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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慘勝

  雙方的大纛都在向前移動。

  而宋夏兩軍鏖戰已久,雙方士卒的體力、意志其實都已瀕臨極限,但在各自督戰隊的壓迫下,卻誰都不敢後退。

  陸北顧身披沉重的宋軍制式劄甲,在賈岩率領的數百名親兵的簇擁下,與中軍大纛一同向前推進。他的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己方士卒,落在了夏軍陣中那面最為醒目的狼頭纛前。

  纛下一員老將,白髮銀須,身披髮暗的猴子甲,正揮舞長刀,聲嘶力竭地呼喝著,驅趕著夏軍士卒向前猛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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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夏軍主帥,鬼名浪布。

  這位六旬老將,此刻仿佛掙脫了歲月的枷鎖,回到了二十年前隨李元吳東征西討的崢嶸歲月。鬼名浪布親自率領的這支尖刀部隊,勢頭極其兇猛,硬是在宋軍中軍層層疊疊的防禦中,撕開了一道口子,並且如同滾雪球一般,吸引著更多陷入混戰的夏軍向這個方向聚攏,試圖形成突破。

  宋軍中軍的陣腳,開始出現了明顯的鬆動,一些士卒面露懼色,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後挪移。「賈岩,帶你的人頂上去!」

  陸北顧厲聲喝道:「把那個口子堵住!誰敢退,當場格殺勿論!」

  賈岩看了一眼陸北顧,面露難色。

  「執行軍令!」

  陸北顧催促道:「中軍陣型若潰,萬事皆休!快去!」

  「....得令!」

  賈岩對著黃石點了點頭,隨後猛地一揮手:「弟兄們,跟我上!」

  他率領著陸北顧的親兵撲向了那個被夏軍撕開的缺口,與鬼名浪布的尖刀部隊狠狠撞在一起。賈岩武藝高強,手持鉤鐮刀左衝右突,接連砍翻數名夏軍悍卒,暫時遏制了夏軍的突進勢頭,但他本人也被夏軍纏住,陷入了苦戰。

  陸北顧身邊,只剩下不足百名親兵護衛。

  耳畔箭矢呼嘯,不時有流矢「篤篤」地釘在身旁的土地上,甚至從他兜整不遠處划過,帶起令人心悸的尖嘯。

  當然,好消息也不是沒有。

  宋軍左翼,不管是羌兵還是燕達、林廣所指揮的京城禁軍,打的都很賣力氣,而夏軍的右翼力量較為薄弱,目前已經受到了擠壓,所以左翼的宋軍反過來威脅到了夏軍中軍的側後。

  不過遠水解不了近渴,現在宋軍的整個戰線,就像一個被拉緊到極致的弓弦,隨時可能崩斷。而不久之後,鬼名浪布的身影,竟然又向前推進了數十步!

  一距離宋軍大纛,已經不足一百步!

  陸北顧甚至能看到對方那雪白鬚髮上濺滿的暗紅血點。


  決戰的最後時刻,到了。

  是鬼名浪布斬帥奪旗,一舉擊潰宋軍,還是宋軍頂住這最後也是最瘋狂的一擊,反敗為勝?在結局沒有到來之前,誰也不知道。

  陸北顧眼見前進不得,雙腿控馬穩住身形,取出弓來,張弓搭箭,因著他始終未上陣,體力保存的較好,故而這時候還能拉得動。

  可惜,他平日裡都是步射,鮮少騎射,馬匹稍微扭動,箭矢便歪了。

  「嗖!」

  箭矢射中了在前面搏殺的一名夏軍輕步兵,大約是中了要害,那名夏兵應聲而倒。

  陸北顧面無表情,再次抽出一支箭。

  弓弦再響。

  第二箭,胯下的戰馬倒是不扭了,可惜還是沒中,只射中了鬼名浪布身邊的親衛,還沒破甲。這兩箭,對於浩大的戰場而言微不足道,但對於此刻中軍岌岌可危的宋軍而言,卻仿佛是一劑強心針。附近看到這一幕的宋軍士卒,精神不由為之一振。

