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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恩威並施

  第391章 恩威並施

  夜色已深,白日裡的喧囂散去,外面的街道上只餘下幾盞燈籠在夏日的晚風中輕輕搖曳。

  澄明齋前鋪內,燭火微明,陸北顧與沈括對坐於案前,中間擺著一壺剛點好的茶。

  「這麼說,這事已經定了?我也得跟著去麟州前線?」

  沈括哭喪著臉,他其實剛從胄案工坊加班回來,官袍下擺還沾著些許木屑和油漬。

  說實話,韓琦在樞密院裡當著兩位樞密副使的面,對他表現出倚重的姿態,那時候他是真的很感動,一股熱血就上頭了。

  

  可那時候韓琦也沒說讓他也跟著去前線啊!

  「嗯。」陸北顧頷首,「旬日之內,定會啟程。」

  「這可如何是好?」

  沈括站起身,繞著圈的踱步,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初夏輕快的蟲鳴透過窗隙隱隱傳來,反而讓他更加焦慮。

  「你是知道的,我沈存中平生所好便是這些東西,在工坊里敲敲打打改進器械,哪怕熬上幾個通宵,我也甘之如飴。」

  沈括猛地停住腳步,轉身看向陸北顧,臉上滿是無奈地說道。

  「可、可那是麟州啊!烽火連天,刀兵無情之地!我這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去了那邊能做什麼?萬一遇上夏虜鐵騎,豈不是......

  他說到後面,聲音都有些發顫,顯然馬上第一次上戰場也是心裡沒底。

  「深呼吸,害怕是正常的。」

  陸北顧提起了茶壺,為沈括面前空著的茶杯緩緩注滿熱茶。

  水聲潺潺,熱氣氤氳,稍稍驅散了些許緊張的氣氛。

  「存中兄,先坐下喝口茶,定定神。」

  陸北顧將茶杯推過去,語氣平和:「我知你心中所慮,但此事或許並非全然是禍。」

  沈括依言坐下,雙手捧起微燙的茶杯,仿佛想從中汲取些暖意。

  他抬眼看向陸北顧,催促道:「都這時候就別繞彎子了!有什麼話速速說來吧!」

  陸北顧分析道:「韓樞使點名要你與最新改良的熱氣球、望遠鏡同赴麟州,看重的,正是此二物於邊軍偵察預警的莫大助益......這意味著,在韓樞使乃至官家眼中,你所長之物,已非奇技淫巧,而是能影響戰局的國之利器,對也不對?」

  沈括怔了怔。

  「此番這二物若能在麟州建功,證明其價值,你沈存中之名,便不再是只是胄案官員,而是於國有功的幹才!屆時,誰還敢輕視格物之學?你這身技藝,方有用武之地,才能真正「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他頓了頓,觀察著沈括的神色,繼續道:「反之,若你此番推脫不去,固然能保一時安穩,但熱氣球、望遠鏡這等新物,那些胃案下轄工坊的工匠肯定是不精通其性能的,萬一使用不當,或是稍有故障便無人能修,導致貽誤軍機.....

  屆時,非但器械被棄用,恐怕還會有人將責任歸咎於研製之人,認為此物華而不實、徒耗國帑,你又當如何自處?」

  沈括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

  「存中兄,你我相交至今,可謂知己。」

  看著沈括臉色變幻,陸北顧語氣誠懇地說道:「此番麟州之行,兇險固然有,然機遇亦前所未有......熱氣球凌空俯瞰,望遠鏡明察秋毫,此二物若運用得當,足抵千軍萬馬!屆時,你便是助我軍洞察先機、克敵制勝的首功之臣!」

  他伸出手,重重按在沈括的胳膊上:「更何況,有我與你同行,你只需專注於器械調試、維護,確保其在關鍵時刻能發揮效用即可。」

  沈括低頭看著杯中起伏的茶葉,沉默了許久。

  陸北顧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等待。

  終於,沈括抬起頭,眼中雖仍有懼意,卻多了幾分決然。

  他深吸一口氣,將杯中還熱的茶水一飲而盡,仿佛飲下的不是茶,而是決心。

  「你說得對!」

  沈括放下茶杯,聲音甚至帶著一絲豁出去的狠勁:「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沈存中雖不善弓馬,但也不能讓人小瞧了去!這熱氣球、望遠鏡,傾注了我等心血,絕不能因我畏縮而前功盡棄!」

