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咸平龍騎軍
第383章 咸平龍騎軍
又過了幾日,關於工械案的調查有了最終的結果。
孫兆利用職權,不僅指使鄭世興定製怪異工械、散布流言,更在大名府上下編織了一張嚴密的關係網,多方阻撓查案。
如今證據確鑿,孫兆及其黨羽數十人皆被革職拿問。
最終,此案以孫兆等人認罪伏法、流放遠惡軍州而告終。
經此一事,賈昌朝的勢力遭受重創,尤其是大名府根基被毀,可謂是元氣大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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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賈昌朝本人同樣也受到了嚴厲的懲罰,本身在樞密院內的權力,也被大幅削弱了.....「權知」二字,意味著臨時主持,而韓琦作為樞密使,本來在樞密院裡排名第二,現在反倒排到了賈昌朝前面;至於削去「同平章事」這一相銜,更是剝奪了其與宰相比肩的地位;「閉門思過百日」,則是近乎軟禁的,帶有侮辱性質的勒令。
懲罰的名義是因為他作為孫兆的薦主,孫兆犯罪,他需要承擔連帶責任。
但實際上,明眼人都清楚是怎麼回事。
——這件事情,就是賈昌朝在幕後操縱的。
只不過給他留了個面子,沒點破這層窗戶紙罷了!
這已是趙禎在各方壓力下,能保全他政治生命的最後底線。
但不管怎麼說,趙禎終究還是給了賈昌朝一個喘息的機會,總體上還算維持住了朝堂表面的平衡。
這正是趙禎典型的執政風格在維護皇權絕對權威的前提下,保持各方勢力的微妙制衡。
而如此懲罰雖然並沒有完全滿足文彥博他們徹底扳倒賈昌朝的期望,但他們也已經反敗為勝並且最大限度地打擊了政敵,還獲得了清洗一空後的大名府控制權,可謂是大獲全勝。
除此之外,趙禎還下令三司會同河北路都轉運使司,詳議削減大名府禁苑用度、縮小獵場規模,以此節省出部分銀錢來用於賑濟安撫事宜,使流民得所、春耕不誤。
此事的結果,也很快通過不同渠道傳開。
陸北顧這位年輕的狀元,以其作為御史出京查案的果敢敏銳與首次上疏的鋒芒畢露,向整個朝堂都宣告了他的存在!
翌日,傍晚。
陸家門前新掛的燈籠已然點亮,暖光灑在剛剛翻新過的青磚門廊上,驅散了幾分春夜的微寒。
「舅舅!舅舅!」
小賈安像只撒歡的小馬駒,率先從門外沖了進來,一把抱住陸北顧的腿,仰著臉四處張望。
「這院子好大!比我們家豆腐鋪子大多了!」
陸北顧笑著摸了摸外甥的頭,抬眼便看見姐姐陸南枝跟姐夫賈岩走在後面,手裡還拎著禮物。
「姐姐,姐夫,你們來了。」
陸北顧快步上去,迎接他們進院。
這是陸北顧買回宅子後,賈岩第一次來這裡。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修繕一新的庭院、廊柱、窗欞,大手輕輕撫過身旁刷了新漆的廊柱,嘴唇翕動了幾下,說道。
「好!好啊!這宅子......總算又回來了,老泰山在天之靈若能得見,也當欣慰了。」
陸南枝站在庭院中,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家,心中百感交集。
那日她與陸北顧一起來收拾過,當時還是一片荒蕪雜亂的院落,如今已然是一派整潔有序的模樣......老樹下新移的萱草翠綠欲滴,牆角那口老井也換上了新鑿的石欄和轆轤。
雖然她已出嫁,不可能再搬回來居住,但這並不妨礙此刻她為之激動。
陸南枝的眼眶有些泛紅,強忍著淚意輕聲道:「是啊,多少年了......都沒敢想還能有今天。」
三人走進正堂,屋內窗明几淨,新打的家具看著就舒服。
晚風吹入,帶來院中萱草的淡淡香氣。
餐桌上,餐具已經擺好,幾樣菜餚熱氣騰騰,都是陸北顧親自下廚張羅的,就等著他們來吃了。
落座後,陸北顧為賈岩斟上一杯溫好的酒:「姐夫,你傷恐未痊癒,今天淺嘗輒止,主要是吃菜。」
隨後,他自己也舉起了酒杯。
「這一杯,慶祝我們能在舊宅團聚。」
「當慶!」
賈岩重重點頭,與陸北顧碰杯,一飲而盡。