  「弟兄們,殺啊!莫讓經略相公小覷了去!」

  微弱的歡呼聲在局部響起,旋即被更大的喊殺聲淹沒。

  但士氣,有時候就是靠這一點點火星重新點燃的。

  「諸君!」陸北顧環顧身邊的親兵,「後退一步,則三軍潰敗!前進或許亦死,然死得其所!陸某不才,願與諸君同生共死!」

  在混亂的戰場上,陸北顧的聲音他們其實不太能聽得清,但親兵們仍然紛紛怒吼。

  「願隨經略死戰!」

  「好!」

  隨後,陸北顧沒再說什麼,他一夾馬腹,而黃石則帶著這不足百名親兵圍在他身邊,跟著他一起向前衝去。

  鬼名浪布也看到了。

  雖然他認不出穿著宋軍制式劄甲的陸北顧,但他看到宋軍的中軍大纛不僅不避他的鋒芒,甚至反過來加速向他衝來!

  而這在戰場上必然意味著,對方的主帥也在附近!

  「狂妄小兒!自尋死路!」

  鬼名浪布先是一怔,隨即湧起狂喜。

  他揮刀大喝道:「目標,宋軍大纛,斬帥或奪旗者,賞萬金!」

  重賞之下,夏軍攻勢更烈,尤其是鬼名浪布身邊的精銳,更是紅了眼般向前猛撲。

  陸北顧來到戰線前沿,立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只覺得除了後面全是敵人。

  賈岩在混戰中瞥見中軍大纛競然競然前移到了如此之近的位置,驚得魂飛魄散,拚命想向這邊靠攏,卻被更多的夏軍死死纏住。


  雙方中軍的戰鬥已經進入了最殘酷、最混亂的階段,士卒們混雜在一起,已經累得分不清敵我,只能憑藉衣袍顏色分別,繼而本能地揮砍。

  每一寸土地都被鮮血浸透,倒伏的屍體層層疊疊,傷者的呻吟和垂死的哀鳴不絕於耳。

  「快了. . .就快了...」

  鬼名浪布心中默念,揮刀劈翻一名擋路的宋軍士卒,腳步不停。

  然而,就在這看似宋軍中軍即將被突破的千鈞一髮之際,夏軍的右翼,卻忽然一片譁然。

  鬼名浪布心頭猛地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他抽空向聲音來處瞥去。

  洮水之上,競是有一支插著龍衛軍和神衛軍旗幟,規模頗大的船隊正在順流而下!

  而昏暗的光線中,只見那船隊,競然每艘船的船艙外都站滿了密密麻麻的宋軍甲士,同時,船隻吃水極沉,眼瞅著就是滿載的狀態,估計船艙里也全是甲士。

  僅憑目測,這支船隊運載的部隊恐怕足有數千之眾。

  夏軍將士見此場景,無不驚懼不已。

  而很快,後面正在督戰的沒藏訛龐遣人急報。

  沒藏訛龐聲稱宋軍船隊已經靠岸,船艙外站著的數百名宋軍甲士已經陸續跳下船,故而催促鬼名浪布速速收兵,恐怕再晚點,後路就要被人截斷了。

  「宋軍哪來的這麼多伏兵?早去哪了?」

  鬼名浪布只覺得詫異,但眼下他也無從判斷。

  與此同時,陸北顧也沒弄明自是什麼情況,但不耽誤他振奮士氣。

  「援軍!是我們的援軍!」

  「楊將軍來了!」

  苦苦支撐的宋軍各部,如同久旱逢甘霖,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原本瀕臨崩潰的士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回升、高漲!

  鬼名浪布眼看就要衝到陸北顧面前,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援軍打斷了節奏,他身邊的夏軍攻勢為之一滯。「天亡我也。」鬼名浪布心頭一片冰涼。

  他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孤注一擲,都在這支恰到好處出現的宋軍生力軍面前,化為了泡影。奇兵未至,鐵鷂子受創,步跋子久攻不克,如今連這最後斬帥奪旗的機會,也要失去了嗎?不!他不甘心!

  鬼名浪布渾濁的雙目陡然變得赤紅,一股瘋狂的戾氣湧上心頭。

  他不再理會沒藏訛龐的催促,也不再顧及自身的安危,眼中只剩下那面似乎近在咫尺的宋軍大纛。「隨我殺!」

  老將發出了生命中最嘹亮的戰吼,帶著數十名死忠親衛,如同撲火的飛蛾,向著陸北顧的方向,發起了衝鋒!


