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大宋文豪> 第399章 五月十五日,夜

第399章 五月十五日,夜

  第399章 五月十五日,夜

  夜幕降臨,屈野河的河水在滿月清輝下泛著粼粼銀光。

  近萬夏軍人銜枚、馬裹蹄,借著這難得的明亮月色,開始搭建浮橋渡過屈野河,整個過程除了河水「嘩啦啦」的輕微聲響,幾乎沒什麼其他動靜。

  渡過屈野河的士卒按照預先部署,在神木寨南方的隱蔽處進行集結,擦拭兵器,整理裝備,等待著拂曉前那決定性的進攻命令。

  沒藏訛龐站在一處稍高的土坡上,長久地注視著麾下這支沉默的軍隊,最後又望向北方的重重黑暗。

  那裡是宋軍的新堡工地,正是他此次志在必得的自標。

  截止至目前,一切似乎都在按照他的計劃進行著,這支大軍如同暗夜中的毒蛇已然潛至眼前,宋軍卻渾然未覺。

  他抬頭看了看那輪皎潔的滿月,心中甚至閃過一絲慶幸,月光為夜間渡河提供了便利..若是沒有足夠光亮的話,許多士卒是無法在夜間行動的。

  與此同時,橫陽堡。

  一個巨大的、梨形的綢布氣囊正緩緩鼓脹,下方吊籃中的火焰穩定燃燒,發出「呼呼」的聲響。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沈括按照陸北顧制定的既定計劃,已經開始進行軍用熱氣球的夜間飛行偵查實驗了。

  吊籃中,被叫起來加班的觀察員緊了緊身上的厚衣,搓了搓有些凍僵的手,他原本對這次夜間任務頗為漫不經心,甚至心裡都有些嘀咕......畢竟夏軍的斥候都極少在夜間活動,更別提大軍出動了。

  所以,此次大概率又是一無所獲,他認為這不過是沈勾當官又一次「格物致知」的實驗罷了。

  升到空中,他例行公事地舉起手中的望遠鏡,對著四周漫無目的地掃視著。

  望遠鏡的視野將遠處的景物拉近,月光下的山川地貌呈現出一種冷峻的清晰度,觀察員的自光掠過熟悉的沙磧丘陵、白草坪......就在他覺得不會出現任何異常的時候,突然,他的動作僵住了。

  在望遠鏡的圓形視場裡,正南方極遠處,屈野河靠近神木寨的位置,那片被夏軍控制但在夜間理應沉寂的區域,此刻卻出現了異常!

  一借著反射在河面上的明亮月光,他看到了密密麻麻、難以計數的黑影正在渡河!

  那絕非零星的游騎或小隊人馬,而是成千上萬的軍隊,如同暗夜裡遷徙的龐大蟻群,雖然距離尚遠聽不見聲響,但那無聲的、龐大的移動本身就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老天爺..

  「7


  觀察員瞬間睡意全無,冷汗一下子浸透了內衫,握著望遠鏡的手都微微顫抖起來,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於是下意識地揉了揉,然後再次湊近鏡片仔細觀察。

  「沒錯!絕不是幻覺!是夏軍!是大規模的夏軍!他們竟然在夜間渡河,已經有部分到了東岸!」

  而看那方向和規模,夏軍的目標不言而喻—正是宋軍的新堡!

  他慌忙放下望遠鏡,手忙腳亂地從吊籃一側的儲物格里取出炭筆和一張質地緊密的白色絹帛,借著熱氣球本身提供的微弱火光,顫抖著,用儘可能工整的字跡,在絹帛上寫下至關重要的情報。

  「五月十五日,夜,亥時二刻,望見屈野河神木寨段,有夏軍大隊人馬正在月下渡河,數目極眾,不可勝數。」

  寫畢,他將絹帛仔細卷好,塞入裝著沙土的小皮囊中,然後順著那根連接地面的通訊繩墜了下去。

  守在地面的胃案小吏馬上就看到了從空中墜下的皮囊,他借著火把的光只看了一眼,臉色頓時大變,轉身就朝著橫陽堡內沈括臨時下榻的窯洞狂奔而去。

  沈括此刻還未歇息,正在燈下整理近日熱氣球觀測的數據記錄,思索著如何進一步進行技術優化。

  聽到急促的敲門聲,他皺了皺眉,放下筆。

  當那名小吏氣喘吁吁地將染著夜露的絹帛呈上時,沈括初時還有些疑惑,但目光掃過絹帛上的字跡,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比那絹帛還要白!