  陸北顧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也舉起自己的茶杯:「好!這才是我認識的沈存中!來,以茶代酒,預祝我等麟州之行馬到成功,你我皆能建功立業,平安歸來!」

  「叮」的一聲,兩隻茶杯輕輕相碰。

  飲下杯中茶水,陸北顧忽然說道:「對了,還有一事得說與你知曉。」

  隨後,陸北顧把內侍黃道元擔任「麟府路走馬承受公事」的事情細細分析與沈括聽。

  沈括點點頭:「賈昌朝雖暫閉門思過,但他吃了這麼大一個虧,確實不會甘心。」

  「這正是我今夜找你詳談的關鍵。」

  陸北顧說道:「黃道元必然會伺機而動,邊陲之地變數又極多,暗處的冷箭才更加防不勝防。」

  他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他眸中跳動。

  「存中兄,我需要你幫我做兩件事。」

  「你說。」沈括神色一凜,坐直了身子。

  「第一,器械的運輸和組裝,務必由你信得過的工匠全程負責,尤其是關鍵部件,絕不能讓外人經手。我擔心有人會暗中破壞,屆時不僅無法助戰,反而可能釀成禍患,這罪名,你我都擔待不起。」


  「這個自然!」沈括鄭重點頭,「我會嚴加約束,確保萬無一失。」

  「第二。」

  陸北顧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微不可聞:「我要你利用工匠們身份之便,幫我留意軍中,尤其是黃道元及其隨從的異常舉動......工匠身份低微,往往不引人注意,而且行走營壘間也較士卒和官吏更為方便,黃道元若有任何非常之舉,譬如與何人接觸,哪怕只是蛛絲馬跡,都需留心記下,及時告我。」

  沈括沉吟道:「我會找機警可靠之人暗中留意,只是若真發現不妥,又當如何?黃道元畢竟是內侍,代表官家顏面。」

  「只需掌握信息做到心中有數即可,而到了關鍵時刻,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線索,也很有可能就是扭轉局面的關鍵。」

  陸北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聲音恢復正常:「我們也不需要打草驚蛇,謀定而後動即可。」

  「我盡力而為。」沈括鄭重承諾道。

  時間匆匆而過,很快就到了出發之日。

  開封城還籠罩在一片清晨薄霧之中,陸北顧便早早起身,他內里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窄袖衣衫,外罩御賜的緋色官袍,腰懸銀魚袋。

  門外,黃石已經套好了馬車。

  一路上街巷寂靜,唯有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噠噠」清脆聲響靜靜迴蕩。

  他乘車來到南薰門,等到城門開後徑直前往城外軍營。

  營寨轅門大開,旌旗招展,咸平龍騎軍一千六百餘人均已經出營。

  軍指揮使潘珂和軍都虞候柴元早已得報,率麾下包括賈岩在內的五名營指揮使,齊齊在陣前迎候。

  柴元今日穿上了一套皮甲,臉上那道疤痕在晨光中更顯猙獰,但神色間卻收斂了許多。

  而此前被他挾持的咸平龍騎軍主官潘珂,則是一身札甲,顯得威風凜凜。

  潘珂見了陸北顧就跟見到救星一樣,率先抱拳行禮,聲音洪亮:「末將潘珂,率咸平龍騎軍全體,恭迎陸御史!」

  他身後諸將也紛紛行禮。

  陸北顧端坐馬上,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

  此時,賈岩是覺得心裡踏實了不少。

  咸平龍騎軍里,只有潘珂和賈岩是樞密院空降來的軍官,而剩餘的四個營指揮使里,兩個是跟柴元一樣梁山泊水寇招安出身,一個是京東東路的泰山賊首領,另一個是京東西路的盜匪頭目。

  「諸位免禮。」

  陸北顧並未下馬,只是微微頷首,朗聲道:「本官奉旨巡查麟府路軍務,此行與諸位同行,望諸位能約束部眾,謹守軍紀。」


  他這一身緋袍,讓這些軍漢頗為敬畏,皆喏喏不敢言。

  這時,另一隊人馬也從開封城方向趕來,正是三司胄案的隊伍。

  沈括騎著一匹溫順的馱馬,身後跟著幾輛覆蓋著油布的大車,車上裝載的便是熱氣球的各個部件以及望遠鏡等物,另有十數名工匠搭乘幾輛驢車跟隨。

  隊伍正式開拔,沿著官道向西而行。

  離開京畿繁華之地,最初的數十里,尚能見到鎮集毗鄰、商賈往來,而越往鄭州那邊走,就越顯出一片田園風光。

  初夏的晨風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道路兩旁是連綿的農田,秧苗嫩綠,已有不少農人在田間勞作。