  這一衝,凝聚了鬼名浪布畢生的戰意、不甘與驕傲,快如閃電,猛如雷霆!

  陸北顧剛剛因援軍的到來而稍鬆一口氣,便看到鬼名浪布如同瘋魔般衝來。

  在他身邊的黃石,見鬼名浪布來勢洶洶,心知這老將是拚了命要搏個魚死網破,自家經略相公年輕,雖有膽氣親臨戰陣,但畢竟不是自幼習武的廝殺漢,真要讓這老賊近了身,後果不堪設想。

  正所謂「士為知己者死」,黃石習武多年,武藝堪稱宗師,這時候萬萬沒有坐視之理。

  念頭電轉間,黃石已從陸北顧身側搶先沖了出去。

  鬼名浪布正在衝鋒,忽見一黃臉宋將驅馬衝出,擋在面前。

  而黃石手中那杆點馬槊,此刻被他單臂一抖,槊尖在空中劃出一道淒冷的弧光,發出「嗡」的一聲低鳴,仿佛活過來一般。

  「老匹夫,休得猖狂!」

  黃石一聲暴喝,聲若洪鐘,競在震耳欲聾的喊殺聲中清晰地傳了出去。

  他本就生得一張黃臉,此刻因氣血奔涌,黃中帶紅,更添幾分沉凝威猛。

  鬼名浪布久經戰陣,一眼便看出黃石這起手式里藏著的武藝,但他自恃勇力,亦是舉刀相迎。說時遲,那時快。

  黃石槍尖一顫,原本直刺鬼名浪布心口的槍勢陡然一變,化為上挑,「當」的一聲脆響,精準地挑在鬼名浪布長刀的刀脊之上。

  這一挑力道奇大,鬼名浪布只覺手臂一麻,刀勢不由得偏了半分。

  趁此間隙,黃石手腕再抖,槊杆如毒蛇吐信,閃電般連點三下,分取鬼名浪布面門、咽喉、心窩三處要害!

  這三槍快得幾乎不分先後,正是黃石壓箱底的絕技「追魂三點頭」。

  他深知對方是沙場老將,甲冑精良,尋常槍刺難傷,故而專挑甲葉縫隙與面門這等要害下手。鬼名浪布大驚失色,他萬沒料到這黃臉宋將槍法如此精絕狠辣,倉促間只能拚命扭身閃躲,同時揮刀格擋。

  「嗤啦」

  槍尖擦著鬼名浪布的臉頰掠過,帶起一溜血珠,更將他頭盔下的皮繩割斷,頭盔歪斜,露出半邊花白頭髮。

  鬼名浪布臉上火辣辣地疼,心中更是駭然。

  只一照面,自己競險些喪命於此人之手!

  黃石得勢不饒人,馬槊一擺,大開大闔,每一槍都力貫千鈞,逼得鬼名浪布連連後退,只有招架之功,全無還手之力。

  周圍幾名試圖上前助戰的夏軍親衛,也被黃石長槊掃蕩,或死或傷,竟無人能近他三步之內。陸北顧在黃石身後看得分明,心中稍定。


  然而,鬼名浪布畢竟是李元吳時代便縱橫沙場的老將,兇悍之處,遠超常人。

  他雖被黃石精妙槍法壓制,身上又添新傷,血流如注,但眼中瘋狂之色卻愈盛。

  他深知今日若不拚死一搏,將宋軍的帥旗給奪了,那便是全軍潰敗之局。

  「嗬啊!」

  鬼名浪布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狂吼,競對黃石刺向肋下的一槍不管不顧,手中長刀拚盡全力,化作一道悽厲的寒光,直劈黃石頭顱!

  黃石沒料到鬼名浪布如此悍不畏死。

  他那一槍固然能重創甚至刺死鬼名浪布,但自己頭顱也必然難保。

  電光石火間,黃石本能地槍勢急收,橫槍向上格擋。

  「鐺!」

  金鐵交鳴的巨響震得人耳膜生疼。

  鬼名浪布這搏命一刀力道極大,黃石雖架住了刀鋒,但胯下戰馬卻承受不住這股巨力,悲鳴一聲,前蹄一軟,竟向側面踉蹌了幾步。

  戰陣經驗豐富的鬼名浪布要的就是這一瞬之機!