  「快!去叫......不,我親自去!」

  沈括霍然起身,也顧不得披外袍,抓著絹帛就往外沖。

  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這情報一旦屬實,意味著夏軍即將發動一場精心策劃的、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大規模突襲!

  他直奔橫陽堡守將張崇德所住的窯洞。

  「沈勾當官,指揮使已經歇下了,您看有什麼事我去通報?」

  沈括焦急萬分,也不打算跟親兵解釋,直接道:「開門!十萬火急的軍情!」

  張崇德已然睡下,此時鼾聲大作,因為門外的動靜而驚醒過來後,腦袋還有點不清醒。

  但當沈括幾乎是撞開他的房門,將那塊絹帛塞到他手裡,急促地說明情況後,張崇德那點殘存的困意立刻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的寒意。

  作為沙場老將,他瞬間就明白了這意味著什麼。

  —夏軍這是要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新堡工地那些毫無防備的民夫,簡直就是待宰的羔羊!

  張崇德畢竟是經驗豐富的將領,短暫的震驚後,馬上就鎮定了下來。


  此時他身旁窯洞住著的營指揮使也趕了過來,得知事情後,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問道:「將軍,是否立刻點燃烽燧,向新堡和新秦城示警?」

  「不可!烽燧一點,火光沖天,數十里外可見!夏軍必然也看得到,這豈不是明明白白告訴他們,我們已經發現了他們的行蹤?若是打草驚蛇,他們很可能放棄原計劃,轉而提前發動突襲,或者改變攻擊目標,那樣局面將更加混亂難測!」

  張崇德冷靜吩咐道:「當務之急,不是點燃烽燧這種會暴露我方知曉敵情的舉動,而是必須立刻通知新堡的守軍和民夫,讓他們趁夏軍尚未完成進攻準備的窗口期,連夜撤回橫陽堡!能撤回來多少是多少,總比明天早上被堵在未完工的堡寨里強!」

  當面的沈括已經等不及了,他連連催促道:「張指揮使,為今之計,速速行動吧!」

  「傳令!」

  張崇德不再猶豫,立刻下達一連串命令。

  「第一,即刻調四隊最精幹的斥候,攜帶我的令牌和文書,走不同路線,快馬加鞭將夏軍大軍夜渡河東可能拂曉前發動攻擊」的情報,通報給新堡工地上河東路經略安撫使司的王威王指揮使以及新秦城的武知州、郭鈐轄;第二,告知王指揮使馬上放棄新堡,組織所有人員,輕裝簡從,連夜向橫陽堡撤退,我們會接應他;第三,堡內全軍即刻進入最高戰備狀態,弓弩上弦,滾木擂石就位,多備火把、火油,嚴防夏軍偷襲或趁亂攻堡。」

  「得令!」

  整個橫陽堡很快就被「喚醒」了,雖然所有人都儘量保持著肅靜,但一種緊張到極致的氣氛還是迅速瀰漫開來。

  張崇德和沈括都來到了堡牆最高處,他們望著茫茫夜色,只能祈禱派出的快馬儘快將警訊送到,讓新堡工地上的數千軍民能搶在夏軍發動攻擊之前撤回橫陽堡。

  而此刻遠在神木寨的沒藏訛龐,對橫陽堡上空那隻「眼睛」已然窺破他行動之事尚未察覺,仍在等待著夏軍全軍渡河完畢。

  屈野河兩岸,寂靜的夜色下。

  一場關乎數萬人生死,影響整個麟州乃至東線戰局的危機,正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急速逼近爆發點。

