,並告訴富弼,務必將陸北顧由秦鳳路經略安撫副使拔擢至權熙河路經略安撫使,轉運使和提刑官等差遣則由政事堂擬定後上報。
富弼見官家同意,也很高興,畢競現在大宋官場,差遣非常緊缺,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而對於政事堂的諸公來講,新增一路,裡面不管是路級官員還是下面的軍、州,乃至寨、縣,那可都是能夠往裡安插人的,自己的門生故吏,也可以借著這個機會調過去混份履歷以作過渡。
政事堂宰執們的心思,趙禎當然明白,不過他並不在意。
臨走前,趙禎只是再三敦促富弼,要將此役有功之臣和一眾將士的封賞抓緊與樞密院議出來,儘快落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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