酒水下肚,他的臉色紅潤了些,話匣子也打開了:「這次你去河北公幹,我聽人說......似乎不太平?」
他雖然平常都待在軍營里消息相對閉塞,但這種近期的熱點事件,還是聽到了些風聲的,只不過具體詳情不清楚而已。
陸南枝聞言,立刻放下了筷子,關切地望向弟弟。
陸北顧知道瞞不過,也不想讓他們過度擔憂,便斟酌著語氣,將河北之行的經過說了些,只說是調查案件遇到了些地方上的阻力,但最終有驚無險,完成了公務。
然而,賈岩他聽著陸北顧平靜的敘述,眉頭卻越皺越緊:「可我聽說還動了刀兵?」
陸南枝聽得臉色發白。
看著姐姐姐夫擔憂至極的目光,陸北顧知道無法再隱瞞,只得苦笑著,將其中馬陵道獵場的夜闖、雨夜奔逃、馬橋鎮前的對峙等驚險細節講了講。
「啪!」
賈岩聽完,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碗碟作響。
「豈有此理!竟敢對朝廷欽差動手?這哪裡是什麼地方阻力,簡直是無法無天!」
陸南枝伸出手來,緊緊握著弟弟的胳膊:「以後這等兇險的事,可否能推掉就推掉?咱們不求大富大貴,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姐姐,你的擔憂我明白。」
陸北顧拍了拍姐姐,說道:「只是我既已入仕,這條路就必須要走下去,有些兇險,躲是躲不掉的。」
賈岩盯著陸北顧看,見他目光清澈,神色堅毅,全無懼色,唯有一股萬難而不可奪的志氣。
「你比姐夫有見識,有膽魄!你說得對,躲是躲不掉的。」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端起酒杯:「這杯酒,姐夫敬你!敬你這位陸家麒麟兒!」
「來!」陸北顧鄭重舉杯。
陸南枝看著丈夫和弟弟,笑道:「好了好了,快吃飯吧,待會兒菜都涼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陸北顧想起一事,關切地看向賈岩:「姐夫,你如今調任咸平龍騎軍,擔任營指揮使也已有些時日了,那邊情形如何?可還適應?」
賈岩聞言,原本因團聚而略顯舒展的眉頭又習慣性地蹙了起來。
他呷了一口酒,抹了把嘴,這才緩緩道:「你問到點子上了,這咸平龍騎軍......嘿,說是「龍騎」,名頭響亮,實則就是這幾年朝廷招安的各路山匪水寇湊起來的,魚龍混雜得很。」
「我聽過。」
陸北顧道:「好像是京東西路和京東東路招安的盜匪,全都塞到這裡面去了。」
「是啊,裡頭的人多是桀驁不馴之輩,身上匪氣未除,表面上服管,背地裡各有各的山頭,尤其是其中有個出身梁山泊的水寇,名叫柴元的,仗著是我的頂頭上司,經常給我找麻煩。」
賈岩無奈道:「所以說起來是升了一級,從都頭跳到營指揮使,手底下能管著幾百號人,但這裡頭的道道,可比在捧日軍當個都頭複雜多了。」
陸北顧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想要帶好這種軍隊,確實不易。」
「何止是不易!」
賈岩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些許疲憊:「光是理順手下那些人的關係,就費了老大勁......這些人背景複雜得很,而且訓練也都跟禁軍正規路子不太一樣,得順著他們的毛捋,又不能失了朝廷法度,這個度,難拿捏啊。」
他看了一眼正專心啃著雞腿的兒子賈安,又轉向陸北顧,語氣帶著一絲自嘲:「以前在捧日軍,只管練兵,聽令行事便是,如今到了這裡,倒要分出七分精力來應付這些人事糾葛、平衡各方,有時候想想,這營指揮使的擔子實在是讓人心累。」
陸北顧說道:「不過終歸是升了,只要走出了這一步,再往上升,反而比從都頭到營指揮使容易。」
「那倒也是。」
賈岩話鋒一轉,眼中又透出那股不服輸的勁頭:「既然到了這個位置,就沒有退縮的道理,慢慢來吧,總得把這一營兵帶出個樣子來....至少,經此一遭,我也算看明白了,光有武藝不行還得學著管人、理事。」
他舉起杯,對陸北顧道:「你在朝堂之上,我在軍旅之中,都非坦途,咱們各自努力吧!」
陸北顧舉杯相迎,心中明了。