  陸北顧沒坐馬車,而是策馬行在中軍,潘珂與柴元一左一右相伴。

  潘珂似乎為了化解沉默,主動介紹起沿途情況:「這一帶還算人煙稠密,畢竟是京畿腹地,再往西過了鄭州,不到西京洛陽左近,定然是就沒這麼多人了。」

  陸北顧點了點頭,目光掠過田野,忽然問道:「潘指揮使久在行伍,見多識廣,以你之見,如今咸平龍騎軍將士,最盼者為何?」

  潘珂沒想到陸北顧會問得如此直接,略一遲疑,謹慎答道:「回陸御史的話,當兵吃糧,將士們所求,無非是糧餉按時足額,軍法公正嚴明,若有戰功,能得實實在在的升賞。」

  陸北顧不置可否,轉而問柴元:「柴都虞侯,你以為呢?」

  柴元沉吟道:「兄弟們也盼著將官能愛惜士卒,不輕易驅之於死地,方能令上下用命。」

  這當然是話中有話。

  陸北顧不置可否,他並未對此表態,只是繼續偶爾就沿途地貌、風俗問上一兩句,保持著一份令人捉摸不透的沉穩神態。

  午間,隊伍在一處臨小河的平緩地帶埋鍋造飯。

  炊煙裊裊升起,士卒們圍坐休息,啃著乾糧,就著河水下咽,顯然沒有燒熱水的習慣。

  陸北顧拒絕了潘珂單獨開小灶的安排,隨便吃了些馬車裡攜帶著的肉脯和胡餅,便開始巡視各營。

  目光所及,士卒們紛紛起身行禮,眼神中混雜著好奇、敬畏,還有一絲因他平息軍亂而生的感激。

  陸北顧並不刻意接近他們,也沒有拉著哪個士卒噓寒問暖,只是讓咸平龍騎軍的這些人,都能大略記住他的模樣。

  飯後繼續趕路,地勢逐漸起伏,村落愈發稀疏。

  第二日,夕陽西下時,隊伍終於抵達洛陽東郊,但他們並不能入城,只能在西京留守司劃定的區域內擇地紮營,而相應的補給已經提前運了過來。


  西京洛陽城郭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雄偉而滄桑,但陸北顧並無暇感慨,他更關注的是營地的布置。

  軍指揮使潘珂雖然被架空的厲害,但畢竟是正經禁軍軍官世家出身,顯然經驗很是老到。

  在他的指揮下,整個營盤扎得雖然稱不上井井有條,但起碼的壕溝、柵欄、

  哨位還是一應俱全的。

  是夜,陸北顧在帳中翻閱隨身攜帶的文書,直至深夜。

  帳外夜巡士卒的腳步聲和金析聲,讓他頗有了幾分軍旅生活的獨特體驗。

  第三日隊伍繼續西行過陝州,第四日便抵達了風陵渡。

  此地西臨潼關,乃是黃河天塹的重要渡口,河面開闊,水流湍急,渾濁的河水奔騰咆哮,聲震四野,與開封附近平穩的河段景象迥異。

  渡口舟楫繁忙,而載運他們的渡船早已由潼關守軍備好。

  渡河過程頗為耗時,人馬器械分批上船。

  站在劇烈搖晃的渡船上,望著腳下奔涌的黃河水,陸北顧心中甚至湧起一股「壯士一去兮」的蒼涼感。

  從小在江南水鄉長大的沈括則是緊緊抓著船舷,面色發白,顯然不太適應這種豪邁的過河方式。

  渡過黃河,踏上河東的土地,環境陡然一變。

  舉目四望,山丘溝壑縱橫,與河南腹地的沃野平疇形成鮮明對比。

  這裡官道年久失修,坑窪不平,車馬行進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而沿途所見村落,大多建有土牆,見到大隊軍馬經過,村民多是警惕地張望,少有如河南那邊村落里的村民那種大膽靠近兜售土產的舉動。