  新秦城。

  急促的馬蹄聲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驟然打破了深夜的寧靜。

  驗過口令後,來自橫陽堡的第一批信使被吊籃縫上了城頭,直接送到了州衙。

  值夜的小官聞言後不敢有絲毫耽擱,連滾帶爬地沖入後衙,依次敲響了知州武戡、通判夏倚、監察御史陸北顧以及走馬承受公事黃道元的房門。

  一時間,州衙內燈火次第亮起,夾雜著被驟然驚醒的慍怒、詢問事態的急促話語以及得知消息後的低呼。


  不多時,州衙議事廳內,人都陸續到了。

  武戡和夏倚作為州官最先得到消息,故而到的最早,而陸北顧雖然得到消息稍晚,卻因為心裡有些預料,故而換上了一身整齊的緋袍後才神色沉靜地過來。

  在陸北顧之後到的黃道元,他面白無須的臉上帶著明顯的不悅,在一名小內侍的攙扶下踱步進來。

  最後,新秦城內軍營里的郭恩也被喊了過來,他外罩尚未完全系好帶的半身甲冑,顯然是倉促披掛。

  沒等郭恩坐穩,黃道元便先開口道:「郭鈐轄!你是麟府路軍職最高的將領,你覺得眼下情形張崇德的處置可有悖逆之處?」

  郭恩微不可查地蹙眉,但還是抱拳沉聲道:「回黃殿頭,張崇德的處置我認為並無不妥!他已派出多路快馬,分頭向新堡工地王威處及我等報信,並令王威放棄新堡,即刻組織所有兵卒、役夫連夜撤回橫陽堡,此舉正是為了避免數千將士和民夫在未完工的新堡工地中淪為夏軍刀下之鬼!」

  郭恩環視眾人,語氣倒是並不慌張:「不瞞諸位,此前我巡視新堡時,便已與王威討論過萬一新堡未成而遭夏軍大舉來襲的應急預案......我曾明確告知他,若事不可為,當以保全軍民性命為第一要務,果斷放棄工地,撤往橫陽堡。」

  「放棄新堡?說得輕巧!」

  黃道元聞言,細長的眼睛眯了起來,冷哼一聲:「提議築堡是你們提的,朝廷為築此堡前後耗費了多少錢糧?又徵調了多少民夫?如今工程已近完工七成,如今說棄就棄?這責任誰擔待得起?若是夏軍虛張聲勢或是小股騷擾,我軍便聞風而逃,豈不貽笑大方?」

  這時,武戡見氣氛緊張,連忙起身打圓場。

  他先對黃道元拱了拱手,軟聲道:「黃殿頭息怒,情報肯定是準確的,夏軍定是大隊人馬過河無疑,不會是小股騷擾,所以郭鈐轄所言還是穩妥的......畢竟夏軍此番乃是精心策劃的突襲,意圖便是打我一個措手不及,而新堡牆垣未合,防禦設施不全,倉促間根本無法組織有效抵抗,若強行留守非但新堡必失,數千人性命亦將不保,那才是真正的損失慘重,無法向朝廷交代啊!」

  旁邊的通判夏倚也幫腔道:「至於新堡本身,夏軍是來突襲的,自的是殺傷我方軍民,他們不可能也沒時間將已築近丈高的牆基全部拆毀,待其退兵後,那些牆體、地基大多仍會留存。」

  「不錯。」

  武戡說道:「只要橫陽堡還在我們手中,等夏軍主力退去,我們完全可以重新召集民夫,利用剩餘的建材,在原有基礎上繼續修築,損失的主要是時間和一部分零散物料,根基未損......而夏軍大軍出動,即便從夏州和銀州運糧,糧草補給也是非常吃力的,再加上又有橫山一線我軍重兵的壓力,故而絕不可能長期滯留麟州,屆時等夏軍撤了,我軍繼續進行工程並非難事,也不會再受到大股夏軍的襲擾了。」


  黃道元聽聞此言臉色稍霽,但顯然並未完全滿意。

  他眼珠一轉,又將矛頭指向了另一個問題:「就算新堡修築之事可暫且依你們所言,不會徹底荒廢,可現在數千人湧向橫陽堡,那橫陽堡該如何安置?橫陽堡從橫陽寨擴建而來的,當初設計不過是為了容納兩千不到的守軍,如今驟然增加五六千人,儲備物資可夠支撐?若夏軍見新堡已空,轉而圍困橫陽堡,堡內豈不成了人滿為患的絕地?要咱家說,郭鈐轄你身為大將豈能坐視橫陽堡被圍?當速發兵馬救援才是!」