姐夫看似粗豪,實則心思通透,這咸平龍騎軍雖然局面複雜一些,但對他而言也未嘗不是一種新的開始。
隨後,賈岩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道:「北顧,有件事,姐夫思來想去,還是得提醒你。」
陸北顧目光一凝,靜靜聽著。
賈岩繼續道:「你如今鋒芒漸露,又是宋相公門生,日後在朝中,定要對賈昌朝多加提防,他暗地裡使絆子的本事,只怕比裴德谷之流高明十倍。」
「我曉得。」
陸北顧點了點頭,沉聲道:「不過我今日想說的是,其實最該小心的是姐夫你自己,你身在軍中,賈昌朝雖被貶官,但樞密使的職銜尚未褫奪,依舊是西府之長,名義上總攬軍政......他想在軍中做些手腳,實在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更何況咸平龍騎軍本就魚龍混雜,若他授意手下人給你穿小鞋,甚至構陷罪名,只怕防不勝防。」
賈岩聞言,濃眉緊鎖,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重重點頭。
「你說的是,我肯定會謹言慎行,約束部下,練兵做事都按規矩來,不授人以柄。」
「正是此理。」陸北顧為賈岩續上一杯酒,「老話說得好,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賈昌朝經此貶謫,勢力雖受挫,但其人老謀深算,絕不會甘心沉寂,未來的風波,恐怕不會少。」
「嗯。」賈岩頷首道,「我也會暗中留意,看看軍中有無異常動向,尤其是那個叫柴元的。」
小賈安似懂非懂地看著大人們,乖巧地扒著飯。
吃完飯,陸南枝起身去收拾碗筷,但她的自光總在陸北顧身上盯著,似乎是想說些什麼。
「娘子,你老盯著北顧看什麼?」
陸南枝抿著嘴道:「我是想著,北顧如今這是正經的官身了,這官袍穿著,也不知是何等氣派?」
見著姐姐好奇的樣子,陸北顧笑道:「這有何難?等著!」
隨後,他起身轉入內室。
不多時,腳步聲響起,陸南枝和賈岩望了過去。
只見陸北顧緩步而出,燭光下,緋袍如晚霞流瀉,腰間金荔枝帶熠熠生輝,懸著的銀魚袋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他並未戴官帽,只是尋常髮髻,但這股氣度,已與往日穿著青衫時的書生模樣迥然不同。
陸南枝看得呆了,半晌才喃喃道:「這、這真是..
」
她一時竟找不出合適的詞,只覺得父母早逝後家道中落,而弟弟如今身著緋袍立於眼前,仿佛陸家門楣的光彩,在這一刻又重新凝聚了起來。
賈岩更是嘖嘖稱奇,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
「這可是緋袍啊!瞧瞧這氣度,這派頭!」
陸北顧拂了拂衣袖:「只是「賜緋」呢。」
「話不能這麼說!」賈岩連連擺手,「這身緋袍,是多少讀書人一輩子的想頭?你穿著就是穿著了,賜緋」也就是提前了幾年而已。」
陸北顧微微一笑,倒也沒說什麼。
「對了,嫂嫂和兩個孩子,打算什麼時候接過來?」陸南枝問道。
裴妍的情況跟陸南枝不一樣,陸南枝已經出嫁了,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其實已經不算陸家人了。
但陸北顧跟長兄並未分家,所以長兄雖然亡故,但作為長嫂的裴妍以及長兄的兩個孩子,從任何角度來講,都依舊跟陸北顧是一家人。
故此,既然陸北顧買回了陸家舊宅,那麼按道理,是應該將裴妍和兩個孩子接過來的。
「中了狀元之後我便寫了家信託友人帶回去,這時候應該已經到瀘州了。」
陸北顧看著兩人說道:「我想的是現在雖然安頓下來了,但終歸是有敵人盯著,還不算穩妥......再加上瀘州到開封路途遙遠,婦孺不便遠行,所以還是暫時再等等吧,等我有時間了親自去接,免得路上出什麼事情。」
他沒說的是,或許距離昭雪的那一天並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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