  他右手依舊攥著刀杆,而空出來的左手卻從腰間摸出一柄短柄骨朵,借著兩馬交錯之勢,狠狠砸向黃石右肩!

  「噗!」

  骨朵砸在鐵甲上,發出一聲悶響。

  黃石雖竭力閃避,卸去了部分力道,但右肩仍被砸得劇痛鑽心,臂骨仿佛裂開一般,整條右臂瞬間酸麻無力,手中馬槊幾乎脫手。

  他悶哼一聲,臉色一白,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鬼名浪布一招得手,獰笑一聲,也不追擊黃石,目光瞬間鎖定了就在不遠處的宋軍大纛。

  而陸北顧的親兵,是不知道對方是來斬帥還是奪旗的。

  「保護經略!」他們紛紛挺槍舉刀上前阻攔。

  而此舉,卻也讓鬼名浪布找到了目標。

  雖然當面的宋軍都穿著一模一樣的制式劄甲,但他已經發現宋軍的主帥是誰了。

  鬼名浪布手中長刀左劈右砍,競被他硬生生殺開一條血路,他甚至能看清不遠處陸北顧年輕面龐上那驚怒交加的神情,以及.. . ..那雙緊握著弓,正在微微顫抖的手。

  陸北顧確實在發抖。

  他不是怕死,從決定率親兵反衝鋒的那一刻起,他就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但這般直面沙場的慘烈殺氣,這般近距離看著親兵為自己浴血搏殺、紛紛倒下的景象,還是讓他這個更多在帷幄中運籌的文官,感到了源自本能的驚悸。


  汗水浸濕了內衫,握著弓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指尖冰涼。

  他下意識地舉起了弓,搭上了箭,瞄準了那個渾身浴血、面目猙獰撲來的老將。

  但手抖得厲害,弓弦在指尖顫動,視線里鬼名浪布的身影因馬匹顛簸和自身顫抖而模糊晃動,根本無法瞄準。

  鬼名浪布臉上的獰笑更盛,他看到了陸北顧的慌亂之色。

  快了,只要衝過去,一刀就能結果了這個年輕的宋軍統帥!

  屆時宋軍必潰,戰局必將逆轉!

  就在這生死一瞬,陸北顧猛地閉上了眼睛。

  不是放棄,而是摒棄了所有雜念。

  瞄準?如此距離,如此混亂,如此心跳如鼓,如何似平常那般從容瞄準?

  在這一瞬間,陸北顧不再去看鬼名浪布那猙獰的面容,不再去算彼此的距離,不再去想這一箭射出後的結果。

  他只是憑著那一瞬間的感覺,憑著對危險來源的本能鎖定,憑著胸腔里那股不屈的意氣,睜開眼,隨後鬆開了扣弦的手指。

  「萌!」

  弓弦震響,箭矢離弦。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慢了下來。

  那支平平無奇的鵰翎箭,在空中劃出一道近乎筆直的軌跡,穿越了瀰漫的煙塵,穿過了交錯的人影。「噗嗤!」

  一聲輕微卻令人牙酸的悶響。

  箭矢精準無比地,射入了鬼名浪布的右眼之中!

  鬼名浪布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整個人如同被重錘擊中,猛地向後一仰,手中長刀「當廊」墜地。「將軍!」周圍的親衛魂飛魄散。

  主帥受此重創,生死不明,夏軍本就因宋軍「援軍」船隊出現而動搖的士氣,此刻終於徹底崩潰。眼見狼頭纛在往北挪,不知是誰先發了一聲喊,原本還在勉力支撐的夏軍各部,開始如同退潮般向後潰退。

  將領約束不住,督戰隊砍殺幾個逃兵也無濟於事,兵敗如山倒!

  「夏軍敗了!」

  宋軍陣中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所有還站著的士卒,無論受傷與否,都鼓足最後的氣力,向前掩殺。陸北顧放下弓,手臂仍在微微顫抖,但心中卻是一片空明後的平靜。

  他看著被親衛架著倉皇向後軍方向退去的鬼名浪布,看著如雪崩般潰退的夏軍,知道這場血腥的決戰,終於分出了勝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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