  「黃殿頭,此時還沒確定新堡工地上的軍民是否撤入橫陽堡就貿然出兵救援,恐怕正中夏軍下懷!」

  一直沉默傾聽的陸北顧,此時終於開口。

  「哦?陸御史有何高見?難道就這麼坐視橫陽堡被圍不成?」

  黃道元不懷好意地反問:「夏軍主力傾巢而出,不可能空手而歸,一旦新堡工地上的軍民撤入了橫陽堡,不管他們能不能迅速打下橫陽堡都必然會將其圍困。你若不讓新秦城出兵,豈不是要將橫陽堡守軍和那幾千軍民都置於死地?」

  這帽子扣得夠大。

  但旁人畏懼黃道元的監軍內侍的身份,同樣是來監軍的陸北顧可不怕。

  「我軍兵力本就不占優勢,新秦城作為麟州州治所在更是意義重大,本就需要足夠的兵力防守。」

  陸北顧迎著黃道元的目光毫無懼色,反而條理清晰地反問道:「若此時派兵出城前往救援橫陽堡,參考此前三川口等數次大敗仗,夏軍是極易在半途設伏伏擊我軍的,而一旦援軍中伏,那就非但救不了橫陽堡,反而會折損兵力,動搖新秦城自身的防禦......黃殿頭既怕丟了橫陽堡,難道就不怕丟了新秦城嗎?前線堡寨與麟州州治,二者敦輕敦重呢?」

  黃道元一時語塞。

  陸北顧頓了頓,見眾人自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繼續說道:「依我看來,當務之急並非倉促出兵,而是立刻向周邊求援!現在距離麟州最近且有實力增援的便是府州的折家軍,應立即請郭鈐轄以管勾麟府路軍馬公事」的名義向府州發出緊急命令,調府州兵馬前來麟州助戰,只要府州援兵一到,不管是與新秦城守軍一同前去解圍還是給予壓力,來襲夏軍都必不能久持!」

  郭恩聞言,臉上卻露出難色:「陸御史此議當然是對的,只是府州折家向來....

  唉,頗為自重。」

  郭恩這話,大家當然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而麟州知州武戡這時候有了主意:「請夏通判辛苦一趟跟著去吧,現在便連夜出城北上府州求援......有著一州通判同去方能顯出我麟州方面的危急情勢,折繼祖是不好拒絕的。」


  夏倚聽到自己的名字,先是一怔,隨即看向武戡,似是明白了過來什麼。

  這時候前往府州,其實比待在新秦城要安全的多......以前夏軍可不是沒有包圍過新秦城,雖然眾人都沒有提及,但實際上,若是夏軍沒有突襲得手,又啃不下橫陽堡,是不排除再次前來包圍新秦城的可能性的,到時候新秦城可就是孤城一座了。

  「下官願往。」夏倚不再猶豫,應道。

  武戡點點頭,然後吩咐郭恩:「事不宜遲,郭鈐轄還是速速寫下文書吧,再派一隊熟悉道路的騎兵護衛夏通判連夜出發奔赴府州,兩地相隔百餘里,儘量在明天白天趕到府州州治府谷城吧。」

  黃道元見眾人意見趨於一致,且陸北顧的計劃聽起來確實比貿然出兵更為穩妥,也就暫時壓下了心中的刁難之意。

  「既如此,咱家也無異議......只是夏通判,此行關係重大,若折家推諉,你可要據理力爭,莫要墜了我朝廷的威嚴才好。」

  夏倚此時已經懶得搭理黃道元的陰陽怪氣了,待郭恩寫了文書,蓋了鈐轄大印,便對著眾人團團拱手,隨後匆匆離開了議事廳。

  計議已定,郭恩去安排新秦城的防禦以及留在城裡的熱氣球升空的事情了,議事廳內只剩下武戡、陸北顧、黃道元三人。

  這時候回去睡覺顯然是不可能的,畢竟此刻最大的擔憂其實並非是來襲夏軍究竟如何強大,也不是府州折家是否會及時應援,而是怕新堡那邊的王威因捨不得即將完工的工程或是心存僥倖,延誤了撤退的時機。

  若負責築堡的數千士卒和民夫未能及時撤入橫陽堡,而是在塬地被夏軍鐵騎突襲,那結局......不堪設想。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