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跑
養心殿的燭火跳了跳,將天啟帝蜷縮在龍榻上的影子扯得歪歪扭扭。
地上的水漬早已乾涸,只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像塊洗不掉的恥辱疤。
他抱著膝蓋,頭埋在臂彎里,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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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冷的,是嚇的。
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王顯的身影跌撞著闖進來,官袍上還沾著塵土,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
他沒顧得上行禮,膝頭一軟就跪在了離龍榻幾步遠的地方,聲音帶著哭腔:「陛下!陛下!臣……臣有救命的法子了!」
天啟帝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狠厲,隨即被絕望淹沒。
他抓起榻邊的玉如意,狠狠砸向王顯,卻因手抖得太厲害,玉如意擦著王顯的耳邊飛過,「哐當」撞在柱上,碎成了兩半。
「法子?」
他嘶吼著,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你的法子就是讓福王被擒?讓李開的刀架到朕脖子上?王顯!你這個誤國奸賊!朕要誅你九族!」
王顯被碎玉濺了一臉,卻沒敢躲,只是重重磕了個頭,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悶響:「陛下息怒!臣知罪!臣罪該萬死!可眼下不是追責的時候啊!李開的大軍說不定明日就到城下,再不想辦法,咱們都得死!」
「死?」
天啟帝慘笑一聲,癱回榻上。
「死了倒乾淨!總好過被李開那個反賊擒了去,像趙常洵一樣鎖在鐵鏈上!」
「陛下不可輕生!」
王顯膝行幾步,湊近龍榻,聲音壓得極低。
「臣的法子是……跑!」
「跑?」
天啟帝愣住了,像是沒聽懂這字的意思。
「對!跑!」
王顯眼中爆發出急切的光:「京城守不住了!三萬老弱京營,擋不住李開的火器!可江南不一樣啊!江南有長江天險,有漕運糧草,還有各鎮的舊部!陛下帶著親信南下,暫避鋒芒,只要到了南京,就能重整旗鼓,再圖恢復!」
他說得飛快,唾沫星子濺在地上:「李開就算占了京城,不過是個占了空城的反賊!天下人認的還是趙家天子!咱們在江南站穩腳跟,傳檄天下,號召勤王,到時候……」
「到時候?」
天啟帝打斷他,聲音里滿是嘲諷。
「到時候朕就是個棄城而逃的天子!跟喪家之犬有什麼兩樣?」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陛下!」
王顯急得直拍大腿:「當年太祖爺不也是屢敗屢戰,才定了天下?眼下李開勢大,咱們硬碰硬就是雞蛋碰石頭!不如先退一步,保存實力!您想想,是死守京城被擒受辱好,還是南下重整旗鼓好?」
他又磕了個頭,額頭的青包滲出血絲:「臣願護送陛下南下!今夜就走!讓京營死守城門,給咱們爭取時間!只要過了長江,李開就追不上了!」
天啟帝盯著帳頂的龍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榻沿的雕花。
王顯的話像根救命稻草,可「逃跑」兩個字,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疼。
他是天子,是趙家的龍子龍孫,怎能像鼠輩一樣連夜奔逃?
可……李開的火器轟鳴仿佛就在耳邊,趙常洵被鐵鏈鎖住的模樣在眼前晃。
他打了個寒顫,求生的本能壓過了那點可憐的尊嚴。
「守城門?」
他啞聲問:「京營那點人,能守多久?」
「撐一夜就夠!」
王顯連忙道:「臣已讓人備好了快馬和船隻,從後門出京,沿運河南下,天亮前就能出直隸地界!只要到了揚州,就安全了!」
他看天啟帝眼神鬆動,又加了把火:「陛下,您是趙家的根!只要您在,江山就還有指望!若是您有個三長兩短,那才是真的完了啊!」
殿外的風嗚咽著,像有無數冤魂在催命。
天啟帝閉上眼睛,一行淚順著眼角滑進鬢角。
他仿佛看到太祖爺的畫像在瞪著自己,可耳邊全是王顯「留得青山在」的念叨,全是李開大軍壓境的幻象。
「備……備馬。」
良久,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聲音輕得像嘆息。
王顯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狂喜:「臣遵旨!陛下聖明!」
「別叫朕聖明。」
天啟帝站起身,龍袍的下擺掃過地上的碎玉:「叫親兵來,挑十個最可靠的,帶上玉璽和內庫的金銀,其他人……都留下。」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種破罐破摔的麻木:「告訴京營統領,死守京城,能撐多久撐多久。」
王顯哪敢多問,連滾帶爬地往外跑,嘴裡喊著:「快!備馬!護駕!」
半個時辰後,養心殿後門。
十名親兵牽著快馬候在陰影里,馬鞍上捆著沉甸甸的包袱。
天啟帝換上了一身普通的錦袍,摘掉了皇冠,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著,看上去像個逃難的富家翁。
他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紫禁城,宮牆在夜色里像頭沉默的巨獸,吞噬了他十幾年的荒唐與安逸。
「走吧。」
他轉回頭,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王顯連忙扶他上馬,自己也翻身上了另一匹,低聲道:「陛下,咱們從東直門走,那邊守軍是臣的人。」
馬蹄聲被刻意壓低,一行人像幽靈似的鑽進夜色里。
經過太和殿時,天啟帝下意識地勒住馬,望著那片熟悉的殿頂,喉嚨里發緊。
這裡曾是他坐享榮華的地方,也是他親手葬送江山的地方。
「陛下,快走!」
王顯催了一聲。
天啟帝閉了閉眼,一夾馬腹,頭也不回地跟著隊伍往東門去。
夜色濃稠,將他們的身影吞沒。
紫禁城的角樓在月光下沉默矗立,仿佛早已預見了這場倉皇的逃離。
而此時的汴梁大營,李開正對著地圖,指尖落在京城的位置。
地瓜走進來,低聲道:「旅長,探子回報,京城方向動靜不大,好像……沒什麼防備。」
李開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怕不是嚇破膽了。」
他拿起佩刀:「傳令下去,明日卯時出發,兵發京城!」
刀光在燭火下一閃,映著他眼底的平靜。
無論天啟帝是戰是逃,這座城,這場亂世,都該有個了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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