  當晚,他們在風陵渡以北約三十里的一處背風山谷紮營,安頓妥當後,陸北顧將咸平龍騎軍的七名主要軍官都喊來赴宴。

  帳內燭火通明,陸北顧坐於主位,沈括居左手,潘珂居右手,柴元居右手次位,其餘人依次而坐。

  因為軍中禁酒,所以杯子裡灌的都是茶水。

  「我等離京已有數日,一路行來,辛苦諸位了。」

  陸北顧聲音沉穩,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張面孔:「今日渡過黃河,已入河東,距麟州前線日近,在此關頭,本官有些話,想與諸位開誠布公地講講。」

  他停頓片刻,讓眾人消化了一下。

  隨後,陸北顧看向柴元,說道:「咸平龍騎軍前番之事,拖欠糧餉之官吏已受嚴懲,爾等雖有觸犯軍紀之舉,然能及時醒悟,擒拿首惡,平息事態。功過相較,陛下與樞府亦認可,否則也不會將此邊陲重任交付我等。」


  此言既肯定了朝廷的處理,也給了柴元等人面子,暗示他們仍有爭取前途的機會,沒把這趟差事說的那麼壞。

  當然了,實際上很壞就是了..

  不過柴元等人聞言,神色還是稍緩,紛紛起身舉杯:「多謝朝廷恩典!多謝御史明察!」

  陸北顧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示意眾人坐下。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

  他的臉色轉而變得嚴肅,說道:「你們都得知曉麟府路是什麼地方?三國交界,虎狼環伺!潘指揮使,我問你,咱們若是到了麟州,軍中若有違抗軍令、臨陣退縮者,該當何罪?」

  潘珂心中一凜,起身肅然道:「回御史,斬立決!禍及妻孥!」

  「好!」陸北顧又看向其他將領,「諸位可聽清了?」

  「聽清了!」

  眾將齊聲應答,帳內氣氛瞬間緊繃。

  陸北顧語氣稍緩:「醜話說完了,接下來說兩句心裡話。」

  「本官此行,代天巡狩,掌監察之權,絕無偏私......不管諸位昔日是綠林豪傑,還是行伍出身,在本官眼裡都是一視同仁,沒有高低之分。」

  「而再說的通透點,麟州前線兵危戰險,到了那裡以後,若是我們不能團結起來,難道指望別人照顧嗎?所以,既是並肩作戰的同袍,那便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內鬥是絕對要不得的。」

  這話很有分量,也說的透徹,眾將紛紛點頭。

  事實其實也是如此,不管他們心裡有多少想法,到了麟州前線,能互相依靠的,還真就只有他們這群人。

  眾將皆屏息凝神,不敢怠慢。

  見效果已達到,陸北顧語氣再次轉變,帶上了一絲難得的慨然:「當然了,本官深信我咸平龍騎軍將士絕非種,昔日不過是為生計而所迫落草,現在既然已經招安報效國家,又逢國事艱難、邊關告急,難道不正是好男兒建功立業、青史留名之時嗎?」

  「以茶代酒,本官敬諸位同心協力共赴國難!」

  陸北顧重新舉起手中的杯子,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激昂起來:「待不久之後功成之日,本官必當具本上奏,為諸位將軍請功邀賞!到時候你們掙了好大功勞,個個衣錦還鄉、封妻蔭子,自個想想,又該是何等煊赫?」

  先是憶苦思甜激發認同感,再以國難當前激發責任感,最後以功名富貴描繪美好前景,陸北顧這一番話下來可謂軟硬兼施、情理並茂。

  柴元率先站起身,說道:「陸御史如此看重我等,此番麟州之行,我等必效死力!」

  見此情形,其他人不管心裡信不信,也都紛紛起身表態。


  陸北顧滿意地點點頭,他並未指望靠著三言兩語就能讓這些人對他誠心拜服,可最起碼,今天這場晚宴,讓他們之間建立了互信的基礎。

  效果不說有多好,但最次也能做到萬一真譁變了,這些人不會直接把他給砍了。

  宴會散去,眾將各懷心思地離開帳篷。

  而他們對這位年輕御史的手段,顯然都有了更深的體會......恩威並施既讓人敬畏,又給人以希望。

  陸北顧最後一個走出帳篷,呼吸著清冷的空氣。

  他仰望星空,北方天際繁星閃爍,而麟州,就在那片星空之下。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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